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集 廈門~廣州(1926年9月至1927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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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近況如何? 祝你健康。

     YOURH.M.九月二十八晚。

     ◎ 五○ 廣平兄: 一日寄出一信并《莽原》兩本,早到了罷。

    今天收到九月廿九的來信了,忽然于十分的郵票大發感慨,真是孩子氣。

    花了十分,比寄失不是好得多麼?我先前聞粵中學生情形,頗“出于意表之外”,今聞教員情形,又“出于意表之外”,我先前總以為廣東學界狀況,總該比别處好得多,現在看來,似乎也隻是一種幻想。

    你初作事,要努力工作,我當然不能說什麼,但也須兼顧自己,不要“鞠躬盡瘁”才好。

    至于作文,我怎樣鼓舞,引導呢?我說,大膽做來,先寄給我,不夠麼?好否我先看,即使不好,現在太遠,不能打手心,隻得記帳,這就已可以放膽下筆,無須退縮的了,還要怎麼樣呢? 從信上推測起你的住室來,似乎比我的闊些,我用具寥寥,隻有六件,皆從奮鬥得來者也。

    但自從買了火酒燈之後,我也忙了一點,因為凡有飲用之水,我必煮沸一回才用,因為忙,無聊也仿佛減少了。

    醬油已買,也常吃罐頭牛肉,何嘗省錢!!!火腿我卻不想吃,在北京時吃怕了。

    在上海時,我和建人因為吃不多,便隻叫了一碗炒飯,不料又惹出影響,至于不在先施公司多買東西,孩子之神經過敏,真令人無法可想。

    相距又遠,鞭長不及馬腹,也還是姑且記在帳上罷。

     我在此常吃香蕉,柚子,都很好;至于楊桃,卻沒有見過,又不知道是甚麼名字,所以也無從買起。

    鼓浪嶼也許有罷,但我還未去過,那地方大約也不過像别處的租界,我也無甚趣味,終于懶下來了。

    此地雨倒不多,隻有風,現在還熱,可是荷葉卻幹了。

    一切花,我大抵不認識;羊是黑的。

    防止螞蟻,我現也用四面圍水之法,總算白糖已經安全,而在桌上,則晝夜總有十餘匹爬着,拂去又來,沒有法子。

     我現在專取閉關主義,一切教職員,少與往來,也少說話。

    此地之學生似尚佳,清早便運動,晚亦常有;閱報室中也常有人。

    對我之感情似亦好,多說文科今年有生氣了,我自省自己之懶惰,殊為内愧。

    小說史有成書,所以我對于編文學史講義,不願草率,現已有兩章付印了,可惜本校藏書不多,編起來很不便。

     北京信已有收到,家裡是平安的,煤已買,每噸至二十元。

    學校還未開課,北大學生去繳學費,而當局不收,可謂客氣,然則開學之毫無把握可知。

    女師大的事沒有聽到什麼,單知道教員都換了男師大的,大概暫時當是研究系〔1〕勢力。

    總之,環境如此,女師大是決不會單獨弄好的。

     上遂要搬家眷回南,自己行蹤未定,我曾為之寫信向天津學校設法,但恐亦無效。

    他也想赴廣東,而無介紹。

    此地總無法想,玉堂也不能指揮如意,許多人的聘書,校長〔2〕壓了多日才發下來。

    校長是尊孔的,對于我和兼士,倒還沒有什麼,但因為化了這許多錢,汲汲要有成效,如以好草喂牛,要擠些牛乳一般。

    玉堂蓋亦窺知此隐,故不日要開展覽會,除學校自買之泥人(古冢中土偶也)而外,還要将我的石刻拓片挂出。

    其實這些古董,此地人那裡會要看,無非胡裡胡塗,忙碌一番而已。

     在這裡好像刺戟少些,所以我頗能睡,但也做不出文章來,北京來催,隻好不理。

    ■■書店〔3〕想我有書給他印,我還沒有;對于北新,則我還未将《華蓋集續編》整理給他,因為沒有工夫。

    長虹和這兩店,鬧起來了,因為要錢的事。

    沈鐘社和創造社,也鬧起來了,現已以文章口角〔4〕;創造社夥計内部,也鬧起來了,已将柯仲平〔5〕逐出,原因我不知道。

     迅。

    十,四,夜。

     ==注釋== 〔1〕研究系:一九一六年袁世凱死後,在黎元洪任總統、段祺瑞任國務總理時期,原進步黨首領梁啟超、湯化龍等組織“憲法研究會”,依附段祺瑞,進行政治投機活動,這個政客集團被稱為“研究系”。

     〔2〕指林文慶(1869—1957),字夢琴,福建海澄人,曾留學英國。

    一九二一年起任廈門大學校長,曾在馬來亞華僑中發起組組孔教會并任會長。

    著有《孔教大綱》等。

     〔3〕■■書店:原信作開明書店,一九二六年八月在上海成立。

     〔4〕沉鐘社和創造社口角:沉鐘社,文學團體。

    一九二五年秋成立于北京,主要成員有林如稷、陳炜谟、陳翔鶴、楊晦、馮至等。

    創造社,五四新文學運動的著名文學團體,一九二○年至一九二一年間成立。

    主要成員有郭沫若、郁達夫、成仿吾等。

    一九二六年六月,《洪水》半月刊第二卷第十九期,登有《創造社出版部為〈沉鐘〉半月刊啟事》,聲明因“事務浩繁”,原定由該部代印的《沉鐘》半月刊,一時難以出版;同年八月,《沉鐘》半月刊第一期也登有《〈沉鐘〉半月刊為創造社出版部啟事》,說明該刊第一、二期交稿五月,而創造社出版部未能印行,故特改由北新書局出版。

    九月中,《洪水》第二卷第二十三、二十四合期又發表了周全平的《出版部的幸不幸二事》,針對《沉鐘》的啟事說:“出版部成立不久,就有不少的友人來托我們幫他的刊物出版的忙”,但因資本不多,所以便“得罪了不少的友人”,“《沉鐘》半月刊便是失望而歸的一個”;接着《沉鐘》第四期也發表陳炜谟的《“無聊事”——答創造社的周全平》,列舉事實,辨明《沉鐘》之委托創造社出版部代印,系先由周全平緻函沉鐘社社員願意“幫助出版”,因此,“便同他接洽印半月刊”,“沉鐘社并不曾‘來托’創造社幫忙”等等。

     〔5〕柯仲平(1902—1964):雲南廣南人,詩人。

    曾是狂飙社成員,參加過後期的創造社,當時在創造社出版部工作。

     ◎ 五一 MYDEARTEACHER: 今早到辦公室就看見你廿二日寫給我的信了。

    現在是卅晚十時,我正從外面回校,因為今天是我一個堂兄〔1〕生了孩子的滿月,在城隍廟内的酒店請客,人很多,菜頗精緻,我回來後吃廣東酒席,今天是第二次了。

    廣東一桌翅席,隻幾樣菜,就要二十多元,外加茶水,酒之類,所以平常請七八個客,叫七八樣好菜,動不動就是四五十元。

    這種應酬上的消耗,實在利害,然而社會上習慣了,往往不能避免,真是惡習。

     現時我于教課似乎熟習些,豫備也覺容易,但将上講堂時,心中仍不免忐忑。

    訓育一方,則千頭萬緒,學生又多方找事給我做,找難題給我處理,往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校務舍務,俱不能脫開。

