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集 廈門~廣州(1926年9月至1927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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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不同,雖然能否合你口味也說不定。

     至于我這學校,現在卻并無什麼事。

    但既因風潮而引起了一部分學生的反感,此後見面講書,亦殊無味,自以早日離去為宜。

    不過現在正值多事之秋,學潮未平,校款支绌,勢不能中途撒手。

    有人主張校長即行辭職,另覓人暫時代理,從新做過,以救目前,而即要我出而擔任。

    但無論如何,我堅決不幹,俟覓得新校長,為之維持幾天,至多至陽曆一月為止。

    此後你如來粵,我也願在廣州覓事,否則,就到汕頭去。

     提起逢吉來,我就記得見伏園先生時,曾聽說他在中大當職員,将來還要幫伏園辦報。

    後于本月初,得他從東山來信雲,“昨見伏園兄,才知道你也到廣州,不想我們又能在這裡會面,真是愉快極了。

    如果你有工夫,請通知一個時間,我們談談。

    ……”我即函告以公務以外的時間,但至今不見人來,也無回信,也許他又跑到别處去了。

     楊桃種類甚多,最好是花地産,皮不光潔,個小而豐肥者佳,香滑可口,伏老帶去的未必是佳品,現時已無此果了。

    桂花蟬顧名思義,想是香味如桂花,或因桂花開時乃有,未詳。

    龍虱生水中,外甲殼而内軟翅,似金龜蟲,也略能飛。

    食此二物,先去甲翅,次拔去頭,則腸髒随出,再去足,食其軟部,也有并甲足大嚼,然後吐去渣滓的。

    嗜者以為佳,否則不敢食,猶蠶蛹也。

    我是吃的,覺得别有風味,但不能以言傳。

     做教員而又須日日自己安排吃飯,真太讨厭,即此一端,廈門就不易住。

    在廣州最讨厭的是請吃飯,你來我往,每一回辄四五十元,或十餘元,實不經濟。

    但你是一向拒絕這事的,或者可以避免。

     你向我發牢騷,我是願意聽的,我相信所說的都是實情,這樣倒還不至于到“慮”的程度。

    你的性情太特别,一有所憎,即刻不可耐,坐立不安。

    玉堂先生是本地人,過慣了,自然沒有你似的難受,反過來你勸他來粵,至少在飲食一方面,他就又過不慣了,況且中大薪水,必少于廈門,倘他挈家來此,也許會像在北京時候似的,即使我設身處地,也未必決然就走的罷。

     寫完以上的話,已在晚上八時餘,又看了些書,覺得陶元慶〔2〕畫的封面很别緻,似乎自成一派,将來仿效的人恐怕要多起來。

     看校長的意思,好像月底就要走了。

    她一走,我們自然也跟着放下責任,以後的事,随時再告罷。

     YOURH.M.十一月十五晚十一時。

     ==注釋== 〔1〕《民國日報》:一九二三年國民黨在廣州創辦的報紙。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十五日該報載:“著名文學家魯迅即周樹人,久為國内青年所傾倒,現在廈門大學擔任教席。

    中山大學委員會特電促其來粵,擔任該校文科教授。

    聞魯氏已應允就聘,不日來粵雲。

    ”《國民新聞》,一九二五年國民黨人在廣州創辦的報紙。

     〔2〕陶元慶(1893—1929):字璇卿,浙江紹興人,美術家。

    先後在浙江台州第六中學、上海立達學園,杭州藝術專科學校任教。

    魯迅前期著譯《彷徨》、《朝花夕拾》、《墳》、《苦悶的象征》等書均由他作封面畫。

     ◎ 七八 MYDEARTEACHER: 今日(十六)午飯後回辦公處,看見桌上有你十日寄來的一信,我一面歡喜,一面又仿佛覺着有了什麼事體似的,拆開信一看,才知道是這樣子。

     校事表面上好像沒有什麼了,但舊派學生見恐吓無效,正在醞釀着罷課,今天要求開全體大會,我以校長不在,沒法批準為辭,推掉了。

    如果一旦開會,則學校幹涉,群衆盲從,恐怕就會又鬧起來。

    至于教職員方面,則因薪水不足維持生活,辭去的已有五六人,再過幾天,一定更多,那時雖欲維持,但中途那有這許多教員可得?至于解決經費一層,則在北伐期中,談何容易,校長到底也隻能至本月卅日提出辭呈,飄然引去,那時我們也就可以走散了。

    MYDEARTEACHER,你願否我趁這閑空,到廈門一次,我們師生見見再說,看你這幾天的心情,好像是非常孤獨似的。

    還請你決定一下,就通知我。

     看了《送南行的愛而君》,情話纏綿,是作者的熱情呢,還是筆下的善于道情呢,我雖然不知道,但因此想起你的弊病,是對有些人過于深惡痛絕,簡直不願同在一地呼吸,而對有些人又期望太殷,不惜赴湯蹈火,一旦覺得不副所望,你便悲哀起來了。

    這原因是由于你太敏感,太熱情,其實世界上你所深惡的和期望的,走到十字街頭,還不是一樣麼?而你硬要區别,或愛或憎,結果都是自己吃苦,這不能不說是小說家的取材失策。

    倘明白凡有小說材料,都是空中樓閣,自然心平氣和了。

    我向來也有這樣的傻氣,因此很碰了釘子,後來有人勸我不要太“認真”,我想一想,确是太認真了的過處。

    現在這句話,我總時時記起,當作懸崖勒“馬”。

     幾個人乘你遁迹荒島而槍擊你,你就因此氣短麼?你就不看全般,甘為幾個人所左右麼?我好久有一番話,要和你見面商量,我覺得坦途在前,人又何必因了一點小障礙而不走路呢?即如我,回粵以來,信中雖總是向你訴苦,但這兩月内,究竟也改革了兩件事,并不白受了苦辛。

    你在廈門比我苦,然而你到處受歡迎,也過我萬萬倍,将來即去而之他,而青年經過你的陶冶,于社會總會有些影響的。

    至于你自己的将來,唉,那你還是照我上面所說罷,不要太認真。

    況且你敢說天下就沒有一個人是你的永久的同道麼?有一個人,你就可以自慰了,可以由一個人而推及二三以至無窮了,那你又何必悲哀呢?如果連一個人也“出乎意表之外”……也許是真的麼?總之,現在是還有一個人在勸你,希望你容納這意思的。

