第三集 北平~上海(1929年5月至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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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髒一縮,暫時說不出話,然而也隻得立刻裝出歡笑,除了這幾刹那之外,我們這回的聚談是很愉快的。

     他也問些關于我們的事,我說了一個大略。

    他所聽到的似乎還有許多謠言,但不願談,我也不加追問。

    因為我推想得到,這一定是幾位教授所流布,實不過怕我去搶飯碗而已。

    然而我流宕三年了,并沒有餓死,何至于忽而去搶飯碗呢,這些地方,我覺得他們實在比我小氣。

     今天得小峰信,雲因戰事,書店生意皆不佳,但由分店劃給我二百元。

    不過此款現在還未交來。

     你廿五的信今天到,則交通無阻可知,但四五日後就又難說,三日能走即走,否則當改海道,不過到滬當在十日前後了。

    總之,我當選一最安全的走法,決不冒險,千萬放心。

     L.五月卅日下午五時。

     ==注釋== 〔1〕陀思妥夫斯基(1821—1881):通譯陀思妥耶夫斯基,俄國作家。

    著有小說《窮人》、《被侮辱與被損害的》、《罪與罰》等。

     ◎ 一三三 D.EL: 今早八點多起來,阿菩推開門交給我你廿一寫的信,另外一封是玉書的,又一份《華北日報》。

     我前回太等信了,苦了兩天,這回廿四收過信,安心些了,而今天又得信,也是“使我怎樣意外地高興呀”。

     前天發你信後,得到通知,知道馮家姑母已到上海,要見見面,早粥後我就往南方中學去,談了大半天。

    昨天她又來看我。

    她過些時又要往廬山去了,今天她來,我也許同她到外面去吃一餐夜飯。

     星六(廿五)收到鋅版十塊,連書一并交給趙公了。

    昨日收到《良友》〔1〕一,《新女性》一,又《一般》〔2〕三本,并不銜接的。

     母親高年,你回去不多幾天,最好多同她談談,玩玩,使她歡喜。

     看來信,你似很忙于應酬,這也是沒法的事,久不到北平,熟人見見面,也是好的,而且也借此可消永晝。

    我有時怕你跑來跑去吃力,但有時又願意你到外面走走,既可變換視聽,又可活動身體,你實在也太沉悶了。

    這兩種意思正相矛盾,頗可笑,但在北平的日子少,或者還不如多到外面走走罷。

     上海當陰雨時,還穿絨線衫,出了太陽,才較熱。

    北京的天氣卻已經如此熱了麼?幸而你衣服多帶了幾件去,否則真有些窘了。

    書能帶,還是理出些好,自己找書較易。

    小峰無消息。

    《奔流》稿沒有來。

     H.M.廿七上午十時十分。

     ==注釋== 〔1〕《良友》:畫刊,上海良友圖書印刷公司編輯發行。

    一九二六年二月創刊,一九四五年十月停刊。

     〔2〕《一般》:綜合性月刊,立達學會編輯。

    一九二六年九月五日在上海創刊,一九二九年十二月停刊,開明書店發行。

     ◎ 一三四 D.EL! 昨早發了一信,回來看看報。

    午飯後不多久,姑母臨寓,教我整衣,同往南翔去。

    先雇黃包車至北站,買火車票不過兩角多,十五分到真茹,停五分,再十多分鐘就到南翔了。

    其地完全是鄉村景象,田野樹木,舉目皆是,居民大有上古遺風,淳厚之至。

    人家較杭州所見尤為鄉氣,門戶洞開,絕無森嚴緊張狀态。

    有居滬之外人,于此立别墅者,星期日來,去後門加鎖鍵,一隔多日,了無變故。

    且交通便利,火車之外,小河四通八達。

    魚蝦極新鮮,生活便宜,酒菜一席不過六元,已堪果腹。

    地價每畝隻三百金,再加數百建築費,便成住宅,故房租亦廉,每室二元,每一幢房,有花園及卧室甚大,也不過十餘或二十元;至三十元,則是了不得的大房子了。

    将來馬路修成,長途汽車由真茹通至此地,也許頓成鬧市,但現在卻極為清幽。

    我們緩步遊賞,時行時息,擇一飯店吃菜,面,灌湯包子等,用錢二元,四人已食之不盡,有帶走的,比起上海來,真可謂便宜之至了。

    六時餘回車站,候八時車,而車适誤點,過了九時始到,回滬已經十點多鐘了。

    此行甚快活,近來未有的短期惬意小旅行也。

    歸寓稍停即睡,亦甚安。

     今天上午代姑母寫了幾封信,并略談數年經曆,她甚快慰,謂先前常常以我之孤孑獨立為念,今乃如釋重負矣,雲雲。

    她待我是出心的好,但日内就要往九江去了。

    今日三先生送來《東方》,《新女性》各一本。

    昨日又收到季先生〔1〕由巴黎寄來的木刻畫集兩本,并有信,恐怕寄失,留着待你回來再看罷。

     H.M.五月廿八晚九時差十分。

     ==注釋== 〔1〕季先生:指季志仁,江蘇常熟人,當時在法國留學,魯迅曾托他購買有關美術的書籍和畫冊。

     ◎ 一三五 D.L.ETD.H.M: 現在是三十日之夜一點鐘,我快要睡了。

    下午已寄出一信,但我還想講幾句話,所以再寫一點—— 前幾天,春菲〔1〕給我一信,說他先前的事,要我查考鑒察。

    他的事情,我來“查考監察”幹什麼呢,置之不答。

