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集 廈門~廣州(1926年9月至1927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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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熄燈全都睡覺了,我才得回房,然而還要豫備些教課。

    現在雖在尋覓适當的人,但是很不易,因為初師畢業者,學生以其資格相等,不佩服,而專門以上畢業的人,則又因舍監事煩而薪水少,不肯來了。

     這回回粵,家裡有幾個婦孺,幫忙是誼不容辭的,不料有些沒有什麼關系的女人們,也跑到學校裡來,硬要借錢,纏繞不已,真教人苦惱極了。

    我磨命磨到寝食不安,折扣下來,所得有限,而她們硬當我發了大财,每月是二三百的進款。

    我的欠薪,恐怕要到明年底,才能慢慢地派回一點,但看目前内外交迫的情形,則即使隻維持到陽曆一月,我的身體也許就支持不住的。

     MYDEARTEACHER!人是那麼苦,總沒有比較的滿意之處,自然,我也知道樂園是在天上,人間總不免辛苦的,然而我們的境遇,像你到廈,我到粵的經曆,實在也太使人覺得寒心。

    人固應該在荊棘叢中尋坦途,但荊棘的數量也真多,竟生得永沒有一些空隙。

     今晚又是星期四,初拟寫信,後想等一兩天,得了來信再寫,後又因為受了一點刺激,就提起筆來向你發牢騷了,過一會就會心平氣和的,勿念。

     十九日收到十二寄的《語絲》九九期。

    這日我寄出一信, 并文稿,想已到。

     YOURH.M.十月廿一晚十一時十分。

     MYDEARTEACHER: 我昨晚寫了一張信,也在盼着來信,覺得今天大概可以得到的,早上到辦公處,果然看見桌上有你的信在,我歡喜的讀了。

    現在是晚飯前的五時餘,我的飯還未開來,就又打開你的信,将要說的話寫在這下面—— 職務實在棘手,我自然在設法的,但聘書上寫着一學期,隻好勉強做。

    而且我的訓育,頗關緊要,如無結果而去,也未免太不像樣,所以隻得做,做得不好再說。

    今日學校約定了一個暫代舍監的人,她的使命是為黨工作,對于舍務不大負責,每星期有三四天不住校,約是短期的,至多一學期,少則一二月。

    那麼,我還是忙,不過較現在可以較好。

    但她要十一月初才能到校,所以現在仍是我獨當其沖,每晚要十點多後,才能豫備功課或做私事。

    而近來又新添了一件事,就是徐謙〔1〕提議改良司法男女平等後,廣州的各界婦女聯合會推舉我校校長為代表,并推八個團體為修改法律委員會,我校也即其一。

    我是管公共事業的,所以明天開會,令我出席,後天星期還開會,大約也是我去,你看連星期日也沒得空。

    但有什麼法呢,我是訓育主任,因此就要使我變把戲,而且得像孫悟空一樣,搖身一變,化為七十二個,才夠應付。

     用度自然量入為出,不夠也不至于,我沒有開口,你不要用對少爺們的方法對付我,因為我手頭愈寬,應付環境就愈困難,你曉得麼?我甚悔不到汕頭去教書,卻到這裡來,否則,恐怕要清靜得多。

     伏園逢吉來,如要我招呼,不妨通知他們一聲,但我的忙碌,也請豫先告訴。

     中山大學(舊廣大)全行停學改辦,委員長是戴季陶,副顧孟餘,此外是徐謙,朱家骅,丁維汾〔2〕。

    我不明白内中的情形,所以改辦後能否有希望,現時也不敢說,但倘有人邀你的話,我想你也不妨試一試,從新建造,未必不佳。

    我看你在那裡實在勉強。

     我昨晚寫的信,也是向你發牢騷的,本想不寄,但也是一時的心情,所以仍給你看一看。

    然而我現在頗高興了,今天尋得了舍監。

    雖然要十一月一日才來,但我盼望那時能夠合起來将學校整頓一下,我然後再走,也不枉我這次來校一行。

    現在要吃飯了。

    這封信是分兩次寫的。

    不久就要去查自習,以及豫備教課(明天我有兩小時),下次再說罷。

     YOURH.M.十月廿二日下午六時。

     ==注釋== 〔1〕徐謙(1871—1940):字季龍,安徽歙縣人,當時任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廣州國民政府委員兼司法部長、中山大學委員會委員等職。

    一九二六年十月,他在國民黨中央及省黨部執委會聯席會議上作了關于改良司法、男女平等等項提案報告,得到各界人士的響應。

     〔2〕丁維汾:字鼎丞,山東日照人。

    曾留學日本,當時任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兼青年部長、中山大學委員會委員等職。

     ◎ 六二 廣平兄: 廿三日得十九日信及文稿後,廿四日即發一信,想已到。

    廿二日寄來的信,昨天收到了。

    閩粵間往來的船,當有許多艘,而郵遞信件,似乎被一個公司所包辦,惟它的船才帶信,所以一星期隻有兩回,上海也如此。

    我疑心這公司是太古〔1〕。

     我不得同意,不見得用對付少爺們之法,請放心。

    但據我想,自己是恐怕決不開口的,真是無法可想。

    這樣食少事煩的生活,怎麼持久?但既然決心做一學期,又有人來幫忙,做做也好,不過萬不要拚命。

    人固然應該辦“公”,然而總須大家都辦,倘人們偷懶,而隻有幾個人拚命,未免太不“公”了,就該适可而止,可以省下的路少走幾趟,可以不管的事少做幾件,自己也是國民之一,應該愛惜的,誰也沒有要求獨獨幾個人應該做得勞苦而死的權利。