     沒有什麼要寫了。

    你在未得我離校的通知以前,有信不妨仍寄這裡,我即搬走,自然托人代收轉寄的。

     你有悶氣,盡管仍向我發,但願不要悶在心裡就好了。

     YOURH.M.十一月十六晚十時半。

     ◎ 七九 廣平兄: 十九日寄出一信;今天收到十三,六,七日的來信了,一同到的。

    看來廣州有事做,所以你這麼忙,這裡是死氣沉沉,也不能改革,學生也太沉靜,數年前鬧過一次,激烈的都走出,在上海另立大夏大學了。

    〔1〕我決計至遲于本學期末(陽曆正月底)離開這裡,到中山大學去。

     中大的薪水是二百八十元,可以不搭庫券。

    朱骝先還對伏園說,也可以另覓兼差,照我現在的收入之數,但我并不計較這一層,實收百餘元,大概已經夠用,隻要不在不死不活的空氣裡就好了。

    我想我還不至于完在這樣的空氣裡,到中大後,也許不難擇一并不空耗精力而較有益于學校或社會的事。

    至于廈大,其實是不必請我的,因為我雖頹唐,而他們還比我頹唐得利害。

     玉堂今天辭職了,因為減縮豫算的事,但隻辭國學院秘書,未辭文科主任。

    我已托伏園轉達我的意見,勸他不必爛在這裡,他無回話。

    我還要自己對他說一回。

    但我看他的辭職是不會準的。

     從昨天起,我又很冷靜了,一是因為決定赴粵,二是因為決定對長虹們給一打擊。

    你的話大抵不錯的,但我之所以憤慨,卻并非因為他們使我失望,而在覺得了他先前日日吮血,一看見不能再吮了,便想一棒打殺,還将肉作罐頭賣以獲利。

    這回長虹笑我對章士钊的失敗道,“于是遂戴其紙糊的‘思想界的權威者’之假冠,而入于身心交病之狀态矣。

    〔2〕”但他八月間在《新女性》上登廣告,卻雲“與思想界先驅者魯迅合辦《莽原》”,一面自己加我“假冠”以欺人,一面又因别人所加之“假冠”而罵我,真是輕薄卑劣,不成人樣。

    有青年攻擊或譏笑我,我是向來不去還手的,他們還脆弱,還是我比較的禁得起踐踏。

    然而他竟得步進步,罵個不完,好像我即使避到棺材裡去,也還要戮屍的樣子。

    所以我昨天就決定,無論什麼青年,我也不再留情面,先作一個啟事〔3〕,将他利用我的名字,而對于别人用我名字,則加笑罵等情狀,揭露出來,比他的唠唠叨叨的長文要刻毒得多,即送登《語絲》,《莽原》,《新女性》,《北新》四種刊物。

    我已決定不再彷徨,拳來拳對,刀來刀當,所以心裡也很舒服了。

     我大約也終于不見得為了小障礙而不走路,不過因為神經不好,所以容易說憤話。

    小障礙能絆倒我,我不至于要離開廈門了。

    我也很想走坦途,但目前還不能,非不願,勢不可也。

    至于你的來廈,我以為大可不必,“勞民傷财”,都無益處;況且我也并不覺得“孤獨”,沒有什麼“悲哀”。

     你說我受學生的歡迎,足以自慰麼?不,我對于他們不大敢有希望,我覺得特出者很少,或者竟沒有。

    但我做事是還要做的,希望全在未見面的人們;或者如你所說:“不要認真”。

    我其實毫不懈怠,一面發牢騷,一面編好《華蓋集續編》,做完《舊事重提》,編好《争自由的波浪》〔4〕(董秋芳譯的小說),看完《卷葹》〔5〕都分頭寄出去了。

    至于還有人和我同道,那自然足以自慰的,并且因此使我自勉,但我有時總還慮他為我而犧牲。

    而“推及一二以至無窮”,我也不能夠。

    有這樣多的麼?我倒不要這樣多,有一個就好了。

     提起《卷葹》,又想到了一件事。

    這是王品青〔6〕送來的,淦女士所作,共四篇,皆在《創造》上發表過。

    這回送來要印入《烏合叢書》〔7〕,據我看來,是因為創造社不征作者同意,将這些印成小叢書,自行發賣,所以這邊也出版,借謀抵制的。

    凡未在那邊發表過者,一篇都不在内,我要求再添幾篇新的,品青也不肯。

    創造社量狹而多疑,一定要以為我在和他們搗亂,結果是成仿吾〔8〕借别的事來罵一通。

    但我給她編定了,不添就不添罷,要罵就罵去罷。

     我過了明天禮拜,便又要編講義,餘閑就玩玩,待明年換了空氣,再好好做事。

    今天來客太多,無工夫可寫信,寫了這兩張,已經是夜十二點半了。

     和這信同時,我還想寄一束雜志,其中的《語絲》九七和九八,前回曾經寄去過,但因為那是切光的。

    所以這回補寄毛邊者兩本。

    你大概是不管這些的,不過我的脾氣如此,所以仍寄。

     迅。

    十一月廿日。

     ==注釋== 〔1〕另立大夏大學:一九二四年四月,廈門大學學生對校長林文慶不滿,拟作出要求校長辭職的決議,因部分學生反對而作罷。

    林文慶為此開除為首學生,解聘教育科主任等九人,從而引起學潮。

    六月一日,林又唆使部分建築工人毆打學生,并下令提前放暑假,限令學生五日離校,揚言屆時即停膳、停電、停水。

    當時廈門市的保守勢力也都對林表示支持,學生被迫宣布集體離校,在被解聘教職員幫助下到上海另建大夏大學。

     〔2〕這是高長虹毀謗魯迅的話,見《狂飙》周刊第五期(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七日)所載《1925北京出版界形勢指掌圖》。