    前信曾說過舍監要走的事,幸而現在已經打消了,我也省得來獨力支持,專招怨罵了。

     學校散漫而無基金,學生少,設備不全,當然是減少興味的。

    但看北京的黑暗,一時不易光明,除非北伐軍打入北京,或國民軍再進都城,我們這路人,是避之則吉的。

    這樣一想,現時我們所處的地方,就是避難桃源,其他不必苛求,隻對自己随時善自料理就是了。

     睡早而少吃茶煙,是出于自然還是強制?日間無聊,将何以寫憂? 廣東幾乎無日無雨,天氣潮濕,書物不易存儲,出太陽則又熱不可耐,讨厭之極。

    又此地不似外省随便,女人穿衣,兩三月辄換一個尺寸花頭,高低大小,千變萬化,學生又好起人綽号,所以我帶回來的衣服,都打算送給人穿,自己從新做過,不是名流,未能免俗,然私意總從儉樸省約着想,因我固非裝飾家也。

    但此種惡習,也與酒席一樣消耗得令人厭惡。

     願你将你的情形時時告我。

    祝你安心課業。

     YOURH.M.九月卅晚十時半。

     MYDEARTEACHER: 現在我又給你寫信了,卅日寫了一紙,本待寄去,又想,或者就有來信,所以又等着,到現在,四天了,中間有禮拜六,日,明天也許有信到,但是我等不及了,恐怕你盼望,就先寄給你罷。

     這數日來我的大事記——一日整天大雨,無屋不漏。

    但黨政府定于這天叫人到黨部領徽章(銅質,有五元,一元,四角三種)去賣,我就代表學校,前去領取,還有撲滿,旗幟,标語,宣傳印刷品等,要點數目,費了大半天工夫。

    二日除照常校務外,并将徽章按各班人數分配妥帖。

    三日星期,則上半天全化在将這些分給各班各組的事情上,神疲力盡,十一時始完。

    午餐後去看李表妹及陳君,他們正拟邀我往城北遊玩,因一同出城,鄉村風景,甚覺宜人,野外花園,殊有清趣,樹木蔚為大觀,食品較城市便宜,我們三人在北園飲茶吃炒粉,又吃雞,菜,共飽二頓,而所費不過三元餘,從午至暮,盤桓半日,始返陳宅。

     今天四日晨,複與大家往第一公園一遊,午後上街買書報,又回家一看,三時頃回校收學生售章回來之撲滿,直至五時,還隻數個,明天尚有事做也。

    當我回校時,桌上見有李之良〔2〕名片,她初到粵,人地生疏,又不懂話,因即于晚六時半往訪,聽了一點關于北京的情形。

    才知道我出京後,那邊收不到我的信,但是謝君的弟弟卻收到的,不知何故。

    你這裡于北京消息不隔膜麼?至于女師大,據李君說,則已由教育部直接用武裝軍警,強迫交代,學生被任可澄〔3〕林素園召集至禮堂訓話,大家隻有痛哭,當面要求三事,一全體教職員照舊,二學校獨立,三經費獨立,聞經一一應允,但至李君來時,已經教職員全去,隻留學生雲。

     我事情仍甚忙,學生對我尚無惡感,可是應付得太費力了,處處要鈎心鬥角,心裡不願如此,而表面上不得不如此,我意姑且盡職一學期至陽曆一月,如那時情形不佳,則惟有另圖生活之一法了。

     前兩天學校将所收的學費分掉了,新教職員得薪水之三成,我收到五十九元四角。

    聽說國慶日以前還可多發一點,然而從中減去了公債票,國庫券,北伐慰勞捐等等,則所餘亦屬無幾。

    總之,所謂主任也者,名目好聽,事情繁,收入少,實在為難,不過學學經驗,練練脾氣,也是好的。

    從前是氣沖牛鬥的害馬,現在變成童養媳一般,學生都是婆婆小姑,要看她們的臉色做事了。

    這樣子,又那裡會有自我的個性,本來的面目。

    然而回心一想,社會就是這樣,我從前太任性了,現今正該多加磨練,以銷盡我的鋒铓,那時變成什麼,請你監視我就是了。

     你近況何如?對于程度較低的學生,倘用了過于深邃充實的教材,有時反而使他們難于吸收,更加不能了解:請你注意于這一層。

     現已十一時,快夜半了,昨夜睡得不多,現倦甚,以後再談罷。

     祝你精神康适。

     YOURH.M.十月四日晚十一時。

     ==注釋== 〔1〕指許崇清(1887—1969),廣東番禺人,當時任廣東省政府委員兼教育廳長。

     〔2〕李之良:一作李知良,江蘇泗陽人,曾在北京女子師範大學史學系學習,與許廣平同學。

     〔3〕任可澄(1879—1945):字志清,貴州普定人,一九二六年六月任北洋政府教育總長,參看本卷第118頁注〔4〕。

     ◎ 五二 迅師: 六日收到您九月廿七的信及雜志一束,廿二的信亦已收到。

    我除十八以前的信外,又有廿四,廿九,十月五日,及此信共四封,想也陸續寄到了。

     廈大情形,聞之令人氣短,後将何以為計,念念。

    廣州辦學,似乎還不至如此,你也有熟人如顧先生等,倘現時地位不好住,可願意來此間一試否?郭沫若〔1〕做政治部長去了。

    廣大改名中山大學〔2〕,校長是戴季陶〔3〕。

    陳啟修先生在此似乎不得意,有前往江西之說。

     我在此處,校中瑣事太多,一點自己的時間都沒有,幾乎可以說全然賣給它了。

    其價若幹?你猜,今天領到九月份薪水,名目是百八十元之四成五,實得小洋三十七元,此外有短期國庫券二十元,須俟十一月廿六方能領取,又公債票十五元,則領款無期,還有學校建築捐款九元(以薪金作比例),女師畢業生演劇為母校籌款,因為是主任,派購入場券一張五元,諸如此類,不勝其煩。

    而最讨厭的是整天對學生鈎心鬥角,不能推誠相與(學生視學校如敵人,此少數人把持所緻),所以覺得實在沒趣,但仍姑且努力,倘若還是沒法辦,那時再作他圖罷。

     本來你在廈門就令人覺得不合式,但是到了現在,你有什麼方法呢?信的郵遞又是那麼不便,你的情形已經盡情地說出來了沒有呢? 《語絲》九六上《女師大的命運》那篇,豈明先生說:“經過一次解散而去的師生有福了,”那麼,你我不是有福的麼?大可以自慰了。