     我這幾年來,常想給别人出一點力,所以在北京時,拚命地做,忘記吃飯,減少睡眠,吃了藥來編輯,校對,作文。

    誰料結出來的,都是苦果子。

    有些人就将我做廣告來自利,不必說了;便是小小的《莽原》,我一走也就鬧架。

    長虹因為社裡壓下(壓下而已)了投稿,和我理論,而社裡則時時來信,說沒有稿子,催我作文。

    我實在有些憤憤了,拟至二十四期止,便将《莽原》停刊,沒有了刊物,看大家還争持些什麼。

     我早已有些想到過,你這次出去做事,會有許多莫名其妙的人們來訪問你的,或者自稱革命家,或者自稱文學家,不但訪問,還要要求幫忙。

    我想,你是會去幫的,然而幫忙之後,他們還要大不滿足,而且怨恨,因為他們以為你收入甚多,這一點即等于不幫,你說竭力的幫了,乃是你吝啬的謊話。

    将來或有些失敗,便都一哄而散,甚者還要下石,即将訪問你時所見的态度,衣飾,住處等等,作為攻擊之資,這是對于先前的吝啬的罰。

    這種情形,我都曾一一嘗過了,現在你大約也正要開始嘗着這況味。

    這很使人苦惱,不平,但嘗嘗也好,因為知道世事就可以更加真切了。

    但這狀态是永續不得的,經驗若幹時之後,便須恍然大悟,斬釘截鐵地将他們撇開,否則,即使将自己全部犧牲了,他們也仍不滿足,而且仍不能得救。

    其實呢,就是你現在見得可憐的所謂“婦孺”,恐怕也不在這例外。

     以上是午飯前寫的。

    現在是四點鐘,今天沒有事了。

    兼士昨天已走,早上來别。

    伏園已有信來,雲船上大吐(他上船之前喝了酒,活該!),現寓長堤的廣泰來客店,大概我信到時,他也許已走了。

    浙江獨立已失敗,那時外面的報上雖然說得熱鬧,但我看見浙江本地報,卻很吞吐其詞,好像獨立之初,本就灰色似的,并不如外間所傳的轟轟烈烈。

    福建事也難明真相,有一種報上說周蔭人已為鄉團所殺,我看也未必真。

     這裡可穿夾衣,晚上或者可加棉坎肩,但近幾天又無需了。

    今天下雨,也并不涼。

    我自從雇了一個工人之後,比較的便當得多。

    至于工作,其實也并不多,閑工夫盡有,但我總不做什麼事,拿本無聊的書玩玩的時候多,倘連編三四點鐘講義,便覺影響于睡眠,不容易睡着,所以我講義也編得很慢,而且遇有來催我做文章的,大抵置之不理,做事沒有上半年那麼急進了,這似乎是退步,但從别一面看,倒是進步也難說。

     樓下的後面有一片花圃,用有刺的鐵絲攔着,我因為要看它有怎樣的攔阻力,前幾天跳了一回試試。

    跳出了,但那刺果然有效,給了我兩個小傷,一股上,一膝旁,可是并不深,至多不過一分。

    這是下午的事,晚上就全愈了,一點沒有什麼。

    恐怕這事會招到诰誡,但這是因為知道沒有什麼危險,所以試試的,倘覺可慮,就很謹慎。

    例如,這裡頗多小蛇,常見被打死着,颚部多不膨大,大抵是沒有什麼毒的,但到天暗,我便不到草地上走,連夜間小解也不下樓去了,就用磁的唾壺裝着,看夜半無人時,即從窗口潑下去。

    這雖然近于無賴,但學校的設備如此不完全,我也隻得如此。

     玉堂病已好了。

    白果已往北京去接家眷,他大概決計要在這裡安身立命。

    我身體是好的,不喝酒,胃口亦佳,心緒比先前較安帖。

     迅。

    十月二十八日。

     ==注釋== 〔1〕太古:指太古興記輪船公司,英商太古洋行在中國經營的航運壟斷組織。

    一九二○年和一九二四年,該公司曾兩次與北洋政府郵政當局簽立合約,承包寄往廈門、廣州、香港直至馬尼剌、英國等處的郵件。

     ◎ 六三 MYDEARTEACHER: 昨廿二晚寫一信,或者與此信同到,亦未可知。

     今早到辦事處,見你十九寄來的信;一日所寄的信及《莽原》,已随後收到,前信說及了。

     這裡既電邀你,你何妨來看一看呢。

    廣大(中大)現系從新開始〔1〕,自然比較的有希望,教員大抵新聘,學生也加甄别,開學在下學期,現在是着手籌備。

    我想,如果再有電邀,你可以來籌備幾天,再回廈門教完這半年,待這裡開學時再來。

    廣州情形雖雲複雜,但思想言論,較為自由,“現代”派這裡是立不住的,所以正不妨來一下。

    否則,下半年到那去呢?上海雖則可去,北京也可去,但又何必獨不赴廣東?這未免太傻氣了。

     我讀了你這封信後,我以為最要緊的是上面的那些話,此外也一時想不起要說什麼來。

    總之,你可打聽清楚,倘可以抽出一點工夫,即不妨來參觀一趟,将來可做則做,要不然,明年不來就是了。

    我所說我的困難情形,是我那女師所特有的,别的地方卻不如此。

     我寫這信,是從新校辦公處跑回舊校寝室寫的,現在急于去辦事,就此擱筆了。

     YOURH.M.十月廿三上午九時。

     我這信,也因希望你來,故說得天花亂墜,一切由你洞鑒可矣。

     ==注釋== 〔1〕廣大從新開始:一九二六年十月,廣東國民政府公布訓令:“中山大學為中央最高學府,……責成委員會努力前途,徹底改革。

    一切規章制度重新厘定,先行停課,切實建設,以下學期為新規之始業。

    全體學生一律複試,分别去取。

    所有教職亦一律停職另任。

    ”新成立的中山大學據此進行整頓。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國立中山大學校報》第一期) ◎ 六四 廣平兄: 前日(廿七)得廿二日的來信後,寫一回信,今天上午自己送到郵局去,剛投入郵箱,局員便将二十三發的快信交給我了。

    這兩封信是同船來的,論理本該先收到快信,但說起來實在可笑,這裡的情形是異乎尋常的。

    普通信件,一到就放在玻璃箱内,我們倒早看見;至于挂号的呢,則秘而不宣,一個局員躲在房裡,一封一封上帳,又寫通知單,叫人帶印章去取。

    這通知單也并不送來,仍然供在玻璃箱裡,等你自己走過看見。

    快信也同樣辦理,所以凡挂号信和“快”信,一定比普通信收到得遲。

     我暫不赴粵的情形,記得又在二十一日的信裡說過了。

    現在伏園已有信來,并未有非我即去不可之概;開學既然在明年三月,則年底去也還不遲。

    我固然很願意現在就走一趟,但事實的牽扯也實在太利害,就是:走開三禮拜後,所任的事擱下太多,倘此後一一補做,則工作太重,倘不補,就有占了便宜的嫌疑。

    假如長在這裡,自然可以慢慢地補做,不成問題,但我又并不作長久之計,而況還有玉堂的苦處呢。

     至于我下半年那裡去,那是不成問題的。

    上海,北京,我都不去,倘無别處可走,就仍在這裡混半年。

    現在去留,專在我自己,外界的鬼祟,一時還攻我不倒。

    我很想嘗嘗楊桃,其所以熬着者,為己,隻有一個經濟問題,為人,就隻怕我一走,玉堂立刻要被攻擊,因此有些彷徨。

    一個人就能為這樣的小問題所牽掣,實在可歎。

     才發信,沒有什麼事了,再談罷。

     迅。

    十,二九。

     ◎ 六五 MYDEARTEACHER: 十九,廿二,及廿三的快信,你都收到了罷? 今早(廿七)到辦事處,收到你廿一寄來的信及十月六日寄的書一束,内有第三,四期的《沈鐘》各一,又《荊棘》〔1〕一本,這些書要隔二十天才到,真也奇怪。

     廿四星期日,我到陳先生〔2〕寓裡去訪李之良,見長胡子的伏園在坐,聽說是廿三就到這裡,而你廿日的信則廿七才到,但十八的信,卻确是“與伏園同船到粵”,廿三收到的。

    我當日即複一快信,是告訴你不妨來助中大一臂之力。

    現在我又陸續聽說,這回的改組,确是意在革新,舊派已在那裡抱怨,當局還決計多聘新教授,關于這一層,我希望你們來,否則,郭沫若做官去了,你們又不來,這裡急不暇擇,文科真不知道會請些什麼人物。