     〔3〕啟事:即《所謂“思想界先驅者”魯迅啟事》,後收入《華蓋集續編》。

     〔4〕《争自由的波浪》:俄國小說和散文集,董秋芳由英譯本轉譯為中文,魯迅為之作《小引》,一九二七年一月北新書局出版,為《未名叢書》之一。

     〔5〕《卷葹》:短篇小說集,馮沅君作,一九二七年一月北新書局出版,為《烏合叢書》之一。

     〔6〕王品青:名貴鉁,字品青,河南濟源人。

    北京大學畢業,《語絲》投稿者。

    曾任孔德學校教員。

     〔7〕《烏合叢書》:魯迅在北京主編的專收創作的一種叢書。

     〔8〕成仿吾:湖南新化人,創造社主要成員,文學批評家。

    當時任中山大學文科教授,并在黃埔軍官學校任兵器處科技正。

     ◎ 八○ 迅師: 茲寄上圖章一個,夾在絨背心内,但外面則寫圍巾一條。

    你打開時小心些,圖章落地易碎的。

    今早我曾寄出一信,計算起來近日寫去的信頗詳細了。

    現時剛吃先早飯,就要上課,下次再談罷。

     蛇足的寫這封信,是使你見信好向郵局索包裹。

    這包長可七寸,闊五寸,高四寸左右。

     H.M.十一月十七日。

     ◎ 八一 廣平兄: 二十一日寄一信,想已到。

    十七日所發的又一簡信,二十二日收到了;包裹還未來,大約包裹及書籍之類,照例比普通信件遲,我想明天也許要到,或者還有信,我等着。

    我還想從上海買一合較好的印色來,印在我到廈門後所得的書上。

     近日因為校長要減少國學院豫算,玉堂頗憤慨,要辭去主任,我因勸其離開此地,他極以為然。

    今天和校長開談話會,我即提出強硬之抗議,以去留為孤注,不料校長竟取消前議了,别人自然大滿足,玉堂亦軟化,反一轉而留我,謂至少維持一年,因為教員中途難請雲雲。

    又,我将赴中大消息,此地報上亦經揭載,大約是從廣州報上抄來的,學生因亦有勸我教滿他們一年者。

    這樣看來,我年底大概未必能走了,雖然校長的維持豫算之說,十之九不久又會取消,問題正多得很。

     我自然要從速離開此地,但什麼時候,殊不可知。

    我想H.M.不如不管我怎樣,而到自己覺得相宜的地方去,否則,也許因此去做很牽就,非意所願的事務,比現在的事情還無聊。

    至于我,再在這裡熬半年,也還做得到的,以後如何,那自然此時還無從說起。

     今天本地報上的消息很好,泉州已得,浙陳儀又獨立,商震〔1〕反戈攻張家口,國民一軍将至潼關〔2〕。

    此地報紙大概是民黨色采,消息或傾于宣傳,但我想,至少泉州攻下總是确的。

    本校學生中,民黨不過三十左右,其中不少是新加入者,昨夜開會,我覺得他們都沒有曆練,不深沉,連設法取得學生會以供我用的事情都不知道,真是奈何奈何。

    開一回會,空嚷一通,徒令當局者因此注意,那夜反民黨的職員就在門外竊聽。

     二十五日之夜,大風時。

     寫了一張之(剛寫了這五個字,就來了一個客,一直坐到十二點)後,另寫了一張應酬信,還不想睡,再寫一點罷。

    伏園下月準走,十二月十五左右,一定可到廣州了。

    上遂的事,則至今尚無消息,不知何故。

    我同兼士曾合寫一信,又托伏園面說,又寫一信,都無回音,其實上遂的辦事能力,比我高得多。

     我想H.M.正要為社會做事,為了我的牢騷而不安,實在不好,想到這裡,忽然靜下來了,沒有什麼牢騷了。

    其實我在這裡的不方便,仔細想起來,大半是由于言語不通,例如前天廚房不包飯了,我竟無法查問是廚房自己不願做了呢,還是聽差和他沖突,叫我不要他做了。

    不包則不包亦可。

    乃同伏園去到一個福州館,要他包飯,而館中隻有面,問以飯,曰無有,廢然而返。

    今天我托一個福州學生去打聽,才知道無飯者,乃适值那時無飯,并非永遠無飯也,為之大笑。

    大約明天起,當在這一個福州館包飯了。

     仍是二十五日之夜,十二點半。

     此刻是上午十一時,到郵務代辦處去看了一回,沒有信。

    而我這信要寄出了,因為明天大約有從廈門赴粵之船,倘不寄,便須待下星期三這一艘了。

    但我疑心此信一寄,明天便要收到來信,那時再寫罷。

     記得約十天以前,見報載新甯輪由滬赴粵,在汕頭被盜劫,縱火。

    〔3〕不知道我的信可有被燒在内。

    我的信是十日之後,有十六,十九,二十一等三封。

     此外沒有什麼事了,下回再談罷。

     迅。

    十一月二十六日。

     午後一時經過郵局門口,見有别人的東莞來信,而我無有,那麼,今天是沒有信的了,就将此發出。

     ==注釋== 〔1〕商震(1887—1978):号啟字,浙江紹興人,原任閻錫山部第一師師長、綏遠都統;反正後,任國民革命軍第三集團軍第一軍團總指揮。

     〔2〕國民一軍将至潼關:據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民國日報》:十八日,馮玉祥部劉郁芬率國民軍六師攻克三原、富平,進逼潼關。

     〔3〕據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十八日《申報》載路透社十七日香港電:來往于滬、港間的太古輪船公司新甯号,十五日在距香港八十英裡處為四十名海盜所劫。

    海盜與船員搏鬥,并“縱火焚其頭等艙”,舵樓被燒毀,後在港方派去之軍艦救護下,由拖輪将其拖回香港。

     ◎ 八二 MYDEARTEACHER: 現在是星期日的下午二時,我從家裡回到學校。

    至十一月十六日止連收你發牢騷的信,此後就未見信來,是沒有牢騷呢,還是忍着不發?我這兩天是在等信,至遲明天也許會到罷,我這信先寫在這裡,打算明天收到你的來信後再寄。

     我十七日寄上一信及印章背心,此時或者将到了。

    但這天我校又發生了事故,記得前信已經提及,校長原是想要維持到本月三十的,而不料于十七日晨已決然離校,留下一封信,囑教務,總務,訓育三人代拆代行,一面具呈教育廳辭職,這事迫得我們三人沒有辦法。

    如何負責呢?學校又正值多事之秋,我們便往教廳面辭這些責任,教廳允尋校長,并加經費,十九日來了一封公函,是慰留校長,并答應經費照豫算支給的。

    但校長以為這不過口惠,仍不回校。

    現在校中無款,總務無法辦;無教員,教務無法辦;學潮未平,訓育無法辦。

    所以我們昨天又去一函,要教廳速覓校長,或派人暫代,以免重負,然而一時是恐怕不會有結果的。

     現時我最覺得無聊的,是校長未去,還可向校長辭職,此刻則辦事不能,擺脫又不可,真是無聊得很。

     報章說你已允到中大來,确否?許多人勸我離開女師,仍在廣州做事,不要遠去。

    如廣州有我可做的事,我自然也可以仍在這裡的。

     昨接逢吉信,說未有工夫來,并問我舊校地址,說俟後再來訪,我覺得他其實并無事情,打算不回複了。

     十一月廿一日下午二時。

     MYDEARTEACHER: 現在是星一(廿二)晚十時,我剛從會議後回校。

    自前星三校長辭職後,我幾乎沒有一點閑工夫了,但沒有在北京時的氣憤,也沒有在北京時的緊張,因為事情和環境與那時完全兩樣。

     今日晨往教廳欲見廳長,說明學校現狀,不遇;午後一時往教育行政委員會,又不遇,約四時在廳相見。

    屆時前往,見了。

    商量的結果,是欠薪一層,由教廳于星四(廿五)提出省務會議解決,校長仍挽留,在未回校前,則由三部負責維持。

    這麼一來,我們就又須維持至十二月初,看發款時教廳能否照案辦理,或至本星期四,看省務會議能否通過欠薪案,再作計較了。

     你到廣州認為不合的幾點,依我的意見:一,你擔任文科,并非政治,隻要教得學生好就是了,治校恐不怎樣着重;二,政府遷移,尚未實現,“外江佬”之入籍,當然不成問題;三,他行止原未一定,熟人也以在廣州者為多,較易設法,所以十之九是還在這裡的。

     來信之末說到三種路,在尋“一條光”,我自己還是世人,離不掉環境,教我何從說起。

    但倘到必要時,我算是一個陌生人,假使從旁發一通批評,那我就要說,你的苦痛,是在為舊社會而犧牲了自己。

    舊社會留給你苦痛的遺産,你一面反對這遺産,一面又不敢舍棄這遺産,恐怕一旦擺脫,在舊社會裡就難以存身,于是隻好甘心做一世農奴,死守這遺産。

    有時也想另謀生活,苦苦做工,但又怕這生活還要遭人打擊,所以更無辦法,“積幾文錢,将來什麼事都不做,苦苦過活”,就是你防禦打擊的手段,然而這第一法,就是目下在廈門也已經耐不住了。