     祝你精神。

     YOURH.M.十月七晚十二時。

     ==注釋== 〔1〕郭沫若(1892—1978):四川樂山人,文學家,曆史學家和社會活動家。

    早年從事新文化活動,為著名的文學團體創造社主要發起人。

    一九二六年三月至六月曾任廣東大學文學院院長,七月,随國民革命軍北伐,任政治部副主任。

     〔2〕廣大改名中山大學:一九二六年九月,廣東國民政府據廖仲恺生前的建議,下令将廣東大學改名為中山大學。

     〔3〕戴季陶(1890—1949):名傳賢,号天仇,浙江吳興人,國民黨政客,一九二六年十月十四日被任命為中山大學委員會委員長。

     ◎ 五三 廣平兄: 十月四日得九月廿九日來信後,即于五日寄一信,想已收到了。

    人間的糾葛真多,兼士直到現在,未在應聘書上簽名,前幾天便拟于國學研究院成立會一開畢,便往北京去,因為那邊也有許多事待他料理。

    玉堂大不以為然,而兼士卻非去不可。

    我便從中調和,先令兼士在應聘書上簽名,然後請假到北京去一趟,年内再來廈門一次,算是在此半年,兼士有些可以了,玉堂又堅執不允,非他在此整半年不可。

    我隻好退開。

    過了兩天,玉堂也可以了,大約也覺得除此更無别路了罷。

    現在此事隻要經校長允許後,便要告一結束了。

    兼士大約十五左右動身,聞先将赴粵一看,再向上海。

    伏園恐怕也同行,至是否便即在粵,抑接洽之後,仍回廈門一次,則不得而知。

    孟餘請他是辦副刊,他已經答應了,但何時辦起,則似未定。

     據我想:兼士當初是未嘗不豫備常在這裡的,待到廈門一看,覺交通之不便,生活之無聊,就不免“歸心如箭”了。

    這實在是無可奈何的事,教我如何勸得他。

     這裡的學校當局,雖出重資聘請教員,而未免視教員如變把戲者,要他空拳赤手,顯出本領來。

    即如這回開展覽會,我就吃苦不少。

    當開會之前,兼士要我的碑碣拓片去陳列,我答應了。

    但我隻有一張小書桌和小方桌,不夠用,隻得攤在地上,伏着,一一選出。

    及至拿到會場去時,則除孫伏園自告奮勇,同去陳列之外,沒有第二人幫忙,尋校役也尋不到,于是隻得二人陳列,高處則須桌上放一椅子,由我站上去。

    弄至中途,白果又硬将孫伏園叫去了,因為他是“襄理”(玉堂的),有叫孫伏園去之權力。

    兼士看不過去,便自來幫我,他已喝了一點酒,這回跳上跳下,晚上就大吐了一通。

    襄理的位置,正如明朝的太監,可以倚靠權勢,胡作非為,而受害的不是他,是學校。

    昨天因為白果對書記們下條子(上谕式的),下午同盟罷工了,後事不知如何。

    玉堂信用此人,可謂胡塗。

    我前回辭國學院研究教授而又中止者,因怕兼士與玉堂覺得為難也,現在看來,總非堅決辭去不可,人亦何苦因為别人計,而自輕自賤至此哉! 此地的生活也實在無聊,外省的教員,幾乎無一人作長久之計,兼士之去,固無足怪。

    但我比兼士随便一些,又因為見玉堂的兄弟及太太,都很為我們的生活操心;學生對我尤好,隻恐怕在此住不慣,有幾個本地人,甚至于星期六不回家,豫備星期日我若往市上去玩,他們好同去作翻譯。

    所以隻要沒有什麼大下不去的事,我總想在此至少講一年,否則,我也許早跑到廣州或上海去了。

    (但還有幾個很歡迎我的人,是要我首先開口攻擊此地的社會等等,他們好跟着來開槍。

    )今天是雙十節〔1〕,卻使我歡喜非常,本校先行升旗禮,三呼萬歲,于是有演說,運動,放鞭爆。

    北京的人,仿佛厭惡雙十節似的,沉沉如死,此地這才像雙十節。

    我因為聽北京過年的鞭爆聽厭了,對鞭爆有了惡感,這回才覺得卻也好聽。

    中午同學生上飯廳,吃了一碗不大可口的面(大半碗是豆芽菜);晚上是懇親會,有音樂和電影,電影因為電力不足,不甚了然,但在此已視同寶貝了。

    教員太太将最新的衣服都穿上了,大約在這裡,一年中另外也沒有什麼别的聚會了罷。

     聽說廈門市上今天也很熱鬧,商民都自動的地挂旗結彩慶賀,不像北京那樣,聽警察吩咐之後,才挂出一張污穢的五色旗來。

    此地的人民的思想,我看其實是“國民黨的”的,并不怎樣老舊。

     自從我到此之後,寄給我的各種期刊很雜亂,忽有忽無。

    我有時想分寄給你,但不見得期期有,勿疑為郵局失落。

    好在這類東西,看過便罷,未必保存,完全與否亦無什麼關系。

    我來此已一月餘,隻做了兩篇講義,兩篇稿子〔2〕給《莽原》;但能睡,身體似乎好些。

    今天聽到一種傳說,說孫傳芳的主力兵已敗,沒有什麼可用的了,不知确否。

    我想,一二天内該可以得到來信,但這信我明天要寄出了。

     迅。

    十月十日。

     ==注釋== 〔1〕雙十節: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武昌起義(即辛亥革命)後,次年一月一日建立中華民國,九月二十八日南京臨時參議院議決以十月十日為國慶紀念日,又稱雙十節。

     〔2〕兩篇講義:指《漢文學史綱要》中的《自文字至文章》及《書和詩》兩篇。

    兩篇稿子,指《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和《父親的病》。

    後收入《朝花夕拾》。

     ◎ 五四 廣平兄: 昨天剛寄出一封信,今天就收到你五日的來信了。

    你這封信,在船上足足躺了七天多,因為有一個北大學生〔1〕來此做編輯員的,就于五日從廣州動身,船因避風,或行或止,直到今天才到,你的信大約就與他同船的。

    一封信的往返,往往要二十天,真是可歎。

     我看你的職務太煩劇了,薪水又這麼不可靠,衣服又須如此變化,你夠用麼?我想:一個人也許應該做點事,但也無須乎勞而無功。

    天天看學生的臉色辦事,于人我都無益,這也就是所謂“敝精神于無用之地”〔2〕,聽說在廣州尋事做并不難,你又何必一定要等到學期之末呢?忙自然不妨,但倘若連自己休息的時間都沒有,那可是不值得的。