    對于“現代”派,這裡并沒有人注意到,隻知道攻擊國家主義的周刊《醒獅》〔3〕,而不知變相的《醒獅》,随處皆是。

     玉堂先生一定也有他的為難之處,自己新辦的國學院,内部先弄到這樣子,而且從校長這方面,也許會給他聽些難受的話,他自然遲疑不決了。

    至于計較金錢,那恐怕是普遍的現象,即如我在這裡,雖然每月實收不過數十元,但人們是替我記着表面上的數目的,辦事稍不竭力,難免得到指摘。

     你要寄我“一包零零碎碎的期刊之類”的書,現在收到的隻有三本,想是另外還有一包,此時未到,或者不至于寄失,待收到後,再行告知。

     昨日(廿六)為援助韓國獨立〔4〕及萬縣慘案〔5〕,我校放假一日,到中大去開會。

    中大操場上搭講台兩座,人數十多萬。

    下午三時巡行,回校後本想寫信,因為太疲倦了,沒有實行。

     以中大與廈大比較,中大較易發展,有希望,因為交通便利,民氣發揚,而且政府也一氣,又為各省所注意的新校。

    你如下學期不願意再在廈大,此處又誠意相邀,可否便來一看。

    但薪水未必多于廈大,而生活及應酬之費,則怕要加多,但若作為旅行,一面教書,一面遊玩,卻也未始不可的。

     現在是午後一時,在寝室寫此,就要辦公去了,下次詳述罷。

     YOURH.M.十月廿七午後一時。

     ==注釋== 〔1〕《荊棘》:短篇小說集,黃鵬基著,收作品十一篇,《狂飙叢書》之一,一九二六年八月開明書店出版。

     〔2〕陳先生指陳啟修。

     〔3〕《醒獅》:即《醒獅周報》,國家主義派(中國國家主義青年團)的刊物,曾琦、左舜生、陳啟天等主辦。

    一九二四年十月在上海創刊,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停刊。

     〔4〕韓國獨立:指朝鮮的六一○獨立運動。

    一九二六年六月十日,朝鮮共産黨利用國王李王石的葬禮,發動愛國群衆在漢城舉行示威遊行,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殖民統治,争取民族獨立,後發展為全國性的運動。

     〔5〕萬縣慘案:一九二六年北伐軍向武漢進軍期間,英帝國主義加緊幹涉我國革命,在長江一帶多方尋釁,英國輪船經常撞沉我民船;八月二十九日又在四川雲陽撞沉我國木船三艘,死數十人。

    在交涉中英國軍艦又于九月五日炮擊萬縣,我方死傷軍民近千人,民房、商店被毀千餘間。

    這次事件被稱作“萬縣慘案”。

     ◎ 六六 廣平兄: 十月廿七的信,今天收到了;十九,二十二,二十三的,也都收到。

    我于廿四,廿九,卅日均發信,想已到。

    至于刊物,則查載在日記上的,是廿一,廿,各一回,什麼東西,已經忘卻,隻記得有一回内中有《域外小說集》。

    至于十月六日的刊物,則不見于日記上,不知道是失載,還是其實是廿一所發,而我将月日寫錯了。

    隻要看你是否收到廿一寄的一包,就知道,倘沒有,那是我寫錯的了;但我仿佛又記得六日的是别一包,似乎并不是包,而是三本書對疊,像普通寄期刊那樣的。

     伏園已有信來,據說上遂的事很有希望,學校的别的事情卻沒有提,他大約不久當可回校,我可以知道一點情形,如果中大定要我去,我到後于學校有益,那我就于開學之前到那邊去。

    此處别的都不成問題,隻在對不對得起玉堂。

    但玉堂也太胡塗——不知道還是老實——至今還迷信着他的“襄理”,這是一定要糟的,無藥可救。

    山根先生仍舊專門薦人,圖書館有一缺,又在計畫薦人了,是胡适之的書記,〔1〕但這回好像不大順手似的。

    至于學校方面,則這幾天正在大敷衍馬寅初。

    昨天浙江學生歡迎他,硬要拖我去一同照相,我竭力拒絕,他們頗以為怪。

    嗚呼,我非不知銀行之可以發财也,其如“道不同不相為謀”何。

    明天是校長賜宴,陪客又有我,他們處心積慮,一定要我去和銀行家扳談,苦哉苦哉!但我在知單上隻寫了一個“知”字,不去可知矣。

     據伏園信說,副刊〔2〕十二月開手,那麼,他回校之後,兩三禮拜便又須去了,也很好。

     十一月一日午後。

     但我對于此後的方針,實在很有些徘徊不決,那就是:做文章呢,還是教書?因為這兩件事,是勢不兩立的:作文要熱情,教書要冷靜。

    兼做兩樣的,倘不認真,便兩面都油滑淺薄,倘都認真,則一時使熱血沸騰,一時使心平氣和,精神便不勝困憊,結果也還是兩面不讨好。

    看外國,兼做教授的文學家,是從來很少有的。

    我自己想,我如寫點東西,也許于中國不無小好處,不寫也可惜;但如果使我研究一種關于中國文學的事,大概也可以說出一點别人沒有見到的話來,所以放下也似乎可惜。

    但我想,或者還不如做些有益的文章,至于研究,則于餘暇時做,不過倘使應酬一多,可又不行了。

     此地這幾天很冷,可穿夾袍,晚上還可以加棉背心。

    我是好的,胃口照常,但菜還是不能吃,這在這裡是無法可想的。

    講義已經一共做了五篇,從明天起,想做季刊的文章了。

     迅。

    十一月一日燈下。

     ==注釋== 〔1〕指程憬。

    字仰之,安徽績溪人,曾任胡适的書記員,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底到廈門,住在南普陀寺候職。

     〔2〕副刊:指當時準備在漢口出版的國民黨機關報《中央日報》副刊。

     ◎ 六七 MYDEARTEACHER: 這幾天忙一點,沒有寫信。

    我廿七收到你十月十六的信及六日的一束《沈鐘》和《荊棘》,廿九又收到廿一寄來的一包書,内有《域外小說集》等九本。

    今日下午,又收到你廿四寫來的信。

     昨下午快到晚飯時候,伏園和毛子震〔1〕先生(即與許先生一同在北京國務院前診察劉和珍脈的那個)來大石街舊校相訪,我忘記了他們是“外江佬”,一氣說了一通廣東話,待到伏園先生對我聲明不懂,這才省悟過來。