    第二法是在北京試行了好幾年的傻事,現在當然可以不提。

    隻有第三法還是疑問,“為生存和報複起見,便什麼事都敢做,但不願……”這一層你也知道危險,于生活無把握,而且又是老脾氣,生怕對不起人。

    總之,第二法是不顧生活,專戕自身,不必說了,第一第三俱想生活,一是先謀後享,三是且謀且享。

    一知其苦,三覺其危。

    但我們也是人,誰也沒有逼我們獨來吃苦的權利,我們也沒有必須受苦的義務的,得一日盡人事,求生活,即努力做去就是了。

     我的話是那麼率直,不知道說得太過分了沒有?因為你問起來,我隻好照我所想到的說出去,還願你從長計議才好。

     YOURH.M.十一月廿二晚十一時半。

     ◎ 八三 廣平兄: 二十六日寄出一信,想當已到。

    次日即得二十三日來信,包裹的通知書,也一并送到了,即向郵政代辦處取得收據,星期六下午已來不及。

    星期日不辦事,下星期一(廿九日)可以取來,這裡的郵政,就是如此費事。

    星期六這一天,我同玉堂往集美學校講演〔1〕,以小汽船來往,還耗去了一整天;夜間會客,又耗去了許多工夫,客去正想寫信,間壁的禮堂裡走了電,校役吵嚷,校警吹哨,鬧得“石破天驚”〔2〕,究竟還是物理學教授有本領,走進去關住了總電門,才得無事,隻燒焦了幾塊木頭。

    我雖住在并排的樓上,但因為牆是石造的,知道不會延燒,所以并不搬動,也沒有損失,不過因了電燈俱熄,洋燭的光搖搖而昏暗,于是也不能寫信了。

     我一生的失計,即在向來不為自己生活打算,一切聽人安排,因為那時豫科是活不久的。

    後來豫料并不确中,仍能生活下去,遂至弊病百出,十分無聊。

    再後來,思想改變了,但還是多所顧忌,這些顧忌,大部分自然是為生活,幾分也為地位,所謂地位者,就是指我曆來的一點小小工作而言,怕因我的行為的劇變而失去力量。

    這些瞻前顧後,其實也是很可笑的,這樣下去,更将不能動彈。

    第三法最為直截了當,而細心一點,也可以比較的安全,所以一時也決不定。

    總之,我先前的辦法已是不妥,在廈大就行不通,我也決計不再敷衍了,第一步我一定于年底離開這裡,就中大教授職。

    但我極希望H.M.也在同地,至少可以時常談談,鼓勵我再做些有益于人的工作。

     昨天我向玉堂提出以本學期為止,即須他去的正式要求,并勸他同走。

    對于我走這一層,略有商量的話,終于他無話可說了。

    他自己呢,我看未必走,再碰幾個釘子,則明年夏天可以離開。

     此地無甚可為。

    近來組織了一種期刊,而作者不過寥寥數人,或則受創造社影響,過于頹唐,或則像狂飙社嘴臉,大言無實;又在日報上添了一種文藝周刊〔3〕,恐怕也不見得有什麼好結果。

    大學生都很沉靜,本地人文章,則“之乎者也”居多,他們一面請馬寅初寫字,一面要我做序,真是一視同仁,不加分别。

    有幾個學生因為我和兼士在此而來的,我們一走,大約也要轉學到中大去。

     離開此地之後,我必須改變我的農奴生活;為社會方面,則我想除教書外,仍然繼續作文藝運動,或其他更好的工作,俟那時再定。

    我覺得現在H.M.比我有決斷得多,我自到此地以後,仿佛全感空虛,不再有什麼意見,而且有時确也有莫明其妙的悲哀,曾經作了一篇我的雜文集的跋〔4〕,就寫着那時的心情,十二月末的《語絲》上可以發表,你一看就知道。

    自己也明知道這是應該改變的,但現在無法,明年從新來過罷。

     逢吉既知道通信地方,何以又須詳詢住址,舉動頗為離奇。

    我想,他是在研究H.M.是否真在廣州辦事,也說不定。

    因他們一群中流言甚多,或者會有H.M.亦在廈門之說也。

     女師校長給三主任的信,我在報上早見過了。

    現在未知如何?無米之炊,是人力所做不到的。

    能别有較好之地,自以從速走開為宜。

    但在這個時候,不知道可有這樣湊巧的處所? 迅。

    十一月廿八日午十二時。

     ==注釋== 〔1〕往集美學校講演:講稿佚。

    據《魯迅日記》:這次講演在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講演内容參看《華蓋集續編·海上通訊》。

     〔2〕“石破天驚”:語見李賀《李憑箜篌引》:“女娲煉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

    ” 〔3〕指《鼓浪》周刊。

    廈門大學學生組織的鼓浪社創辦,附《民鐘日報》發行。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一日創刊,次年一月五日出至第六期停刊。

     〔4〕指《寫在〈墳〉後面》。

     ◎ 八四 MYDEARTEACHER: 廿五日午收十九來信,晚間又收廿一的來信;此外十,十六兩信,也都收到,我已經寫了回信了。

     你十九的信裡說,兼任太多,或在僻地做事,怕易流于淺薄,這是極确的。

    況且我什麼都是一知半解,沒有深的成就和心得,學的雖是文科,而向來未嘗下過死工夫,可以說連字也不認識。

    我膽子又小,研究不充足就不敢教人,現在教這幾點鐘,已經時常怕會疏失,倘專做國文教員,則選材,查典,改文……更加難辦。

    職員又困于事務,毫無餘閑,有時且須與政界接洽,五光十色,以我率直之傻氣,當然不适于環境。

    我終日想離開此校,而至今未有去處者,雖然因為此時不便引退,但一面也并無相宜的地方,不過事到其間,必有辦法,那時自然會有人給我謀事,請你不必挂心。

    至于“中大女生指導員”之事,做起來也怕有幾層難處:一,這職務等于舍監,蓋極煩忙,聞中大複試後,學生中仍然黨派紛歧,将來也許如女師之糾紛,難于處理;二,現時已有人指女師中表同情于革新之一部分教職員為共産黨(也如北方軍閥一樣手段,可笑),倘我到中大,恐怕會連累你,則似以我不在你的學校為宜。

    但如果你以為無妨,就不妨向伏園先生說說,我是沒有什麼異議的。

     你廿一的信,說收到我十五,六,七日三信了,但我十七又寄一包裹并一信——說明所寄的物件,并叫你小心開拆,勿打碎圖章。

    圖章并不是貴重品,不過頗别緻耳,即使打碎,也勿介介。

    現必收到了罷?收到就通知我一聲。

     你在北京,拚命幫人,傻氣可掬,連我們也看得吃力,而不敢言。

    其實這也沒有什麼,我的父母一生都是這樣傻,以緻身後蕭條,子女窘迫,然而也有暫緻其敬愛,仗義相助的,所以我在外讀書,也能到了畢業,天壤間也須有傻子交互發傻,社會才立得住。