     我的能睡,是出于自然的,此地雖然不乏瑣事,但究竟沒有北京的忙,即如校對等事,在這裡就沒有。

    酒是自己不想喝,我在北京,太高興和太憤懑時就喝酒,這裡雖然仍不免有小刺戟,然而不至于“太”,所以可以無須喝了,況且我本來沒有瘾。

    少吸煙卷,可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大約因為編講義,隻要調查,無須思索之故罷。

    但近幾天可又多吸了一點,因為我連做了四篇《舊事重提》。

    這東西還有兩篇便完,拟下月再做,從明天起,又要編講義了。

     兼士尚未動身,他連替他的人也還未弄妥,但因為急于回北京,聽說不往廣州了。

    孫伏園似乎還要去一趟。

    今天又得李逢吉〔3〕從大連來信,知道他往廣州,但不知道他去作何事。

     廣東多雨,天氣和廈門竟這麼不同麼?這裡不下雨,不過天天有風,而風中很少灰塵,所以并不讨厭。

    我自從買了火酒燈以後,開水不生問題了,但飯菜總不見佳。

    從後天起,要換廚子了,然而大概總還是差不多的罷。

     迅。

    十月十二夜。

     八日的信,今天收到了;以前的九月廿四,廿九,十月五日的信,也都收到,看你收入和做事的比例,實在相距太遠了。

    你不知能即另作他圖否?我以為如此情形,努力也都是白費的。

     “經過一次解散而去的”,自然要算有福,倘我們還在那裡,一定比現在要氣憤得多。

    至于我在這裡的情形,我信中都已陸續說出,其實也等于賣身。

    除為了薪水之外,再沒有别的什麼,但我現在或者還可以暫時敷衍,再看情形。

    當初我也未嘗不想起廣州,後來一聽情形,暫時不作此想了。

    你看陳惺農尚且站不住,何況我呢。

     我在這裡不大高興的原因,首先是在周圍多是語言無味的人物,令我覺得無聊。

    他們倘肯讓我獨自躲在房裡看書,倒也罷了,偏又常常尋上門來,給我小刺戟。

    但也很有一班人當作寶貝看,和在北京的天天提心吊膽,要防危險的時候一比,平安得多,隻要自己的心靜一靜,也未嘗不可以暫時安住。

    但因為無人可談,所以将牢騷都在信裡對你發了。

    你不要以為我在這裡苦得很,其實也不然的,身體大概比在北京還要好一點。

     你收入這樣少,夠用麼?我希望你通知我。

     今天本地報上的消息很好,但自然不知道可确的,一,武昌已攻下;二,九江已取得;三,陳儀〔4〕(孫之師長)等通電主張和平;四,樊锺秀〔5〕已入開封,吳佩孚逃保定(一雲鄭州)。

    總而言之,即使要打折扣,情形很好總是真的。

     迅。

    十月十五日夜。

     ==注釋== 〔1〕指丁丁山(1901—1952),安徽和縣人,北京大學研究所國學門畢業。

    當時任廈門大學國學院編輯。

     〔2〕“敝精神于無用之地”:語出宋代羅大經《鶴林玉露》卷九:“敝精神于無用矣”。

     〔3〕李逢吉:原信作李遇安,河北人,《莽原》、《語絲》的投稿者,一九二六年十月在廣州中山大學任職。

     〔4〕陳儀(1883—1950):字公俠,浙江紹興人,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炮兵科畢業。

    當時為孫傳芳部浙江陸軍第一師師長兼浙江省省長。

     〔5〕樊鐘秀:河南人。

    原任直系軍閥豫南司令,一九二三年歸附孫中山。

    據《申報》報道,一九二六年九月,他率部配合北伐軍在河南沿京漢線追擊吳佩孚,十八日克信陽,同日,吳佩孚逃往鄭州。

     ◎ 五五 迅師: 現時是雙十節午後二點二十分,我剛帶學生遊行回來。

    今天國民政府一面慶賀革命軍在武漢又推倒惡勢力,一面提出口号,說這是革命事業的開始而非成功,所以群衆的樣子,并不趾高氣揚,卻帶着多少戰兢在内。

    而赴大會的民衆,尤以各工會為多,南方的工人又大抵識字,深了然于一切,所以情形很好,這是大可慰悅的。

    所惜者今晨大雨,午後時雨時止,路極泥濘。

    大會場在東門外,名東校場之處,搭一演說台,而講演者無傳聲筒,以緻雨聲,風聲,人聲,将演講的聲音壓住,隻見他口講指劃。

    更特别的是因為國慶,所以助興的舞獅子和鑼鼓,随處皆是;商家更燃放大爆竹,比較北京的隻挂一張國旗,熱鬧多了(廣東早已取消五色旗,用作國旗的是青天白日)。

     學校因今天是星期,明天補假一日,我免去了教課三點鐘。

    今晚有女師畢業生演劇助款為母校建築,我或要去招呼學生。

    昨天已經去了一晚,演的是洪深編的《少奶奶的扇子》〔1〕。

    北京女師大恢複紀念時,陸秀珍他們也曾演過此戲,但男女角俱用女人,勞而無功,此處則為一種劇社組織,男女角各以性分任,無矯揉造作之弊,女角又大方,不羞澀而聲音大,故較那一回為優。

    但開場太遲,仍然不守時刻(各機關亦如此),且閉幕後空堂太久,又未插入餘興,緻使不耐久坐者往往先去,則其所短也。

     這回于九日收到十月四日來信,但信内所說的“一日寄出一信并《莽原》兩本”,卻至今未見,不知何故。

    又來信雲收到我九月廿九信,而未提廿四寄出的一封,恐回複之語,必在失去的一日信内,是否?如亦未收到,則是同時你失我一信,我失你一信二書了。

     我的住室并不闊,縱五步橫六步(平常步),桌椅是拿各處的破爛的湊合成功的。

    但最苦的是那鄰人三戶,總是叫嚣吵鬧,倘或早睡(十時),即常被驚醒。

    我的脾氣又是要靜一點,這才能夠豫備功課或寫字的,而此處卻大相反。

    如此看來,恐怕至多也隻能敷衍一學期,現時我在想留意别的機會。

     香蕉柚子都是不容易消化的食物,在北京,就有人不願意你多吃,現在不妨事麼?你對我講的話,我大抵給些打擊,不至于因此使你有秘而不宣的情形麼?防止螞蟻還有一法,就是在放食物的周圍,以石灰粉畫一圈,即可避免。