    後來約到玉醪春飯店晚餐,見他們總用醬油,大約是嫌菜淡。

    伏園先生甚能飲,也吃,但每食必放下箸,好像文绉绉的小姐一樣。

    結帳并不貴,大出我的意外,菜單六元六,付給七元,就很滿意了。

    伏園先生說,不定今天就回廈,将來也許再來,未定,雲雲。

    我也沒有向他探聽中大的事。

     你們雇用的聽差很好,聽伏園先生說,如果離開廈門,他也肯跟着走。

    那麼,何妨帶了他來,好長期使用呢。

     今日(星六,卅)本校學生召集全體大會,手續時間都不合,我即加以限制,并設法引導他們,從此也許引起風潮,好的方面,則由此整理一下,否則我走。

    走是我早已準備的,人要做事,先立了可去的心,才有決斷和勇氣。

    這回的事,成則學校之福,倘不然,我走也沒有什麼。

    總之是有文章做,馬又到廣東“害群”了,隻可惜沒有幫手。

    但他們舊派也不弱,你坐在城上看戲,待我陸續開出劇目來罷。

     關于《莽原》投稿的争吵,不管也好,因為相距太遠,真相難明,很容易出力不讨好的。

     北伐事,廣州也說得很好,說是周蔭人已死,西北軍〔2〕進行順利,都是好消息。

    這裡的天氣不涼不熱,可穿兩件單衣,自我回來至今,校内外不斷發生時症,先是寒熱交加,後出紅點,點退人命,但我并沒有被傳染。

     各式人等,各處都是,然而這種種不同,卻是一件巧妙的事,使我們見聞增多,活得不枯寂,也是好的。

     YOURH.M.十月卅晚。

     ==注釋== 〔1〕毛子震:曾在北京行醫,當時在中山大學醫科任教。

     〔2〕西北軍指當時配合北伐的馮玉祥的國民革命軍。

     ◎ 六八 廣平兄: 昨天剛發一信,現在也沒有什麼話要說,不過有一些小閑事,可以随便談談。

    我又在玩——我這幾天不大用功,玩着的時候多——所以就随便寫它下來。

     今天接到一篇來稿,是上海大學的女生曹轶歐〔1〕寄來的,其中講起我在北京穿着洋布大衫在街上走的事,下面注道,“這是我的朋友P.京的H.M.女校生親口對我說的”。

    P.自然是北京,但那校名卻奇怪,我總想不出是那一個學校來。

    莫非就是女師大,和我們所用是同一意義麼? 今天又知道一件事,有一個留學生在東京自稱我的代表去見鹽谷溫〔2〕氏,向他索取他所印的《三國志平話》,但因為書尚未裝成,沒有拿去。

    他怕将來鹽谷氏直接寄我,将事情弄穿,便托C.T.〔3〕寫信給我,要我追認他為代表,還說,否則,于中國人之名譽有關。

    你看,“中國人的名譽”是建立在他和我的說謊之上了。

     今天又知道一件事。

    先前朱山根要薦一個人到國學院,但沒有成。

    現在這人終于來了,住在南普陀寺。

    為什麼住到那裡去的呢?因為伏園在那寺裡的佛學院有幾點鐘功課(每月五十元),現在請人代着,他們就想挖取這地方。

    從昨天起,山根已在大施宣傳手段,說伏園假期已滿(實則未滿)而不來,乃是在那邊已經就職,不來的了。

    今天又另派探子,到我這裡來探聽伏園消息。

    我不禁好笑,答得極其神出鬼沒,似乎不來,似乎并非不來,而且立刻要來,于是乎終于莫名其妙而去。

    你看“現代”派下的小卒就這樣陰鸷,無孔不入,真是可怕可厭。

    不過我想這實在難對付,譬如要我去和此輩周旋,就必須将别的事情放下,另用一番心機,本業抛荒,所得的成績就有限了。

    “現代”派學者之無不淺薄,即因為分心于此等下流事情之故也。

     迅。

    十一月三日大風之夜。

     十月卅日的信,今天收到了。

    馬又要發脾氣,我也無可奈何。

    事情也隻得這樣辦,索性解決一下,較之天天對付,勞而無功的當然好得多。

    教我看戲目,我就看戲目,在這裡也隻能看戲目,不過總希望勿太做得力盡神疲,一時養不轉。

     今天有從中大寄給伏園的信到來,可見他已經離開廣州,但尚未到,也許到汕頭或福州遊玩去了。

    他走後給我兩封信,關于我的事,一字不提。

    今天看見中大的考試委員名單,文科中人多得很,他也在内,郭沫若,郁達夫〔4〕也在,那麼,我的去不去也似乎沒有多大關系,可以不必急急趕到了。

     關于我所用的聽差的事,說起來話長了。

    初來時确是好的,現在也許還不壞,但自從伏園要他的朋友去給大家包飯之後,他就忙得很,不大見面。

    後來他的朋友因為有幾個人不大肯付錢(這是據聽差說的),一怒而去,幾個人就算了,而還有幾個人卻要他接辦。

    此事由伏園開端,我也沒法禁止,也無從一一去接洽,勸他們另尋别人。

    現在這聽差是忙,錢不夠,我的飯錢和他自己的工錢,都已豫支一月以上。

    又,伏園臨走宣言:自己不在時仍付飯錢。

    然而隻是一句話,現在這一筆帳也在向我索取。

    我本來不善于管這些瑣事,所以常常弄得頭昏眼花。

    這些代付和豫支的款,不消說是不能收回的,所以在十月這一個月中,我就是每日得一盆臉水,吃兩頓飯,而共需大洋約五十元。

    這樣貴的聽差,用得下去的麼?“解鈴還仗系鈴人”,所以這回伏園回來,我仍要他将事情弄清楚。

    否則,我大概隻能不再雇人了。

     明天是季刊〔5〕文章交稿的日期,所以我昨夜寫信一張後,即開手做文章,别的東西不想動手研究了,便将先前弄過的東西東抄西撮,到半夜,并今天一上午,做好了,有四千字,并不吃力,從此就又玩幾天。

     這裡已可穿棉坎肩,似乎比廣州冷。

    我先前同兼士往市上去,見他買魚肝油,便趁熱鬧也買了一瓶。

    近來散拿吐瑾吃完了,就試服魚肝油,這幾天胃口仿佛漸漸好起來似的,我想再試幾天看,将來或者就改吃這魚肝油(麥精的,即“帕勒塔”)也說不定。

     迅。

    十一月四日燈下。

     ==注釋== 〔1〕曹轶歐:河北大興(今屬北京市)人,當時上海大學的學生。

    曾寫《階級與魯迅》一文寄給魯迅,後發表于《語絲》周刊第一○八期(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四日),署名一萼。

     〔2〕鹽谷溫(1878—1962):日本漢文學研究者。

    當時是東京大學教授。

    《三國志平話》,即《全相三國志平話》,三卷,元代至治年間建安虞氏刊印。

    一九二六年鹽谷溫曾據日本内閣文庫藏本影印此書。

     〔3〕C.T.:指鄭振铎(1898—1958),筆名西谛,福建長樂人,作家、文學史家,文學研究會發起人之一。

    據《魯迅日記》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三日:“下午得鄭振铎信,附宓汝卓信,即複。

    ”文中所說的“一個留學生”,當指宓汝卓,浙江慈溪人。

    當時在日本留學,後來成為國民黨爪牙。

     〔4〕郁達夫(1896—1945):浙江富陽人,作家,前期創造社主要成員之一。

    當時任中山大學英國文學系主任。

     〔5〕指《廈大國學季刊》,魯迅這晚所作并拟交該刊的文章,即《〈嵇康集〉考》。

    後因該刊未出,文章亦未發表;原稿于一九五三年發現,現編入《古籍序跋集》。

     ◎ 六九 廣平兄: 昨上午寄出一信,想已到。

    下午伏園就回來了,關于學校的事,他不說什麼。

    問了的結果,所知道的是:(1)學校想我去教書,但無聘書;(2)上遂的事尚無結果,最後的答複是“總有法子想”;(3)他自己除編副刊外,也是教授,已有聘書;(4)學校又另電請幾個人,内有“現代”派〔1〕。