    這是一種;否則,萍聚雲散,聚而相善,散便無關,倒也罷了。

    但長虹的行徑,卻真是出人意外,你的待他,是盡在人們眼中的,現在僅因小憤,而且并非和你直接發生的小憤,就這麼嘲笑罵詈,好像有深仇重怨,這真可說是奇妙不可測的世态人心了。

    你對付就是,但勿介意為要。

     你想寄的一束雜志還未到,本拟俟到後再複,但怕你在等信,就提前寄出了。

    如再有話,下次再談。

     YOURH.M.十一月廿七日。

     ◎ 八五 廣平兄: 上月廿九日寄一信,想已收到了。

    廿七日發來的信,今天已到。

    同時伏園也得陳惺農信,知道政府将移武昌,他和孟餘都将出發,報也移去,改名《中央日報》,叫伏園直接往那邊去,因為十二月下旬須出版。

    所以伏園大約不再赴廣州;廣州情狀,恐怕比較地要不及先前熱鬧了。

     至于我呢,仍然決計于本學期末離開這裡而往廣州中大,教半年書看看再說。

    一則換換空氣,二則看看風景,三則……。

    教不下去時,明年夏天又走,如果住得便,多教幾時也可以。

    不過“指導員”一節,無人先為打聽了。

     其實,你的事情,我想還是教幾點鐘書好。

    要豫備足,則鐘點不宜多。

    辦事與教書,在目下都是淘氣之事,但我們舍此亦無可為。

    我覺得教書與辦别事實在不能并行,即使沒有風潮,也往往顧此失彼,不知你此後可有教書之處(國文之類),有則可以教幾點鐘,不必多,每日勻出三四點鐘來看書,也算豫備,也算是自己的享樂,就好了;暫時也算是一種職業。

    你大約世故沒有我這麼深,所以思想雖較簡單,卻也較為明快,研究一種東西,不會困難的,不過那粗心要糾正。

    還有一個吃虧之處是不能看别國書,我想較為便利的是來學日本文,從明年起我當勒令學習,反抗就打手心。

     至于中央政府遷移而我到廣州,于我倒并沒有什麼。

    我并不在追蹤政府,許多人和政府一同移去,我或者反而可以閑暇些,不至于又大欠文章債,所以無論如何,我還是到中大去的。

     包裹已經取來了,背心已穿在小衫外,很暖,我看這樣就可以過冬,無需棉袍了。

    印章很好,其實這大概就是稱為“金星石”的,并不是“玻璃”。

    我已經寫信到上海去買印泥,因為舊有的一盒油太多,印在書上是不合适的。

     計算起來,我在此至多也隻有兩個月了,其間編編講義,燒燒開水,也容易混過去。

    廚子的菜又變為不能吃了,現在是單買飯,伏園自己做一點湯,且吃罐頭。

    他十五左右當去。

    我是什麼菜也不會做的,那時隻好仍包菜,但好在其時離放學已隻四十多天了。

     閱報,知北京女師大失火〔1〕,焚燒不多,原因是學生自己做菜,燒傷了兩個人:楊立侃,廖敏。

    姓名很生,大約是新生,你知道麼?她們後來都死了。

     以上是午後四點鐘寫的,因瑣事放下,接着是吃飯,陪客,現在已是夜九點鐘了。

    在金錢下呼吸,實在太苦,苦還罷了,受氣卻難耐。

    大約中國在最近幾十年内,怕未必能夠做若幹事,即得若幹相當的報酬,幹幹淨淨。

    (寫到這裡,又放下了,因為有客來。

    我這裡是毫無躲避處,有人要進來就直沖進來的。

    你看如此住處,豈能用功。

    )往往須費額外的力,受無謂的氣,無論做什麼事,都是如此。

    我想此後隻要能以工作賺得生活費,不受意外的氣,又有一點自己玩玩的餘暇,就可以算是萬分幸福了。

     我現在對于做文章的青年,實在有些失望;我看有希望的青年,恐怕大抵打仗去了,至于弄弄筆墨的,卻還未遇着真有幾分為社會的,他們多是挂新招牌的利己主義者。

    而他們竟自以為比我新一二十年,我真覺得他們無自知之明,這也就是他們之所以“小”的地方。

     上午寄出一束刊物,是《語絲》,《北新》各兩本,《莽原》一本。

    《語絲》上有我的一篇文章〔2〕,不是我前信所說發牢騷的那一篇,那一篇還未登出,大概當在一○八期。

     迅。

    十二月二日之夜半。

     ==注釋== 〔1〕女師大失火: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北京女師大學生在宿舍用酒精燈燒飯釀成火災。