    石灰又去濕,此法對于怕濕之物可采用。

    看你四日的信,和廿七日那封信的刻不可耐的心情似乎有些不同了。

    這是真的,還是為防止我的神經過敏而發的呢?一點泥人,一些石刻拓片,就可以開展覽會麼?好笑。

     廣東學校放假真多,本星期一補國慶假,星五重九,廿二日學校運動會,又要放假了。

    四年級師範生已将畢業,而初做幾何,手工;豆工〔2〕折紙俱極草率。

    此處的學生頗輕視手工,縫紉,圖畫等,也許是受革命影響,人心浮動之故罷。

     現在已是三點三十五分了,寫了這幾個字,其遲鈍可想。

     但要說的都說了,如再記起,随後再寫罷。

     YOURH.M.雙十節下午三時。

     ==注釋== 〔1〕洪深(1894—1955):字淺哉,江蘇常州人,戲劇家。

    《少奶奶的扇子》,是他根據英國作家王爾德《溫德米爾夫人的扇子》改編的劇本。

     〔2〕豆工:舊時小學的手工科目,将黃豆泡軟,用竹簽串起來,仿造各種器具積建築物等。

     ◎ 五六 廣平兄: 今天(十六日)剛寄一信,下午就收到雙十節的來信了。

    寄我的信,是都收到的。

    我一日所寄的信,既然未到,那就恐怕已和《莽原》一同遺失。

    我也記不清那信裡說的是什麼了,由它去罷。

     我的情形,并未因為怕你神經過敏而隐瞞,大約一受刺激,便心煩,事情過後,即平安些。

    可是本校情形實在太不見佳,朱山根之流已在國學院大占勢力,■■(■■)〔1〕又要到這裡來做法律系主任了,從此《現代評論》色彩,将彌漫廈大。

    在北京是國文系對抗着的,而這裡的國學院卻弄了一大批胡适之陳源之流,我覺得毫無希望。

    你想:兼士至于如此模胡,他請了一個朱山根,山根就薦三人,田難幹〔2〕,辛家本,田千頃,他收了;田千頃又薦兩人,盧梅,黃梅〔3〕,他又收了。

    這樣,我們個體,自然被排斥。

    所以我現在很想至多在本學期之末;離開廈大。

    他們實在有永久在此之意,情形比北大還壞。

     另外又有一班教員,在作兩種運動:一,是要求永久聘書,沒有年限的;一,是要求十年二十年後,由學校付給養老金終身。

    他們似乎要想在這裡建立他們理想中的天國,用橡皮做成的。

    諺雲“養兒防老”,不料廈大也可以“防老”。

     我在這裡又有一事不自由,學生個個認得我了,記者之類亦有來訪,或者希望我提倡白話,和舊社會鬧一通;或者希望我編周刊,鼓吹本地新文藝;而玉堂他們又要我在《國學季刊》上做些“之乎者也”,還有到學生周會去演說,我真沒有這三頭六臂。

    今天在本地報上載着一篇訪我的記事,對于我的态度,以為“沒有一點架子,也沒有一點派頭,也沒有一點客氣,衣服也随便,鋪蓋也随便,說話也不裝腔作勢……”覺得很出意料之外。

    這裡的教員是外國博士很多,他們看慣了那俨然的模樣的。

     今天又得了朱家骅〔4〕君的電報,是給兼士玉堂和我的,說中山大學已改職(當是“委”字之誤)員制,叫我們去指示一切。

    大概是議定學制罷。

    兼士急于回京,玉堂是不見得去的。

    我本來大可以借此走一遭,然而上課不到一月,便請假兩三星期,又未免難于啟口,所以十之九總是不能去了,這實是可惜,倘在年底,就好了。

     無論怎麼打擊,我也不至于“秘而不宣”,而且也被打擊而無怨。

    現在柚子是不吃已有四五天了,因為我覺得不大消化。

    香蕉卻還吃,先前是一吃便要肚痛的,在這裡卻不,而對于便秘,反似有好處,所以想暫不停止它,而且每天至多也不過四五個。

     一點泥人和一點拓片便開展覽會,你以為可笑麼?還有可笑的呢。

    田千頃并将他所照的照片陳列起來,幾張古壁畫的照片,還可以說是與“考古”相關,然而還有什麼“牡丹花”,“夜的北京”,“北京的刮風”,“葦子”……。

    倘使我是主任,就非令撤去不可,但這裡卻沒有一個人覺得可笑,可見在此也惟有田千頃們相宜。

    又國學院從商科借了一套曆代古錢來,我一看,大半是假的,主張不陳列,沒有通過。

    我說,那麼,應該寫作“古錢标本”。

    後來也不實行,聽說是恐怕商科生氣。

    後來的結果如何呢?結果是看這假古錢的人們最多。

     這裡的校長是尊孔的,上星期日他們請我到周會演說,〔5〕我仍說我的“少讀中國書”主義,并且說學生應該做“好事之徒”。

    他忽而大以為然,說陳嘉庚〔6〕也正是“好事之徒”,所以肯興學,而不悟和他的尊孔沖突。

    這裡就是如此胡裡胡塗。

     L.S.十月十六日之夜。

     ==注釋== 〔1〕■■(■■):原信作周覽(鲠生)。

    周鲠生(1889—1971),湖南長沙人,國際法學家。

    曾任北京大學政治系主任,當時受聘為廈門大學法律系主任,後未就職。

     〔2〕田難幹:原信作陳乃乾,浙江海甯人,當時受聘為廈門大學國學院圖書部幹事兼國文系講師,後未到任。

     〔3〕盧梅:原信作羅某。

    指羅常培(1899—1958);字莘田,北京人,語言學家。

    當時任廈門大學國文系講師。

    黃梅,原信作黃某。

    指王肇鼎,江蘇吳縣人。

    當時任廈門大學國學院編輯兼陳列部事務員。

     〔4〕朱家骅(1892—1963):字骝先,浙江吳興人。

    早年留學德國,曾任北京大學教授,當時任廣州中山大學委員會委員。

    後為國民黨政客。

     〔5〕據《魯迅日記》,這次演說在一九二六年十月十四日。

    星期日應為星期四。

    同年十月二十三日出版的《廈大周刊》第一六○期曾記有講詞大要,“略謂世人對于好事之徒,每緻不滿,以為好事二字,一若有遇事生風之意,其實不然。

    我以為今之中國,卻欲好事之徒之多,蓋凡社會一切事物,惟其有好事之人,而後可以推陳出新,日漸發達。

    試觀科侖布之探新大陸,南生之探北極、及各種科學家之種種新發明,其成績何一非由好事而得來。

    ……惟各人之思想境遇不同,我不敢勸人人皆為甚大之好事者,但小小之好事,則不妨一嘗試之。

    譬如對于凡可遇見之事物,小小匡正,小小改良便是,但雖此種小事,亦非平時常常留心不為功。

    萬一不能,則吾人對于好事之徒,當不随俗而加以笑罵,尤其是對于失敗之好事之徒雲雲”。

    按魯迅此次演說中關于“少讀中國書”部分,因與尊孔的校長見解相悖,故《廈大周刊》未載。

     〔6〕陳嘉庚(1874—1961):福建廈門人,長期僑居新加坡,愛國華僑領袖。

    一九一二年創辦集美學校,一九二一年創辦廈門大學。

     ◎ 五七 MYDEARTEACHER: 今日又是星四,又到我有機會寫信的時候了。

    況且明天是重九,呆闆的辦公也得休息了。

    做學生時希望放假,做先生時更甚,尤其希望在教課鐘點最多那一天。

    明天我沒有課上。

    放假自然比不放好,但我總覺得不湊巧,倘是星六或星一,我就省去二三小時一天的豫備了,豈不更妙也哉! 南方重九可以登高,比北方熱鬧,廈門不知怎樣,廣東是這天旅行山上的人很多的。

    我因約了一位表姊,明天帶我去買布做冬衣,大約不能玩了。

    說起冬衣,前幾天這裡雨且冷,不亞于北京的此時(甚言之耳,或不至如此),我的衣服送往家裡曬去了,無人送來,自己也無暇去取,就穿上四五層單衣褲,但竟因此傷風,九十兩日演劇時,我陪學生去做招待及各項跳舞,回來兩晚皆已十二點鐘,也着了些冷。

    幸而有人告訴我一個秘方,就是用枸杞子燉豬肝吃,吃了兩次,果然好了,現在更好了。

     人多說:廣東這時這樣的冷,是料不到的。

    廈門有可以吹倒人的大風而不冷,仍須穿夏衣的麼?那就比廣東暖熱了。

     前信(十日寫寄)不是說你一日寄來的信和書都沒有收到麼,但是一日的信,十二收到了,書則在學校的印刷物堆裡,一位先生翻出來交還我的,大約到了好幾天了,但我不知道在什麼時候。