    這樣看來,我的行止,當看以後的情形再定。

    但總當于陰曆年假去走一回,這裡陽曆隻放幾天,陰曆卻有三禮拜。

     李逢吉前有信來,說訪友不遇,要我給他設法紹介,我即寄了一封紹介于陳惺農的信,從此無消息。

    這回伏園說遇諸途,他早在中大做職員了,也并不去見惺農,這些事真不知是怎麼的,我如在做夢。

    他寄一封信來,并不提起何以不去見陳,但說我如往廣州,創造社的人們很喜歡雲雲,似乎又與他們在一處,真是莫名其妙。

     伏園帶了楊桃回來,昨晚吃過了,我以為味道并不十分好,而汁多可取,最好是那香氣,出于各種水果之上。

    又有“桂花蟬”和“龍虱”〔2〕,樣子實在好看,但沒有一個人敢吃。

    廈門也有這兩種東西,但不吃。

    你吃過麼?什麼味道? 以上是午前寫的,寫到那地方,須往外面的小飯店去吃飯。

    因為我的聽差不包飯了,說是本校的廚子要打他(這是他的話,确否殊不可知),我們這裡雖吃一口飯也就如此麻煩。

    在飯店裡遇見容肇祖(東莞人,本校講師)和他的滿口廣東話的太太。

    對于桂花蟬之類,他們倆的主張就不同,容說好吃的,他的太太說不好吃的。

     六日燈下。

     從昨天起,吃飯又發生了問題,須上小館子或買面包來,這種問題都得自己時時操心,所以也不大靜得下。

    我本可以于年底将此地決然舍去,我所遲疑的是怕廣州比這裡還煩勞,認識我的人們也多,不幾天就忙得如在北京一樣。

     中大的薪水比廈大少,這我倒并不在意,所慮的是功課多,聽說每周最多可至十二小時,而做文章一定也萬不能免,即如伏園所辦的副刊,就非投稿不可,倘再加上别的事情,我就又須吃藥做文章了。

    在這幾年中,我很遇見了些文學青年,由經驗的結果,覺他們之于我,大抵是可以使役時便竭力使役,可以诘責時便竭力诘責,可以攻擊時自然是竭力攻擊,因此我于進退去就,頗有戒心,這或也是頹唐之一端,但我覺得這也是環境造成的。

     其實我也還有一點野心,也想到廣州後,對于“紳士”們仍然加以打擊,至多無非不能回北京去,并不在意。

    第二是與創造社聯合起來,造一條戰線,更向舊社會進攻,我再勉力寫些文字。

    但不知怎的,看見伏園回來吞吞吐吐之後,便又不作此想了。

    然而這也不過是近一兩天如此,究竟如何,還當看後來的情形的。

     今天大風,仍為吃飯而奔忙;又是禮拜,陪了半天客,無聊得頭昏眼花了,所以心緒不大好,發了一通牢騷,望勿以為慮,靜一靜又會好的。

     明天想寄給你一包書,沒有什麼好的,自己如不要,可以分給别人。

     迅。

    十一月七日燈下。

     昨天在信上發了一通牢騷後,又給《語絲》做了一點《廈門通信》,牢騷已經發完,舒服得多了。

    今天又已約定一個廚子包飯,每月十元,飯菜還過得去,大概可以敷衍半月一月罷。

     昨夜玉堂來打聽廣東的情形,我們因勸其将此處放棄,明春同赴廣州。

    他想了一會,說,我來時提出條件,學校一一允許,怎能忽然不幹呢?他大約決不離開這裡的了。

    但我看現在的一批人物,國學院是一定沒有希望的,至多,隻能小小補苴〔3〕,混下去而已。

     浙江獨立早已灰色,夏超〔4〕确已死了,是為自己的兵所殺的,浙江的警備隊,全不中用。

    今天看報,知九江已克,周鳳岐〔5〕(浙兵師長)降,也已見于路透電,定是确的,則孫傳芳仍當聲勢日蹙耳,我想浙江或當還有點變化。

     L.S.十一月八日午後。

     ==注釋== 〔1〕“現代”派:原信作顧颉剛。

     〔2〕“桂花蟬”、“龍虱”:都是水生甲蟲,可食用。

     〔3〕補苴:語出漢代劉向《新序·刺奢》:“今民衣敝不補,履決不苴。

    ” 〔4〕夏超:字定侯,浙江青田人,曾任北洋政府浙江省省長,一九二六年十月十五日宣布浙江獨立。

    據一九二六年十月三十日《申報》;十月二十三日,孫傳芳派兵占領杭州,夏超敗走餘杭,為亂軍所殺。

     〔5〕周鳳岐(1879—1938):浙江長興人。

    原為孫傳芳部浙江陸軍第三師師長,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初,歸附國民革命軍,十二月任二十六軍軍長。

     ◎ 七○ MYDEARTEACHER:我前信不是說,我校發生事情了麼,現在還正在展開。

    我們對于這學校,大家都已弄得力盡筋疲,然而總是辦不好,學生們處處故意使人為難。

    上月間廣州學生聯合會例須召集各校,開全體大會,每校三十人中選舉一人出席,而我校學生會全為舊派所把持。

    說起舊派來,自“樹的派”〔1〕(聽說以一枝粗的手杖為武器,攻打敵黨,有似意大利的棒喝團,但詳細情形我不知道)失敗後,原已逐漸消沉了的,而根株仍在,所以得了廣州學生聯合會通告後,我校學生會的主席就先行布置了有利于己派的一切,然後公布召集大會,選舉代表。

    這謀劃引起了别派學生的不滿,起而反對,遂大紛擾。

    學校為避免糾紛起見,禁止兩方開會,而舊派不受約束,仍要續開,且高呼校長為“反革命”。

    于是校中組織特别裁判委員會,議決開除學生二名,于今日發表。

    〔2〕現在各班仍照常上課,并無舉動,但一面自在暗中活動,明天當或有遊行,散傳單呼冤,或擁被開除的二人回校等類之舉的。

    總之,事情是要推演下去的。

     今日閱報,知閩南已被革命軍肅清,閩周兵逃回廈門。

    那麼,廈門交通恐已有變,不知此信能早到否? 李逢吉日前來一信,說見伏園,知我來粵,約時一見。

    他是老實人,我已回信給他,約有空來校一見了。

     伏園先生已回廈門否?他既要來粵作事,複回廈門是什麼緣故? 這幾天我也許忙一點,不暇常常寫信,但稍閑即寫,不須挂念。

    這回是要說的都說了,暫且“帶住”罷。

     YOURH.M.十一月四晚十一時半。

     ==注釋== 〔1〕“樹的派”:也稱“士的派”,國民黨右派“孫文主義學會”操縱的廣州學生界的反動組織。

    它的成員大都攜帶手杖(即“士的”,英語Stick的音譯),動辄打人,故稱。

     〔2〕據銮鳴《值得一說的女師學潮》:(載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六日《國民周刊》):一九二六年十月十五日,受“士的派”操縱的廣東第一女子師範學校學生李秀梅等破壞會章,私行召集一部分學生,違法選舉出席廣州學聯會代表。