    下午從西山回,他卻已等在客廳中,并且知道他還先曾向母親房裡亂闖,大家都吓得心慌意亂,空氣甚為緊張。

    我即出而大罵之,他竟毫不反抗,反說非常甘心。

    我看他未免太無剛骨,而他自說其實是勇士,獨對于我,卻不反抗。

    我說,我是願意人對我反抗,不合則拂袖而去的。

    他卻道正因為如此,所以佩服而愈不反抗了。

    我隻得為之好笑,乃送而出之大門之外,大約此後當不再來纏繞了罷。

     晚上來了兩個人,一個是忙于翻檢電碼之靜農,一個是幫我校過《唐宋傳奇集》之建功〔2〕,同吃晚飯,談得很為暢快,和上午之縱談于西山,都是近來快事。

    他們對于北平學界現狀,似俱不欲多言,我也竭力的避開這題目。

    其實,這是我到此不久,便已感覺了出來的:南北統一後,“正人君子”們樹倒猢狲散,離開北平,而他們的衣缽卻沒有帶走,被先前和他們戰鬥的有些人拾去了。

    未改其原來面目者,據我所見,殆惟幼漁兼士而已。

    由是又悟到我以前之和“正人君子”們為敵,也失之不通世故,過于認真,所以現在倒非常自在,于衮衮諸公之一切言動,全都漠然。

    即下午之呵斥春菲,事後思之,也覺得大可不必。

    因歎在寂寞之世界裡,雖欲得一可以對壘之真敵人,亦不易也。

     這兩星期以來,我一點也不頹唐,但此刻想到你之采辦布帛之類,先事經營,卻實在覺得一點凄苦。

    這種性質,真是怎麼好呢?我應該快到上海,去約制她。

     三十日夜一點半。

     D.H.,三十一日晨被母親叫醒,睡眠時間缺少了一點,所以晚上九點鐘便睡去,一覺醒來,此刻已是三點鐘了。

    泡了一碗茶,坐在桌前,想起H.M.大約是躺着,但不知道是睡着還是醒着。

    五月卅一這一天,沒有什麼事,隻在下午有三個日本人〔3〕來看我所搜集的關于佛教石刻拓本,以為已經很多,力勸我作目錄,這是并不難的,于學術上也許有點用處,然而我此刻也并無此意。

    晚間紫佩來,已為我購得車票,是三日午後二時開,他在報館裡,知道車還可以坐,至多,不過誤點(遲到)而已。

    所以我定于三日啟行,有一星期,就可以面談了。

    此信發後,拟不再寄信,如果中途去訪上遂,自然當從那裡再發一封。

     EL.六月一日黎明前三點。

     D.S: 寫了以上的幾行信以後,又寫了幾封給人的回信,天也亮起來了,還有一篇講演稿要改,此刻大約是不能睡的了,再來寫幾句—— 我自從到此以後,總計各種感受,知道彌漫于這裡的,依然是“敬而遠之”和傾陷,甚至于比“正人君子”時代還要分明——但有些學生和朋友自然除外。

    再想上去,則我的創作和編著一發表,總有一群攻擊或嘲笑的人們,那當然是應該的,如果我的作品真如所說的庸陋。

    然而一看他們的作品,卻比我的還要壞;例如小說史罷,好幾種出在我的那一本之後,而陵亂錯誤,更不行了。

    這種情形,即使我大膽闊步,小觑此輩,然而也使我不複專于一業,一事無成。

    而且又使你常常擔心,“眼淚往肚子裡流”。

    所以我也對于自己的壞脾氣,時時痛心,想竭力的改正一下。

    我想,應該一聲不響,來編《中國字體變遷史》或《中國文學史》了。

    然而那裡去呢?在上海,創造社中人一面宣傳我怎樣有錢,喝酒,一面又用《東京通信》〔4〕誣栽我有殺戮青年的主張,這簡直是要謀害我的生命,住不得了。

    北京本來還可住,圖書館裡的舊書也還多,但因曆史關系,有些人必有奉送飯碗之舉,而在别一些人即懷來搶飯碗之疑,在瓜田中,可以不納履,而要使人信為永不納履是難的,除非你趕緊走遠。

    D.H.,你看,我們到那裡去呢?我們還是隐姓埋名,到什麼小村裡去,一聲也不響,大家玩玩罷。

     D.H.M.ET:D.L.,你不要以為我在這裡時時如此呆想,我是并不如此的。

    這回不過因為睡夠了,又值沒有别的事,所以就随便談談。

    吃了午飯以後,大約還要睡覺。

    行期在即,以後也許要忙一些。

    小米(H.吃的),梆子面(同上),果脯等,昨天都已買齊了。

     這封信的下端,是因為加添兩張,自己拆過的。

     L.六月一日晨五時。

     ==注釋== 〔1〕春菲:原信作董秋芳(1897—1977),浙江紹興人,翻譯工作者。

     〔2〕建功:指魏建功(1901—1980),江蘇如臯人,語言文字學家。

    當時在北京大學工作。

     〔3〕三個日本人:指塜本善隆,日本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教授;水野清一,當時在北京大學從事考古研究;倉石武四郎,日本京都大學文學教授,當時在我國留學。

    據《魯迅日記》一九二九年五月三十一日:“塜本善隆,水野清一,倉石武四郎來觀造象拓本”。

     〔4〕《東京通信》:指杜荃(郭沫若)發表在《創造月刊》第二卷第一期(一九二八年一月)上的《文藝戰線上的封建餘孽》一文。

    其中說“殺喲!殺喲!殺喲!殺盡一切可怕的青年,而且趕快,這是這位‘老頭子’(按指魯迅)的哲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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