    總之,書和信都收到了。

     這封信特别的“孩子氣”十足,幸而我收到。

    “邪視”有什麼要緊,慣常倒不是“邪視”,我想,許是冷不提防的一瞪罷!記得張競生〔1〕之流發過一套偉論,說是人都提高程度,則對于一切,皆如鮮花美畫一般,欣賞之,願顯示于衆,而自然私有之念消,你何妨體驗一下? 我雖然願意努力工作,但對于有些事,總覺得能力不夠,即如訓育主任,要起草訓育會章程,而這正如議憲法一樣,參考雖有,合用則難,所以從回來至今,開過三次會議,召集十多人,而我的章程不行,至今還未組成會。

    現又另舉四人為起草委員,隻這一點,就可見我能力的薄弱了。

    此校發展難,自己感覺許多不便,想辦好罷,也如你之在廈大一樣。

     此間報載北伐軍于雙十節攻下武昌,九江,南昌,則湖北江西全定了,再聯合豫樊,與北之國民軍成一直線,天下事即大有可為,此情想甚确。

    馮玉祥〔2〕在庫倫亦發通電,正式加入國民政府,遵守總理遺囑,實行三民主義了。

    聞閩戰亦大順利,不知确否?陳啟修先生有不日往宜昌為政治部宣傳主任之說,顧約孫來,不知是否代陳之缺,但陳是做社論的,孫如代他,即須多發政論,不能如向來副刊之以文藝為主也。

    廣東一小洋換十六枚(有時十五),好的香蕉,也不過一毛買五個,起了許多黑點的,則半個銅元就買到了。

    我常買香蕉吃,因為這裡的新鮮而香,和運到北京者大異。

    聞福建人多善做肉松,你何妨買些試試呢。

     學生感情好,自然增加興緻,處處培植些好的禾苗,以供給大衆,接濟大衆罷,這在自己,也是一種精神上的愉快,不虛負此一行的。

    在南人中插入一個北人的你,而他們不但并不歧視,反而這樣優待,這是多麼令人“聞之喜而不寐”〔3〕呢。

    話雖如此,卻不要因此又拚命工作,能自愛,才能愛人。

    《新女性》上的文章,想下筆學做,但在現在,環境和時間都不容許,過幾時寫出再寄罷。

    祝你有“聊”! YOURH.M.十月十四日晚。

     ==注釋== 〔1〕張競生:廣東饒平人,早年留學法國,曾任北京大學教授。

    著有《美的人生觀》、《美的社會組織法》等。

    一九二七年在上海開設美的書店,宣揚色情文化。

     〔2〕馮玉祥(1882—1948):字煥章,安徽巢縣人,原為直系将領,一九二四年改所部為國民軍。

    一九二六年三月出國,同年九月回國後,曾在庫倫(今稱烏蘭巴托)表示“此次回國誓必積極進行革命工作,最要緊的是把西北軍趕快的與北伐軍聯系起來”(據一九二六年十月十九日《向導周報》第一七六期)。

    九月十八日他又在《回國宣言》中說:“現在我所努力的是奉行孫中山的遺囑,進行國民革命,實行三民主義,所有國民黨一、二兩次全國代表大會宣言與決議案,全部接收,并促其實現。

    ”(據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四日《向導周報》第一七七期) 〔3〕“聞之喜而不寐”:語見《孟子·告子》。

     ◎ 五八 廣平兄: 伏園今天動身了。

    我于十八日寄你一信,恐怕就在郵局裡一直躺到今天,将與伏園同船到粵罷。

    我前幾天幾乎也要同行,後來中止了。

    要同行的理由,小半自然也有些私心,但大部分卻是為公,我以為中山大學既然需我們商議,應該幫點忙,而且廈大也太過于閉關自守,此後還應該與他大學往還。

    玉堂正病着,醫生說三四天可好,我便去将此意說明,他亦深以為然,約定我先去,倘尚非他不可,我便打電報叫他,這時他病已好,可以坐船了。

    不料昨天又有了變化,他不但自己不說去,而且對于我的自去也翻了成議,說最好是向校長請假。

    教員請假,向來是歸主任管理的,現在他這樣說,明明是拿難題給我做。

    我想了一想,就中止了。

    此外還有一個原因,大概因為和南洋相距太近之故罷,此地實在太斤斤于銀錢,“某人多少錢一月”等等的話,談話中常聽見;我們在此,當局者也日日希望我們從速做許多工作,發表許多成績,像養牛之每日擠牛乳一般。

    某人每日薪水幾元,大約是大家都念念不忘的。

    我一走,至少需兩星期,有些人一定将以為我白白騙去了他們半月薪水,玉堂之不願我曠課,或者就因為顧慮着這一節。

    我已收了三個月薪水,而上課才一月,自然不應該又請假,但倘計劃遠大,就不必拘拘于此,因為将來可以盡力之日正長。

    然而他們是眼光不遠的,我也不作久遠之想,所以我便不走,拟于本年中為他們作一篇季刊上的文章,到學術講演會去講演一次,又将我所輯的《古小說鈎沈》獻出,則學校可以覺得錢不白化,而我也可以來去自由了。