    另一部分學生起而反對,并緻函學聯大會否定其代表權。

    李等遂進一步于三十日違反授課時間不得開會等有關規定,召開學生大會,并蒙騙部分小學生到會滋擾鬧事。

    學校為制止李等擴大事端,于十一月二日組織特别裁判委員會進行調查處理,裁決開除李秀梅學籍,并勒令曾當衆高呼校長為“反革命”的右派學生蔣仲箎退學。

     ◎ 七一 廣平兄: 昨天上午寄出一包書并一封信,下午即得五日的來信。

    我想如果再等信來而後寫,恐怕要隔許多天了,所以索性再寫幾句,明天付郵,任它和前信相接,或一同寄到罷。

     對于學校也隻能這麼辦。

    但不知近來如何?如忙,則不必詳叙,因為我也并不怎樣放在心裡,情形已和對楊蔭榆時不同也。

     伏園已回廈門,大約十二月中再去。

    逢吉隻托他帶給我一封含含胡胡的信,但我已推測出,他前信說在廣州無人認識是假的。

    《語絲》第百一期上,徐耀辰所做的《送南行的愛而君》的L就是他,他給他好幾封信,紹介給熟人(=創造社中人)〔1〕,所以他和創造社人在一處了,突然遇見伏園,乃是意外之事,因此對我便隻好吞吞吐吐。

    “老實”與否,可研究之。

     忽而匿名寫信來罵,忽而又自來取消的烏文光〔2〕,也和他在一處;另外還有些我所認識的人們。

    我這幾天忽而對于到廣州教書的事,很有些躊躇了,恐怕情形會和在北京時相像。

    廈門當然難以久留,此外也無處可走,實在有些焦躁。

    我其實還敢站在前線上,但發見當面稱為“同道”的暗中将我作傀儡或從背後槍擊我,卻比被敵人所傷更其悲哀。

    我的生命,碎割在給人改稿子,看稿子,編書,校字,陪坐這些事情上者,已經很不少,而有些人因此竟以主子自居,稍不合意,就責難紛起,我此後頗想不再蹈這覆轍了。

     忽又發起牢騷來,這回的牢騷似乎發得日子長一點,已經有兩三天。

    但我想,明後天就要平複了,不要緊的。

     這裡還是照先前一樣,并沒有什麼,隻聽說漳州是民軍就要入城了。

    克複九江,則其事當甚确。

    昨天又聽到一消息,說陳儀入浙後,也獨立了,這使我很高興,但今天無續得之消息,必須再過幾天,才能知道真假。

     中國學生學什麼意大利,以趨奉北政府,還說什麼“樹的黨”,可笑極了。

    别的人就不能用更粗的棍子對打麼?伏園回來說廣州學生情形,真很出我意外。

     迅。

    十一月九日燈下。

     ==注釋== 〔1〕徐耀辰:即徐祖正,參看本卷第132頁注〔6〕。

    他在《送南行的愛而君》中曾說:“方才你(按指李遇安)來向我辭行,我交給你幾封介紹信”,又說:“我介紹你去見的人,都隻是海外來的同學、同志,大都隻呼吸過文藝美術的空氣”。

    按這裡提到的“同學、同志”,當為早期創造社的一些成員。

     〔2〕烏文光:原信作黎錦明。

    湖南湘潭人,著有短篇小說集《烈火》等,當時在廣東海豐中學任教。

     ◎ 七二 MYDEARTEACHER: 這幾天因為學校有事,又引起了我有事即寫不出字來的老毛病,所以五日接到你廿九,卅日兩信後,屢想執筆而仍複擱下了。

     以上是昨晚寫的,但仍寫不下去,今早(星期)再寫以下的話—— 五日寄一信,不是說我校在鬧風潮了麼,現在還未止,但也不十分激烈。

    我覺得女性好像總較傾于黑暗和守舊,所以學生之中,中立者一部分,革命者一部分,反動者一部分而最占勢力。

    其實中立者雖無舉動,但不過因學校禁止一切集會而然,她們仍遍貼傳單,要求開會解決,收回二生,謂否則行第二策(罷課),再否則行第三策(十二個B隊署名,即以十二響剝殼槍對待也);同時校長又收到英文信一封,内畫一劍一槍,末雲請其自擇。

    已以虛聲恫吓,則其實力之不足可知,大約風潮是不久便要了結的。

    但自從學潮起後,因我是訓育主任,直接禁罰他們,故已成衆矢之的,先前見我十分客氣,表示歡笑者,現亦往往不過勉強招呼,或故作不見,甚或怒目而視。

    總之感情破裂,難以維持,此學期一日不完,我暫且負責一時,但一結束,當即離開,此時如汕頭還缺教員,便赴汕頭,否則另覓事做就是了。

     昨領到十月份薪水,計小洋四十五元,另有庫券及公債票,但前月庫券,日内兌現,可得廿金,共六十五元,也未嘗不夠。

    不相幹的人物,無幫助之必要,誠如來信所言,惟寡嫂幼侄,情實可憐,見之凄然,令人不能不想努力加以資助,這在現在,是隻能看作例外的。

     戰事無甚新聞,惟昨報載九江已經攻下。

    今日為蘇俄十月革命紀念日,農工各會,皆組織紀念會;九日為廣州光複紀念,放假一天;十二為中山先生生日紀念,此地有大慶祝,屆時又有一番忙碌了。

     你說“做事沒有上半年那麼急進”,也許是進步,但何以上半年還要急進呢?是因為有人和你淘氣麼?請勿以别人為中心,而以自己定奪罷。

     你暫不來粵,也好,我并不定要煽動你來。

    不過聽了廈門的情形,怕你受不住氣,獨自悶着,無人從旁勸解耳。

    對于跳鐵絲欄,亦拟不加诰誡,因為我所學的是教育,而抑制好動的天性,是和教育原理根本刺謬的。

     你廿九,卅兩信,同時收到;又收到了十月廿四寄的《語絲》一束,内共有四期。

     我身體很好,飯量亦加,請勿念。

    現在外面鼓聲冬冬,是蘇俄革命紀念日的工會遊行罷。

    下午也許偷空訪人去。

     要說的都寫出來了。

     YOURH.M.十一月七日早十時半。

     ◎ 七三 廣平兄: 十日寄出一信,次日即得七日來信,略略一懶,便遲到今天才寫回信了。

     對于侄子的幫助,你的話是對的。

    我憤激的話多,有時幾乎說:“甯我負人,毋人負我。

    ”〔1〕然而自己也往往覺得太過,實行上或者且正與所說的相反。

    人也不能将别人都作壞人看,能幫也還是幫,不過最好是量力,不要拚命就是了。

     “急進”問題,我已經不大記得清楚了,這意思,大概是指“管事”而言,上半年還不能不管事者,并非因為有人和我淘氣,乃是身在北京,不得不爾,譬如擠在戲台面前,想不看而退出,也是不很容易的。