    按這時的女師大已改名為女子學院。

     〔2〕指《墳·題記》,載《語絲》周刊第一○六期(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日)。

     ◎ 八六 廣平兄: 今天剛發一信,也許這信要一同寄到罷,你初看或者會以為又有甚麼要事了,其實并不,不過是閑談。

    前回的信,我半夜投在郵筒中;這裡郵筒有兩個,一個在所内,五點後就進不去了,夜間便隻能投入所外的一個。

    而近日郵政代辦所裡的夥計是新換的,滿臉呆氣,我覺得他連所外的一個郵筒也未必記得開,我的信不知送往總局否,所以再寫幾句,俟明天上午投到所内的一個郵筒裡去。

     我昨夜的信裡是說:伏園也得惺農信,說國民政府要搬了,叫他直接上武昌去,所以他不再往廣州。

    至于我則無論如何,仍于學期之末離開廈門而往中大,因為我倒并不一定要跟随政府,熟人較少,或者反而可以清閑些。

    但你如離開師範,不知在本地可有做事之處,我想還不如教一點國文,鐘點以少為妙,可以多豫備。

    大略不過如此。

     政府一搬,廣東的“外江佬”要減少了。

    廣東被“外江佬”刮了許多天,此後也許要向“遺佬”報仇,連累我未曾搜刮的“外江佬”吃苦,但有“害馬”保镳,所以不妨膽大。

    《幻洲》〔1〕上有一篇文章,很稱贊廣東人,使我更願意去看看,至少也住到夏季。

    大約說話是一點不懂,與在此蓋相同,但總不至于連買飯的處所也沒有。

    我還想吃一回蛇,嘗一點龍虱。

     到我這裡來空談的人太多,即此一端也就不宜久居于此。

     我到中大後,拟靜一靜,暫時少與别人往來,或用點功,或玩玩。

    我現在身體是好的,能吃能睡,但今天我發見我的手指有點抖,這是吸煙太多了之故,近來我吸到每天三十支了,從此必須減少。

    我回憶在北家的時候,曾因節制吸煙而給人大碰釘子,想起來心裡很不安,自覺脾氣實在壞得可以。

    但不知怎的,我于這一事自制力竟會如此薄弱,總是戒不掉。

    但願明年能夠漸漸矯正,并且也不至于再鬧脾氣的了。

     我明年的事,自然是教一點書;但我覺得教書和創作,是不能并立的,近來郭沫若郁達夫之不大有文章發表,其故蓋亦由于此。

    所以我此後的路還當選擇:研究而教書呢,還是仍作遊民而創作?倘須兼顧,即兩皆沒有好成績。

    或者研究一兩年,将文學史編好,此後教書無須豫備,則有餘暇,再從事于創作之類也可以。

    但這也并非緊要問題,不過随便說說。

     《阿Q正傳》的英譯本〔2〕已經出版了,譯得似乎并不壞,但也有幾個小錯處。

    你要否?如要,當寄上,因為商務印書館有送給我的。

     寫到這裡,還不到五點鐘,也沒有什麼别的事了,就此封入信封,趕今天寄出罷。

     迅。

    十二月三日下午。

     ==注釋== 〔1〕《幻洲》:文藝性半月刊,葉靈鳳、潘漢年編輯,一九二六年十月在上海創刊,一九二八年一月出至第二卷第八期停刊。

    該刊第一卷第二期(一九二六年十月)駱駝所作《把廣州比上海》中說:“廣州的人好似一塊石頭,硬性的,然而是幹脆的;是一鑿一塊的,即是不作興拖泥帶水的,……他們從沒有臨時裝成的笑臉,……不會有無理的敲詐,難堪的譏嘲,可恥的欺騙,雖然你是不懂廣州話的外江阿木林。

    ” 〔2〕《阿Q正傳》英譯本:梁社乾譯,一九二六年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

    關于譯文中的小錯誤,作者在《〈阿Q正傳〉的成因》(收入《華蓋集續編》)中曾經說及。

     ◎ 八七 MYDEARTEACHER: 我現時是在豫備教材,明天用的,但我沒有專心看書,我總想着廿六,七該得你的來信了,不料至今(卅)未有。

    而這兩天報上則說漳州攻下,泉州永春也為北伐軍所得。

    以前聽說廈門大學危險,正在戰事範圍中,不知真相如何?适值近幾天不見來信,莫非連船也不能來往了麼? 看廣大聘請教授條例(不知中大是否仍如此):初聘必為一年,續聘為四年,或無期,教至六年,則可停職一年,照支原薪。

    教授不能兼職,但經校務(?)會議通過,則可變通。

    授課時間每周八時,多或十餘至二十時左右。

    教授又須指導學生作業雲。

     我校校長仍然未返,在看十二月初發給經費時,是照新豫算,抑舊豫算。

    倘照新豫算而不搭發積欠(省政府已通過),則辦事仍有困難,還是不回校。

    我自己在校長回校,或決不回校時,均可引退,惟當青黃不接之間,則我決不去。

    現在已有些人,要我無論如何,再維持下去,但我是贊成凡與風潮有關的人,全都離校的,這樣一來,可以除去一部分學生想鬧的目标,于學校為有利。

    況且訓育是以德相感,以情相系的,現在已經破臉,冷眼相看,又有什麼意味呢?你看,這該如何處置才好? 汕頭我沒有答應去,決意下學期仍在廣州,即使有經濟壓迫,我想抵抗它試試看,看是它勝過我,還是我打倒它。

     YOURH.M.十一月卅晚八時三刻。

     MYDEARTEACHER: 十二月一晚收到你廿六的信,而以前說寄的《新女性》等,至今未來;你十六,十九,廿一等信,俱先後收到,都答複過了,并不因新甯輪而有阻礙。

     今日往陳惺農先生寓,見他正在整理行裝,打算到武漢去,雲于五日前後動身。

    他說并已電約伏園,徑赴湖北。

    那麼,伏園于十五左右先赴廣州之說,恐怕又有變動了。

    學校今日由财政廳領得支票,不但不搭還欠薪,連數目也仍照舊豫算,公債庫券也仍有,不過将先前搭發二成之三十個月滿期的公債,改為一成。

    事情幾乎毫無解決,校長拟往香港去了,我們三主任定于明日向全校教職員布告經過,并聲明卸去維持校長職務的責任。

    但事情是絕不會如此簡單的,或仍是不死不活的拖下去,學生兩方亦仍争持不下,這真好像朽索之禦六馬,懔乎其危〔1〕了。

     你因為怕有“不安”而“靜下來”了,這教我也沒有什麼可說。

    至于我,“為社會做事”麼?社會上有什麼事好做?回粵以後,參與了一兩樣看去像是革新的事情,而同人中禁不起敵人之誣蔑中傷,多有放手不問之态,近來我校的情形,又複這個樣子。

    你願意我終生颠倒于其中而不自拔麼?而且你還要因此忍受舊地方的困苦,以玉成我“為社會做事”麼?過去的有限的日子,已經如此無聊,再“熬半年”,能保不發生别的意外麼?單為“玉成”他人而自放于孤島,這是應當的麼?我着實為難,廣大當然也不是理想的學校,所以你要仍在廈大,我也難于多說。

    但不寫幾句,又怕你在等我的回信,說起來,則措辭多不達意,恐你又因此發生新的奇異感想。

    我覺得書信的往來實在讨厭,既費時光,而又不能達意于萬一的。

    這封信也還是如此。

     YOURH.M.十二月二日。

     ==注釋== 〔1〕朽索之禦六馬,懔乎其危:語出《尚書·五子之歌》:“懔乎若朽索之禦六馬”。

    孔穎達疏:“腐索馭六馬,索絕馬驚,馬驚則逸,言危懼甚也。

    ” ◎ 八八 廣平兄: 三日寄出一信,并刊物一束,系《語絲》等五本,想已到。

    今天得二日來信,可謂快矣。

    對于廿六日函中的一段話,我于廿九日即發一函,想當我接到此信時,那邊必亦已到,現在我也無須再說了。

    其實我這半年來并不發生什麼“奇異感想”,不過“我不太将人當作犧牲麼”這一種思想——這是我向來常常想到的思想——卻還有時起來,一起來,便沉悶下去,就是所謂“靜下去”,而間或形于詞色。

    但也就悟出并不盡然,故往往立即恢複,二日得中央政府遷移消息後,便連夜發一信(次日又發一信),說明我的意思與廿九日信中所說者并無變更,實未有願你“終生颠倒于其中而不自拔”之意,當時僅以為在社會上閱曆幾時,可以得較多之經驗而已,并非我将永遠靜着,以至于冷眼旁觀,将H.M.賣掉,而自以為在孤島中度寂寞生活,咀嚼着寂寞,即足以自慰自贖也。

     但廿六日信中的事,已成往事,也不必多說了。

    中大的鐘點雖然較多,我想總可以設法教一點擔子稍輕的功課,以求有休息的餘暇,況且抄錄材料等等,又可有幫我的人,所以鐘點倒不成問題。

    每周二十時左右者,大抵是紙面文章,也未必實做的。

     你們的學校,真是好像“濕手捏了幹面粉”,粘纏極了,雖然“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但在位者不講信用,專責“匹夫”,使幾個人挑着重擔,未免太任意将人來做無謂的犧牲。