    至于研究教授,那自然不再去辭,因為即使辭掉,他們也仍要想法使你做别的工作,使收成與國文系教授之薪水相當的,還是任它拖着的好。

     “現代評論”派的勢力,在這裡我看要膨漲起來,當局者的性質,也與此輩相合。

    理科也很忌文科,正與北大一樣。

    閩南與閩北人之感情頗不洽,有幾個學生極希望我走,但并非對我有惡意,乃是要學校倒楣。

     這幾天此地正在歡迎兩位名人。

    一個是太虛和尚〔1〕到南普陀來講經,于是佛化青年會〔2〕提議,拟令童子軍捧鮮花,随太虛行蹤而散之,以示“步步生蓮花”之意。

    但此議竟未實行,否則和尚化為潘妃〔3〕,倒也有趣。

    一個是馬寅初〔4〕博士到廈門來演說,所謂“北大同人”,正在發昏章第十一〔5〕,排班歡迎。

    我固然是“北大同人”之一,也非不知銀行之可以發财,然而于“銅子換毛錢,毛錢換大洋”學說,實在沒有什麼趣味,所以都不加入,一切由它去罷。

     二十日下午。

     寫了以上的信之後,躺下看書,聽得打四點的下課鐘了,便到郵政代辦所去看,收得了十五日的來信。

    我那一日的信既已收到,那很好。

    邪視尚不敢,而況“瞪”乎?至于張先生的偉論,我也很佩服,我若作文,也許這樣說的。

    但事實怕很難,我若有公之于衆的東西,那是自己所不要的,否則不願意。

    以己之心,度人之心,知道私有之念之消除,大約當在二十五世紀,所以決計從此不瞪了。

     這裡近三天涼起來了,可穿夾衫,據說到冬天,比現在冷得不多,但草卻已有黃了的。

    學生方面,對我仍然很好;他們想出一種文藝刊物,已為之看稿,大抵尚幼稚,然而初學的人,也隻能如此,或者下月要印出來。

    至于工作,我不至于拚命,我實在比先前懈得多了,時常閑着玩,不做事。

     你不會起草章程,并不足為能力薄弱之證據。

    草章程是别一種本領,一須多看章程之類,二須有法律趣味,三須能顧到各種事件。

    我就最怕做這東西,或者也非你之所長罷。

    然而人又何必定須會做章程呢?即使會做,也不過一個“做章程者”而已。

     據我想,伏園未必做政論,是辦副刊。

    孟餘們的意思,蓋以為副刊的效力很大,所以想大大的幹一下。

    上遂還是找不到事做,真是可歎,我不得已,已囑伏園面托孟餘去了。

     北伐軍得武昌,得南昌,都是确的。

    浙江确也獨立〔6〕了,上海附近也許又要小戰,建人又要逃難,此人也是命運注定,不大能夠安逸的,但走幾步便是租界,大概不要緊。

     重九日這裡放一天假,我本無功課,毫無好處;登高之事,則廈門似乎不舉行。

    肉松我不要吃,不去查考了。

    我現在買來吃的,隻是點心和香蕉,偶然也買罐頭。

     明天要寄你一包書,都是零零碎碎的期刊之類,曆來積下,現在一總寄出了。

    内中的一本《域外小說集》,是北新書局新近寄來的,夏天你要,我托他們去買,回說北京沒有,這回大約是碰見了,所以寄來的罷,但不大幹淨,也許是久不印,沒有新書之故。

    現在你不教國文,已沒有用,但他們既然寄來,也就一并寄上,自己不要,可以送人的。

     我已将《華蓋集續編》編好,昨天寄去付印了。

     迅。

    二十日燈下。

     ==注釋== 〔1〕太虛和尚(1889—1947):俗姓呂,浙江崇德(今并入桐鄉)人。

    他主張革新佛教制度,被目為佛教新派代表人物。

    曾任中國佛教總會會長等職。

     〔2〕佛化青年會:全稱閩南佛化青年會。

     〔3〕潘妃:名玉兒,南齊東昏侯的妃子。

    據《南史·齊本紀》:東昏侯“為潘妃起神仙、永壽、玉壽三殿,皆匝飾以金璧。

    ……又鑿金為蓮華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華也’。

    ” 〔4〕馬寅初:浙江嵊縣人,經濟學家。

    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經濟學博士,當時任北京大學教授。

    他在《中國币制問題》(載一九二四年《晨報六周年紀念增刊》)一文中曾談到主币、輔币的換算問題。

     〔5〕發昏章第十一:見《水浒傳》第二十六回:“西門慶被武松從獅子橋樓上扔下街心時,跌得‘發昏章第十一’。

    ” 〔6〕浙江獨立:一九二六年十月十五日孫傳芳舊部、浙江省長夏超宣布浙省獨立,次日就任國民革命軍第十八軍軍長。

    孫傳芳聞訊後,即将所屬駐蘇州、吳淞之七十六軍各部,分别調集上海,夏超則将杭州保安隊集中嘉興,雙方在上海附近對峙,形勢緊張。

     ◎ 五九 MYDEARTEACHER: 從清早在期望中收到你的信(十日寫寄),我歡喜的讀着,你的心情似乎也能稍安了,但不知是否騙人安心,所以這樣說,而實則勉強栖息在不合意的地方。