    至于不以别人為中心,也很難說,因為一個人的中心并不一定在自己,有時别人倒是他的中心,所以雖說為人,其實也是為己,因此而不能“以自己定奪”的事,也就往往有之。

     我先前在北京為文學青年打雜,耗去生命不少,自己是知道的。

    但到這裡,又有幾個學生辦了一種月刊,叫作《波艇》〔2〕,我卻仍然去打雜。

    這也還是上文所說,不能因為遇見過幾個壞人,便将人們都作壞人看的意思。

    但先前利用過我的人,現在見我偃旗息鼓,遁迹海濱,無從再來利用,就開始攻擊了,長虹在《狂飙》第五期上盡力攻擊,自稱見過我不下百回,知道得很清楚,并捏造許多會話(如說我罵郭沫若之類)。

    其意即在推倒《莽原》,一方面則推廣《狂飙》的銷路,其實還是利用,不過方法不同。

    他們那時的種種利用我,我是明白的,但還料不到他看出活着他不能吸血了,就要打殺了煮吃,有如此惡毒。

    我現在姑且置之不理,看看他技倆發揮到如何。

    總之,他戴着見了我“不下百回”的假面具,現在是除下來了,我還要子細的看看。

     校事不知如何?如少暇,簡略的告知幾句就好。

    我已收到中大聘書,月薪二百八,無年限的,大約那計畫是将以教授治校,所以凡認為非軍閥幫閑的,就不立年限。

    但我的行止,一時也還不能決定。

    此地空氣惡劣,當然不願久居,而到廣州也有不合的幾點:(一)我對于行政方面,素不留心,治校恐非所長;(二)聽說政府将移武昌〔3〕,則熟人必多離粵,我獨以“外江佬”留在校内,大約未必有味;而況(三)我的一個朋友或者将往汕頭,則我雖至廣州,又與在廈門何異。

    所以究竟如何,當看情形再定了,好在開學還在明年三月初,很有考量的餘地。

     我在靜夜中,回憶先前的經曆,覺得現在的社會,大抵是可利用時則竭力利用,可打擊時則竭力打擊,隻要于他有利。

    我在北京這麼忙,來客不絕,但一受段祺瑞,章士钊們的壓迫,有些人就立刻來索還原稿,不要我選定,作序了。

    其甚者還要乘機下石,連我請他吃過飯也是罪狀了,這是我在運動他;請他喝過好茶也是罪狀了,這是我奢侈的證據。

    借自己的升沉,看看人們的嘴臉的變化,雖然很有益,也有趣,但我的涵養工夫太淺了,有時總還不免有些憤激,因此又常遲疑于此後所走的路:(一)死了心,積幾文錢,将來什麼事都不做,顧自己苦苦過活;(二)再不顧自己,為人們做些事,将來餓肚也不妨,也一任别人唾罵;(三)再做一些事,倘連所謂“同人”也都從背後槍擊我了,為生存和報複起見,我便什麼事都敢做,但不願失了我的朋友。

    第二條我已行過兩年了,終于覺得太傻。

    前一條當先托庇于資本家,恐怕熬不住。

    末一條則頗險,也無把握(于生活),而且又略有所不忍。

    所以實在難于下一決心,我也就想寫信和我的朋友商議,給我一條光。

     昨天今天此地都下雨,天氣稍涼。

    我仍然好的,也不怎麼忙。

     迅。

    十一月十五日燈下。

     ==注釋== 〔1〕“甯我負人,毋人負我”:語見《三國志·魏書·武帝紀》裴松之注引孫盛《雜記》。

     〔2〕《波艇》:文藝月刊,廈門大學學生組織的泱泱社創辦,撰稿人有崔真吾、王方仁、俞念遠、謝玉生等。

    魯迅曾為該刊撰稿和閱稿,并介紹上海北新書局代為印刷發行。

    一九二七年一月出版兩期後停刊。

     〔3〕政府将移武昌:國民政府于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七日自廣州移往武昌。

     ◎ 七四 MYDEARTEACHER: 你十一月二日的信,十日到,五日的信,十一到,寄的是前後隔四天,而收的隻隔一天,這大約是廣東方面的緣故。

    因為這裡每有一點事如紀念日等,工人即停工巡行,報紙每星期有六天看,已算幸運,其他即可想而知了。

     曹轶歐的文稿中說■■女校生,也許是知道有人常用此名,而故意影射,使你觸目。

    我疑心這是男生,較知底細的男生所作,托名于上海大學的女生的。

     “馬又發脾氣”,這也是時勢使然,不是我故意弄成的。

    舊派學生日來想盡方法,強行開會,向政府請願,而政府以學校處理為至當;自中央至省,市三青年部長(專管學界)及省教育廳所組織之學潮委員會,亦并以學校之辦法為然。

    其實我們辦事員也隻得秉承當局意旨依照辦理,個人實無權操縱也。

    所以現在她們隻在夜間暗帖辱罵學校,或恐吓校長之标帖,又嗾使被開除者的家長,來校理論,此外更無别法。

    但我和别幾個教員,與學生感情已因此破裂,雖先前有十分信仰佩服的,此時也如仇雠,恰如楊蔭榆事件一出,田平粹〔1〕輩之于你一樣。

    所以我們主張學潮平後,校長辭職,我們數人也一同走出,才有利于學校之發展。

    這計畫早則日内實現,遲則維持至十一月之末,或本學期終了。

    我自己此後當另覓事做,倘廣州沒有,就到旁的地方去,但自然暫不離粵,俟年假完後再走,不知你以為何如? 今晚為豫備慶祝中山先生誕日提燈大會,我飯後即約表妹往大馬路的婦女俱樂部〔2〕三層樓上觀看,候至七時餘,就見提燈的行列,首先為長方形燈,裝飾,色彩,大小,各各不同,另有各種魚燈和果燈,而以紮出黨旗的星形者為多。