    我想,事到如此,該以自己為主了,覺得耐不住,便即離開,倘因生計或别的關系,非暫時敷衍不可,便再敷衍它幾日。

    “以德感”,“以情系”這些老話頭,隻好置之度外。

    隻有幾個人是做不好的。

    還傻什麼呢?“匹夫匹婦之為諒也,自經于溝渎而莫之知也!”〔1〕 伏園須直往武昌了,不再轉廣州,前信似已說過。

    昨有人(據雲系民黨)從汕頭來,說陳啟修因為洩漏機密,已被黨部捕治了。

    我和伏園正驚疑,拟電詢,今日得你信,知二日曾經看見他,以日期算來,則此人是造謠言的。

    但何以要造如此謠言,殊不可解。

     前一束刊物不知到否?記得先前也有一次,久不到,而終在學校的郵件中尋來。

    三日又寄一束,到否也是問題。

    此後寄書,殆非挂号不可。

    《桃色的雲》〔2〕再版已出了,拟寄上一冊,但想寫幾個字,并用新印,而印泥才向上海去帶,大約須十日後才來,那時再寄罷。

     迅。

    十二月六日之夜。

     ==注釋== 〔1〕“匹夫匹婦之為諒也”等語,見《論語·憲問》。

     〔2〕《桃色的雲》:童話劇,愛羅先珂作,魯迅譯。

    一九二三年北京新潮社初版,一九二六年北新書局再版。

     ◎ 八九 廣平兄: 本月六日接到三日來信後,次日(七日)即發一信,想已到。

    我猜想昨今兩日當有信來,但沒有;明天是星期,沒有信件到校的了。

    我想或者是你因校事太忙,沒有發,或者是輪船誤了期。

     計算從今天到一月底,隻有了五十天,我到這裡,已經三個月又一星期了。

    現在倒沒有什麼事。

    我每天能睡八九小時,然而仍然懶。

    有人說我胖一點了,不知确否?恐怕也未必。

    對于學生,我已經說明了學期末要離開,有幾個因我在此而來的〔1〕,大約也要走。

    至于有一部分,那簡直無藥可醫,他們整天的讀《古文觀止》〔2〕。

     伏園就要動身,仍然十五左右;但也許仍從廣州,取陸路往武昌去。

     我想一兩日内,當有信來,我的廿九日信的回信也應該就到了,那時再寫罷。

     迅。

    十二月十一日之夜。

     ==注釋== 〔1〕指謝玉生、王方仁、廖立睋、谷中尤等人。

     〔2〕《古文觀止》:清代康熙年間吳楚材、吳調侯編選的古文讀本,收入先秦到明代散文二二二篇。

     ◎ 九○ MYDEARTEACHER: 六日晨得十一月廿九日信,又廿一寄的書一束,一束書而耽擱至十六天,中國的郵政真太可以了。

    這信到在我發了廿三的信之後,總是覺得我太過火了,這樣的說話。

    但你前一信說拟在廈門半年,後一信又說拟即離開,這樣改變,全以外象為主,看來真好像十分“空虛”似的。

    現既打算離去,則關于學校的一切,可勿過于擾心,不如好好的靜下來,養養身體。

    食物如何解決,已在福州館子包飯麼?伏園一走,你獨自一人早晚為食物奔波,不太困苦麼? 學校火警是很可怕的,我在天津,曾經遇到,在半夜裡逃出。

    日前李之良得北京來信,說女師大失火,燒了幾間寝室,一個由女子大學轉學過來的楊立侃因傷身死,另一個是重傷。

    女師大真不幸,連轉學過來的都遭劫。

    你也曾在報上看見或别方面聽到過沒有? 你為什麼“時有莫名其妙的悲哀”?是因為感着寂寞麼?是因為想到要走的路麼?是因了為别人而焦慮麼?“跋”中或有未便罄盡之處,其詳可得聞欤? 我校自三主任聲明不負代行校長職務後,當由教職員推舉代表五人,向省政府,教育廳,财政廳交涉,但仍不得要領,繼由革新之學生前去請願,财政廳始允照新豫算發給。

    今日庶務處已領得支單,惟積欠仍無着落,衆意須俟積欠有着,始敢相信,開手辦事;故全校仍未上課,舊派學生忽對于總務主任及我開始攻擊,但這是無聊之極思,沒有用的。

    倘有事,以後再談罷。

     YOURH.M.十二月六晚八時。

     ◎ 九一 MYDEARTEACHER: 今日是學校因經費問題而停課的第二天。

    薪水是發過了,數目為八成五,一半公債庫券,一半現金,我得了七十八元。

    但那八十多個學生,昨卻列隊到省政府及教育廳,财政廳,去說是學校的問題并不在經費而在校長,隻要宋慶齡〔1〕長校,一切即皆解決,雲雲。

    今日教育廳又約三主任及附小主任于下午四時前去談話,現尚未到時,但我們必須待經費徹底解決以後,這才做下去。

     今晨曾寄一信,是複你十一月廿九日信的,現在又接到十二月三日的信了。

    印章的質地是“金星石”,但我先前随便叫它曰玻璃;這不知是否日本東西,刻字時曾經刻壞了一個,不過由刻者負責,和我無幹。

    有這樣脆。

    我想一落地必碎,能夠寄到而無損,算是好的了。

    穿上背心,冷了還是要加棉襖,棉袍……的。

    “這樣就可以過冬”麼?傻子!一個新印章,何必特地向上海買印泥去呢,真是多事。

     這幾天經費問題未解決,總堅持不上課;一解決,則将有一番革新,革新後自己再走,也是痛快事。

    昨日反對派學生推代表三人來,限總務主任于二十四小時内召集财政會議,布告經費狀況,又限我于兩日内解散革新學生會同盟會〔2〕。

    我們都置之不理,不久,大約當有攻擊我們的宣言發表的。

    現在已沒有什麼要說了,下次再談。

     YOURH.M.十二月七日午三時。

     ==注釋== 〔1〕宋慶齡:廣東文昌人,政治家。

    曾留學美國,當時任國民黨中央委員。

     〔2〕革新學生會同盟會:廣東省立女師一部分傾向進步的學生的組織,成立于一九二六年十月。

     ◎ 九二 MYDEARTEACHER: 現在是七日晚七時半,我又開始寫信了。

    今日我發了一信,不是說下午四時要到教育廳去麼?從那裡回校時,看見門房裡豎着幾封信,我心内一動,轉想午間已得來信,此時一定沒有了,乃走不數步,聽差趕上來交給我信,是你三日發的第二封。

    我高興極了,接連兩日得信三封,從這三封信中,可見你心神已略安定,有些活氣了。

    至于廿六發的那一封,卻似乎有點變态,不安而故示安定,所以我二日的回信,也未免激一些,現得最近的三信,沒有問題了,不必挂念或神經過敏。

     現在我要下命令了:以後不準自己将信“半夜放在郵筒中”。

    因為瞎馬會夜半臨深池的,十分危險,令人捏一把汗,很不好。

    況且“所外”的信今日上午到,“所内”的信下午到,這正和你發出的次序相同,殊不必以傻氣的傻子,而疑“代辦所裡的夥計”為“呆氣”的呆子,其實半斤八兩相等也。

    即如我,發信也不如是急急,六晚寫好的信,是今早叫給我做事的女工拿去的,但許久之後,我出校門,卻見别一女工手拿一碗,似将出街買物,又拿着我的信,可見她又轉托了人,便中送去。