     兼士,伏園先生已動身來粵也未?如要翻譯,我可以盡義務的。

     廣州國慶日也和北方不同,當日我也寄你一信說及,想當早已收到了。

     中山大學停一學期,再整理開學,文科主任的郭,做官去了,将來什麼人來此教授,現尚未定。

    你如有意來粵就事,則你在這裡的熟人頗不少,現在正是可以設法的時候,但這自然是現在的事萬難再做下去的話。

     昨星期日的上午及晚上,今晚,偷空湊了一篇文章〔1〕寄上,可以過得去就轉寄上海,否則盡可作廢。

     我校的舍監自行辭職,跑到政府裡做女書記官去了。

    一時請不着人,就要我兼盡義務。

    明天她去到任,據說暫時還在這裡幫助,等聘着人再去,不知确否。

     我自己在這裡也沒有好壞可說,各班主任多不一緻,對于訓育,甚無進展,而且沒空閑,機心〔2〕甚令人厭,倘有機會,不惜舍而之他也。

     現甚困倦,如再有話,下次續寫。

     YOURH.M.十月十八晚。

     ==注釋== 〔1〕指《新廣東的新女性》一文,署名景宋,載上海《新女性》第十二号(一九二七年一月)。

     〔2〕機心:《莊子·天地》:“有機事者,必有機心”。

     ◎ 六○ 廣平兄: 我今天上午剛發一信,内中說到廈門佛化青年會歡迎太虛的笑話,不料下午便接到請柬,是南普陀寺和閩南佛學院公宴太虛,并邀我作陪,自然也還有别的人。

    我決計不去,而本校的職員硬要我去,說否則他們将以為本校看不起他們。

    個人的行動,會涉及全校,真是窘極了,我隻得去。

    羅庸〔1〕說太虛“如初日芙蓉”,我實在看不出這樣,隻是平平常常。

    入席,他們要我與太虛并排上坐,我終于推掉,将一位哲學教員〔2〕供上完事。

    太虛倒并不專講佛事,常論世俗事情,而作陪之教員們,偏好問他佛法,什麼“唯識”〔3〕呀,“涅槃”哪,真是其愚不可及,此所以隻配作陪也欤。

    其時又有鄉下女人來看,結果是跪下大磕其頭,得意之狀可掬而去。

     這樣,總算白吃了一餐素齋。

    這裡的酒席,是先上甜菜,中間鹹菜,末後又上一碗甜菜,這就完了,并無飯及稀飯。

    我吃了幾回,都是如此。

    聽說這是廈門的特别習慣,福州即不然。

     散後,一個教員和我談起,知道有幾個這回同來的人物之排斥我,漸漸顯著了,因為從他們的語氣裡,他已經聽得出來,而且他們似乎還同他去聯絡。

    他于是歎息說:“玉堂敵人頗多,但對于國學院不敢下手者,隻因為兼士和你兩人在此也。

    兼士去而你在,尚可支持,倘你亦走,敵人即無所顧忌,玉堂的國學院就要開始動搖了。

    玉堂一失敗,他們也站不住了。

    而他們一面排斥你,一面又個個接家眷,準備作長久之計,真是胡塗”雲雲。

    我看這是确的,這學校,就如一部《三國志演義》,你槍我劍,好看煞人。

    北京的學界在都市中擠軋,這裡是在小島上擠軋,地點雖異,擠軋則同。

    但國學院内部的排擠現象,外敵卻還未知道(他們誤以為那些人們倒是兼士和我的小卒,我們是給他們來打地盤的),将來一知道,就要樂不可支。

    我于這裡毫無留戀,吃苦的還是玉堂,但我和玉堂的交情,還不到可以向他說明這些事情的程度,即使說了,他是否相信,也難說的。

    我所以隻好一聲不響,自做我的事,他們想攻倒我,一時也很難,我在這裡到年底或明年,看我自己的高興。

    至于玉堂,我大概是愛莫能助的了。

    二十一日燈下。

     十九的信和文稿,都收到了。

    文是可以用的,據我看來。

    但其中的句法有不妥處,這是小姐們的普通病,其病根在于粗心,寫完之後,大約自己也未必再看一遍。

    過一兩天,改正了寄去罷。

     兼士拟于廿七日動身向滬,不赴粵;伏園卻已走了,打聽陳惺農,該可以知道他的住址。

    但我以為他是用不着翻譯的,他似認真非認真,似油滑非油滑,模模胡胡的走來走去,永遠不會遇到所謂“為難”。

    然而行旌所過,卻往往會留一點長遠的小麻煩來給别人打掃。

    我不是雇了一個工人麼?他卻給這工人的朋友紹介,去包什麼“陳源之徒”的飯,我教他不要多事,也不聽。

    現在是“陳源之徒”常常對我罵飯菜壞,好像我是廚子頭,工人則因為幫他朋友,我的事不大來做了。

    我總算出了十二塊錢給他們雇了一個廚子的幫工,還要聽埋怨。

    今天聽說他們要不包了,真是感激之至。

     上遂的事,除囑那該打的伏園面達外,昨天又同兼士合寫了一封信給孟餘他們,可做的事已做,且聽下回分解罷。

    至于我的别處的位置,可從緩議,因為我在此雖無久留之心,但目前也還沒有決去之必要,所以倒非常從容。

    既無“患得患失”的念頭,心情也自然安泰,決非欲“騙人安心,所以這樣說”的:切祈明鑒為幸。

     理科諸公之攻擊國學院,這幾天也已經開始了,因國學院房屋未造,借用生物學院屋,所以他們的第一着是讨還房子。

    此事和我輩毫不相關,就含笑而旁觀之,看一大堆泥人兒搬在露天之下,風吹雨打,倒也有趣。

    此校大約頗與南開〔4〕相像,而有些教授,則惟校長之喜怒是伺,妒别科之出風頭,中傷挑眼,無所不至,妾婦之道也。

    我以北京為污濁,乃至廈門,現在想來,可謂妄想,大溝不幹淨,小溝就幹淨麼?此勝于彼者,惟不欠薪水而已。

    然而“校主”一怒,亦立刻可以關門也。

     我所住的這麼一所大洋樓上,到夜,就隻住着三個人:一張頤教授,一伏園,一即我。

    張因不便,住到他朋友那裡去了,伏園又已走,所以現在就隻有我一人。

    但我卻可以靜觀默想,所以精神上倒并不感到寂寞。

    年假之期又已近來,于是就比先前沉靜了。

    我自己計算,到此剛五十天,而恰如過了半年。

    但這不隻我,兼士們也這樣說,則生活之單調可知。

     我新近想到了一句話,可以形容這學校的,是“硬将一排洋房,擺在荒島的海邊上”。

    然而雖是這樣的地方,人物卻各式俱有,正如一滴水,用顯微鏡看,也是一個大世界。

    其中有一班“妾婦”們,上面已經說過了。

    還有希望得愛,以九元一盒的糖果恭送女教員的老外國教授;有和著名的美人結婚,三月複離的青年教授;有以異性為玩藝兒,每年一定和一個人往來,先引之而終拒之的密斯先生;有打聽糖果所在,群往吃之的無恥之徒……。

    世事大概差不多,地的繁華和荒僻,人的多少,都沒有多大關系。

     浙江獨立,是确的了;今天聽說陳儀的兵已與盧永祥〔5〕開仗,那麼,陳在徐州也獨立了,但究竟确否,卻不能知。

    閩邊的消息倒少聽見,似乎周蔭人〔6〕是必倒的,而民軍則已到漳州。

     長虹又在和韋漱園吵鬧了〔7〕,在上海出版的《狂飙》上大罵,又登了一封給我的信,要我說幾句話。

    這真是吃得閑空,然而我卻不願意奉陪了,這幾年來,生命耗去不少,也陪得夠了,所以決計置之不理。

    況且鬧的原因,據說是為了《莽原》不登向培良的劇本,但培良和漱園在北京發生糾葛,而要在上海的長虹破口大罵,還要在廈門的我出來說話,辦法真是離奇得很。

    我那裡知道其中的底細曲折呢。

     此地天氣涼起來了,可穿夾衣。

    明天是星期,夜間大約要看影戲,是林肯〔8〕 一生的故事。

    大家集資招來的,需六十元,我出一元,可坐特别席。

    林肯之類的故事,我是不大要看的,但在這裡,能有好的影片看嗎?大家所知道而以為好看的,至多也不過是林肯的一生之類罷了。

     這信将于明天寄出,開學以後,郵政代辦所在星期日也辦公半日了。

     L.S.十月二十三日燈下。

     ==注釋== 〔1〕羅庸(1900—1950):字膺中,河北大興(今屬北京)人,一九二二年北京大學研究所國學門畢業,當時任北京大學講師,并在女師大兼課。

    一九二五年曾從太虛遊,為太虛和尚整理過一些講經錄。

     〔2〕指陳定谟,參看本卷第121頁注〔7〕。

     〔3〕“唯識”佛家語。

    《楞嚴經》載,彌勒菩薩曾說過“我以谛觀十方唯識,識心圓明,入圓成識”的話。

    太虛著有《法相唯識學》。

    涅槃,佛家語,意為寂滅、解脫等,指佛和高僧的死亡,也叫圓寂;後來引申作死的意思。

     〔4〕南開:指南開大學。

    當時該校校長張伯苓在學校實行家長式統治。

     〔5〕盧永祥:原信作盧香亭。

    盧香亭,河北河間人,曾任孫傳芳部陸軍第二師師長。

    盧永祥(1867—1933),山東濟陽人,北洋軍閥。

    曾任浙江督軍、江蘇督辦等。

    按當時他們均未與陳儀開仗,或為傳聞失實。

     〔6〕周蔭人:河北武強人,當時任福建省督辦。

    一九二六年十月北伐軍分三路進攻福建,他于十二月率殘部逃往浙江。

     〔7〕長虹和素園吵鬧:高長虹在《狂飙》周刊第二期(一九二六年十月十日)發表緻韋素園和魯迅的《通訊》二則,前者借口《莽原》不登向培良的劇本《冬天》,對韋素園進行攻擊;後者除責罵韋素園等人和表白自己對《莽原》的功績外,并要挾魯迅:“你如願意說話時,我也想聽一聽你的意見。

    ” 〔8〕林肯(A.Lincoln,1809—1865):美國政治家。

    主張維護聯邦統一,逐步廢除奴隸制度。

    一八六一年他就任總統後,南方各州相繼宣布脫離聯邦,爆發内戰。

    一八六二年他頒布《宅第法》和《解放黑奴宣言》,使戰争成為群衆性的革命鬥争,終于戰勝了南方奴隸主反動勢力。

    戰争結束後即遇刺身亡。

     ◎ 六一 MYDEARTEACHER: 現時是十點半,是我自己的時間了。

    我總覺得好久沒有消息似的總是盼望着,其實查了一查,是十八才收過信,隔現在不過三天。

     舍監十九辭職了,由我代她兼任,已經三天,白天查寝室清潔,晚上查自習,七時至九時走三角點位置的樓上樓下共八室,走東則西不複自習,走西而南又不複自習。

    每走一次,稍耽擱即半小時,走三四次,即成了學生自習的時間,就是我在兜圈子的時間。

    至十時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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