    還有舞獅子的,奏軍樂的,喊口号的,唱革命歌的,有聲有色,較之日間的捏一枝小旗,懶洋洋的走着的好多了。

    快到九時才走完,看了也不免會令人有“大丈夫不當如是耶”之感。

    明日為正誕日,學校放假一天,早九時在校中聚集,十時行紀念禮,十一時出發巡行,我也得陪學生去。

     廣州天氣甚佳,秋高氣爽,現時不過穿二單衣,畏寒的早晚加夾衣就足夠了。

    我雖然忙,但也有機會可做瑣事,日前織成毛絨衣一件,是自己用的,現在織開一件毛線小半臂,系藏青色,成後打算寄上,現已做了大半了。

    不見得心細,手工佳,但也是一點意思。

    稍暖時可以單穿它,或加在絨衣上亦可,取其不似棉的厚笨而适體耳。

     YOURH.M.十一月十一晚十一時。

     ==注釋== 〔1〕田平粹:原信作陳衡粹,曾是魯迅在北京女師大任教時的學生。

    女師大學潮爆發後,成為楊蔭榆的擁護者。

     〔2〕婦女俱樂部:一九二六年二月由何香凝、鄧穎超主持的國民黨中央婦女部設立的機構。

    它的宗旨是“将一般婦女聯絡聚集,使多與本黨(黨)員接觸;随時輸入革命思想”。

    (見《廣東省黨部黨務月刊》第一期) ◎ 七五 廣平兄: 十六日寄出一信,想已到。

    十二日發的信,今天收到了。

    校事已見頭緒,很好,總算結束了一件事。

    至于你此後所去的地方,卻教我很難代下斷語。

    你初出來辦事,到各處看看,曆練曆練,本來也很好的,但到太不熟悉的地方去,或兼任的事情太多,或在一個小地方拜帥,卻并無益處,甚至會變成淺薄的政客之流。

    我不知道你自己是否仍舊願在廣州,抑非走開不可,倘非決欲離開,則伏園下月中旬當赴粵,我可以托他問一問,看中大女生指導員之類有無缺額,他一定肯紹介的。

    上遂的事,我也要托他辦。

     曹轶歐大約不是男生假托的,因為回信的地址是女生宿舍,但這些都不成問題,由它去罷。

    中山生日的情形,我以為和他本身是無關的,隻是給大家看熱鬧;要是我,實在是“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1〕,恐怕連盛大的提燈會也激不起來的了。

    保在這裡,卻也太沒有生氣,隻見和尚自做水陸道場,男男女女上廟拜佛,真令人看得索然氣盡。

    我近來隻做了幾篇付印的書的序跋〔2〕,雖多牢騷,卻有不少真話;還想做一篇記事,将五年來我和種種文學團體的關涉,講一個大略,但究竟做否,現在還未決定。

    至于真正的用功,卻難,這裡無須用功,也不是用功的地方。

    國學院也無非裝門面,不要實際。

    對于教員的成績,常要查問,上星期我氣起來,就對校長說,我原已輯好了古小說十本,隻須略加整理,學校既如此着急,月内便去付印就是了。

    于是他們就從此沒有後文。

    你沒有稿子,他們就天天催,一有,卻并不真準備付印的。

     我雖然早已決定不在此校,但時期是本學期末抑明年夏天,卻沒有定,現在是至遲至本學期末非走不可了。

    昨天出了一件可笑可歎的事。

    下午有校員懇親會,我是向來不到那種會去的,而一個同事硬拉我去,我不得已,去了。

    不料會中竟有人演說,先感謝校長給我們吃點心,次說教員吃得多麼好,住得多麼舒服,薪水又這麼多,應該大發良心,拚命做事,而校長如此體帖我們,真如父母一樣……我真要立刻跳起來,但已有别一個教員上前駁斥他了,鬧得不歡而散。

    〔3〕 還有希奇的事情,是教員裡面,竟有對于駁斥他的教員,不以為然的。

    他說,在西洋,父子和朋友不大兩樣,所以倘說誰和誰如父子,也就是誰和誰如朋友的意思。

    這人是西洋留學生,你看他到西洋一番,竟學得了這樣的大識見。

     昨天的懇親會是第三次,我卻初次到,見是男女分房的,不但分坐。

     我才知道在金錢下的人們是這樣的,我決計要走了,但我不想以這一件事為口實,且仍于學期之類作一結束。

    至于到那裡去,一時也難定,總之無論如何,年假中我必到廣州走一遭,即使無噉飯處,廈門也決不住下去的了。

    又我近來忽然對于做教員發生厭惡,于學生也不願意親近起來,接見這裡的學生時,自己覺得很不熱心,不誠懇。

     我還要忠告玉堂一回,勸他離開這裡,到武昌或廣州做事去。

    但看來大半是無效的,這裡是他的故鄉,他不肯輕易決絕,同來的鬼祟又遮住了他的眼睛,一定要弄到大失敗才罷,我的計畫,也不過聊盡同事一場的交情而已。

     迅。

    十八,夜。

     ==注釋== 〔1〕“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見《世說新語·任誕》:“張季鷹縱任不拘,……。

    或謂之曰‘卿乃可縱适一時,獨不為身後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 〔2〕指《華蓋集續編·小引》和同書的“校訖記”、《墳·題記》、《寫在〈墳〉後面》、《〈争自由的波浪〉小引》。

     〔3〕據《魯迅日記》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十七日:“下午校中教職員照相畢,開懇親會,終至林玉霖妄語,缪子才痛斥。

    ”按林玉霖,福建龍溪人,林語堂之兄,當時任廈門大學學生指導長。

    缪子才,名篆,江蘇泰興人,當時任廈門大學哲學系副教授。

     ◎ 七六 MYDEARTEACHER: 我現在空一點,想回謝君的信,忽然心血來潮,還是想寫給你,我就将寫着的信中途“帶住”,開始換一張紙來寫給你了。

     我今天很安閑。

    昨日遊行,下午就回校,雖小小疲倦,卻還可以坐着織絨背心。

    今天放假休息,早上無事,仍在寝室裡繼續編織;十一時出街理發,買些什物,到家裡看了一回。

    而今天使我喜歡的,是我訂了一個好玩的印章,要鋪子刻“魯迅”二字,白文,印是玻璃質的,通體金星閃閃,說是星期二刻好(價錢并不貴,不要心裡先罵),打算和毛絨小半臂一同寄出。

    小半臂今天也做起了,一日裡成功了兩件快意事。

    依我的脾氣,恨不得立刻寄到,但印章怕星二未必刻成,此處的郵政又太不發達,分局不寄包裹,總局甚遠,在沙基左近,須當場驗過,才能封口,我打算下星四或星五自己寄去,算起來你能在月末或下月初收到,已要算快的了。

    我原也知道将來可以面呈,但這樣我實在不及待。

     學校中暫時沒有動作,但聽說她們還要鬧的,要鬧到校長身敗名裂才罷雲。

    校長也知道這些,然而都置之不理。

    她們大約因背後有人操縱,所以一時不能罷手,現在正以共産二字誣校長及職教員,恰如北方軍閥一樣。

     YOURH.M.十一月十三晚八時半。

     ==注釋== ◎ 七七 MYDEARTEACHER: 今天竟日下雨,平時沒有這麼冷,辦公的處所又向北而多風,所以四點鐘就回到寝室裡,看見你十一月八日寄來的信并一包書,内報紙二分,期刊六本,書籍七本。

    這些刊物,要我自己去買,自然未必肯,但你既寄給我,我歡喜的收下了,借給人看是可以的,而“分給别人”則不可。

     早晨見《民國日報》及《國民新聞》〔1〕,都說你已允來中大作文科教授,我且信且疑,正拟函詢,今見來信所雲,則似乎未知此事。

    你如來粵,我想,一定要比廈門忙,比廈門苦,薪金大約不過二三百小洋,說不定還要搭公債和國庫券。

    就此看來,大半是要食少事繁,像我在這裡似的。

    廈門難以久居,來粵也有困難之處,奈何!至于食物,廣州自然都有,和廈大之過孤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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