    而且恐怕我每次發信,大抵如此,以後應該改換方法了。

    說起用人來,則因為廣州有工會,故說話極難,一不小心,便以工會相壓。

    例如我用的那個,雖十分村氣,而買物必賺一半,洗物往往不見,我未買熱水壺時,日嫌茶冷,買來以後,卻連螺旋蓋也不會開,用鐵錘之類新新的就将熱水壺敲壞了。

    你将來到廣州時,倘用的是男的,或者好一點,但也得先知道,以免冒起火來。

     至于用語,則這裡的買物或雇車,普通話就可以,也許貴一點,不過有人代辦,不成問題。

    我在北京,買物是不大講價的,這裡卻往往開出大價,甚至二倍以上,須斟酌還價,還得太多是吃虧,太少或被罵,真是麻煩透了。

    吃食店随處都有,小飯館也不化多少錢,你來不愁無吃處,而愁吃不慣口味,但廣東素以善食稱,想來你總可以對付的。

    至于蛇,你到時在年底,不知道可還有?龍虱也已過時,隻可買幹的了。

    又這裡也有北方館子,有專賣北京布底鞋的鋪子,也有稻香村一類的店,所以糖炒栗子也有了,這大約是受了“外江佬”的影響。

     你高興時,信上也看見“身體是好的,能食能睡”一類的話,但在上月二十至廿六左右,則不特不然,而且什麼也懶得做了。

    其實那一個人也并非一定專為别人犧牲,而且是行其心之所安的,你何必自己如此呢。

    現在手指還抖麼?要看醫生不?我想心境一好,無聊自然減少,不會多吸煙了。

    有什麼方法可以減卻呢?我情願多寫幾個字。

     你到這裡後,住學校就省事,住外面就方便,但費用大。

    陳先生住的幾間屋,是二樓,每月房租就四十餘元,還有雇人,食,用……等,至少總在百元以上。

    究竟如何,是待到後再說,還是未雨綢缪? 我想,沒有被人打倒,或自己倒下之前,教書是好的,倒下以後,則創作似乎閉戶可做。

    但在那時,是否還有創作的可能,也很難說。

    在舊社會裡,對于一般人,需用一般法,孤行己見,便受攻擊,真是讨厭。

    不過人一受逼,自然會尋活路,著作路絕,恐怕也還是餓不死的。

    以上也隻是些空話,因為今晚高興多寫,以緻一發而不可收拾了。

     英譯《阿Q》不必寄,現時我不暇看也不大會看,待真的阿Q到了廣州,再拿出譯本,一邊講解,一邊對照罷。

    那時卻勿得規避,切切! 今晚大風,窗外呼呼有聲,空氣驟冷。

    我已經穿上了夾褲,呢裙,毛絨背心及絨衫。

    但沒有蚊子了。

     YOURH.M.十二月七晚九時。

     ◎ 九三 廣平兄: 今天早上寄了一封信。

    現在是雖在星期日,郵政代辦所也開半天了。

    我今天起得早,因為平民學校〔1〕的成立大會要我演說,我去說了五分鐘,又恭聽校長輩之胡說至十一時。

    有一曾經留學西洋之教授曰:這學校之有益于平民也,例如底下人認識了字,送信不再會送錯,主人就喜歡他,要用他,有飯吃,……。

    我感佩之極,溜出會場,再到代辦所去一看,果然已有三封信在,兩封是七日發的,一封是八日發的。

     金星石雖然中國也有,但看印匣的樣子,還是日本做的,不過這也沒有什麼關系。

    “随便叫它曰玻璃”,則可謂胡塗,玻璃何至于這樣脆,又豈可“随便”到這樣?若夫“落地必碎”,則一切印石,大抵如斯,豈獨玻璃為然?特買印泥,亦非“多事”,因為不如此,則不舒服也。

     近來對于廈大,什麼都不過問了,但他們還要常來找我演說,一演說,則與當局者的意見一定相反,真是無聊。

    玉堂現在亦深知其不可為,有相當機會,什九是可以走的。

    我手已不抖,前信竟未說明。

    至于寄給《語絲》的那篇文章〔2〕,因由未名社〔3〕轉寄,被社中截留了,登在《莽原》第廿三期上。

    其中倒沒有什麼未盡之處。

    當時動筆的原因,一是恨自己為生活起見,不能不暫戴假面,二是感到了有些青年之于我,見可利用則盡情利用,倘覺不能利用了,便想一棒打殺,所以很有些悲憤之言。

    不過這種心情,現在早已過去了。

    我時時覺得自己很渺小;但看他們的著作,竟沒有一個如我,敢自說是戴着假面和承認“黨同伐異”〔4〕的,他們說到底總必以“公平”或“中立”自居。

    因此,我又覺得我或者并不渺小。

    現在拚命要蔑視我和罵倒我的人們的眼前,終于黑的惡鬼似的站着“魯迅”這兩個字者,恐怕就為此。

     我離廈門後,有幾個學生要随我轉學,還有一個助教也想同我走,他說我對于金石的知識于他有幫助。

    我在這裡,常有客來談空天,弄得自己的事無暇做,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我将來拟在校中取得一間屋,算是住室,作為豫備功課及會客之用,另在外面覓一相當的地方,作為創作及休息之用,庶幾不至于起居無節,飲食不時,再蹈在北京時之覆轍。

    但這可俟到粵後再說,無須未雨綢缪。

    總之,我的主意,是在想少陪無聊之客而已。

    倘在學校,誰都可以直沖而入,并無可談,而東拉西扯,坐着不走,殊讨厭也。

     現在我們的飯是可笑極了,外面仍無好的包飯處,所以還是從本校廚房買飯,每人每月三元半,伏園做菜,輔以罐頭。

    而廚房屢次宣言:不買菜,他要連飯也不賣了。

    那麼,我們為買飯計,必須月出十元,一并買他毫不能吃之菜。

    現在還敷衍着。

    伏園走後,我想索性一并買菜,以省麻煩,好在日子也已經有限了。

    工人則欠我二十元,其中二元,是他兄弟急病時借去的,我以為他窮,說這二元不要他還了,算是欠我十八元,他即于次日又借去二元,仍湊足二十元之數。

    廈門之對于“外江佬”,好像也頗要愚弄似的。

     以中國人一般的脾氣而論,失敗之後的著作,是沒有人看的,他們見可役使則盡量地役使,見可笑罵則盡量地笑罵,雖一向怎樣常常往來,也即刻翻臉不識,看和我往來最久的少爺們的舉動,便可推知。

    但隻要作品好,大概十年或數十年後,就又有人看了,不過這隻是書坊老闆得益,至于作者,則也許早被逼死,不再有什麼相幹。

    遇到這樣的時候,為省事計,則改業也行,走外國也行;為賭氣計,則無所不為也行,倒行逆施也行。

    但我還沒有細想過,因為這還不是急切的問題,此刻不過發發空議論。

     “能食能睡”,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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