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集 廈門~廣州(1926年9月至1927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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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廣平兄: 我九月一日夜半上船,二日晨七時開,四日午後一時到廈門,一路無風,船很平穩,這裡的話,我一字都不懂,隻得暫到客寓,打電話給林語堂〔1〕,他便來接,當晚即移入學校居住了。

     我在船上時,看見後面有一隻輪船,總是不遠不近地走着,我疑心就是“廣大”。

    不知你在船中,可看見前面有一隻船否?倘看見,那我所懸拟的便不錯了。

     此地背山面海,風景佳絕,白天雖暖——約八十七八度——夜卻涼。

    四面幾無人家,離市面約有十裡,要靜養倒好的。

    普通的東西,亦不易買。

    聽差懶極,不會做事也不肯做事;郵政也懶極,星期六下午及星期日都不辦事。

     因為教員住室尚未造好(據說一月後可完工,但未必确),所以我暫住在一間很大的三層樓上,上下雖不便,眺望卻佳。

    學校開課是二十日,還有許多日可閑。

     我寫此信時,你還在船上,但我當于明天發出,則你一到校,此信也就到了。

    你到校後,望即見告,那時再寫較詳細的情形罷,因為現在我初到,還不知什麼。

     迅。

    九月四日夜。

     ==注釋== 〔1〕林語堂(1895—1976):福建龍溪人,作家。

    曾留學美國,早期是《語絲》撰稿人之一。

    先後在北京大學、北京師範大學、北京女子師範大學等校任教,當時任廈門大學文科主任兼國學院秘書。

     ◎ 三七 (每起頭的○是某一個時間内寫的,用○起始,以示段落。

    ) ○MYDEARTEACHER:〔1〕 昨到你住的孟淵旅館奉訪後,四妹領我到永安公司,買得小手巾六條,隻一元,算來一條不到二角。

    晚上又遊四川路廣東街,買雨傘一把,也不過幾角錢。

    訪了兩處親戚,都還客氣,留吃點心或飯,點心是吃的,但飯卻推卻了。

     今天(九月一日)又往先施公司等,買得皮鞋一雙,隻三元;又信紙六大本(與此紙同,但大得多),一元。

    此外又買些應用什物,不敢多買,因為我那天看見你用炒飯下酒,所以也想節省一點。

     ○今晚(一日)七時半落廣大輪船,有二位弟弟送行,又有大安旅館之茶房帶同挑夫搬送行李,現在是已在船中安置好了。

    一房二人,另一人行李先到,占了上格床,我居下格。

    現隻我一人在房,我想遇有機會,想說什麼就寫什麼,管它多少,待到岸即投入郵筒;但臨行時所約的時間,〔2〕我或者不能守住,要反抗的。

    船票二十五元,連雜費約共花三十餘元,餘下的還很不少。

    又,大安旅館自滬一直招呼至粵,使費大約較自己瞎撞的公道,且可靠,這也足以令人放心的。

     船中熱甚,一房竟夕惟我一人,也自由,也寂寞,船還停着,門窗不敢打開,悶熱極了!好在雖然時時醒來,但也即睡去;臭蟲到處都是,不過我尚能安眠。

    隻是因為今晚獨自在船,想起你的昨晚來了。

    本來你昨晚下船沒有,走後情形如何,我都不知道,晚間妹妹們又領我上街閑走,但總是蓦地一件事壓上心頭,十分不自在,我因想,此别以後的日子,不知怎麼樣? ○二日晨八時十分,船始開。

    天剛亮,就有人來查行李。

    先開随身的木箱,後開帆布箱,我故意慢慢地。

    他不耐煩了,問我作什麼的。

    我答學生,現做教員。

    他走了。

    船開後又來查,這回是查私販銅元的,床鋪裡也都窮搜,将漆黑的手印滿留在枕席上。

     同房的姓梁,是基督教徒,有一個她的女友,住房艙的,卻到我們房裡來吃飯,兩人總是談着什麼牧師爺牧師奶,讨厭得很,我這回車和船都頂着“華蓋”了。

    午後她們又約我打牌,雖則不算錢,總是費時無益的事,我連忙躺下看書,不久睡着,從十一點多鐘一直到四點。

    六時頃晚飯,菜是廣東味,不十分好,也還吃得幾碗飯。

    也不暈船,躺着看小說。

     ○睡起見水色已變淺綠,泛出雪白的波頭,好看極了。

    因為多年囚禁在沙漠中,所以見之不禁驚喜,但可氣的是船面上擠滿着人,鋪蓋,水桶,貨物;房的窗口也總有成排的人,高高的坐在箱子上,遮得全房漆黑,而我又在下層床,日裡又要聽基督聖谕。

    MYDEARTEACHER!你的船中生活怎麼樣? ○三日晨七時起床,十時早飯,十一時左右,在我們房門口的堆滿行李的艙面上,是工友們開會。

    許多人聚在一處,有一個學生模樣的做主席,大家演說北伐的必要……随意發揮;報告各地情形的也有,我也略略說了一點北京的黑暗。

    開會有二時之久,大家精神始終貫注,互相勉勵,而著重于鼓勵工人,因為這會是為工人而開的。

    我在旁參與,覺到一種歡欣,算是我途中第一次的喜遇。

    這現象,在北方恐怕是夢想不到的罷!下午一時多散會,還豫約每天開會一次,尤其是注意于向着上海工廠招來的工友們,灌輸國民革命的意義。

     有一個孫傳芳〔3〕部下的軍官,當場演說北方軍閥的黑幕,并說自當軍官以來,不求升官發财,現在看北方軍人實在無可希望了,所以毅然脫離,徑向廣東投國民革命軍,意欲從這裡打破北方的黑暗。

    這是大家都很歡迎的。

    MYDEARTEACHER,你看這種情形是多麼朝氣呀! 十時吃的算是午飯,一時頃有咖啡一杯,面包二片,晚九時又有雞粥一碗,其間的四時頃是晚餐,食物較火車上為方便。

    船甚穩,如坐長江輪船一樣,不知往廈門去的是否也如此? ○四日被姓梁的驚醒,已經八點多了。

    她有一個女友,和一個男友(?),不絕的來,一方面唱聖詩,一方面又打撲克。

    我被擠得連看書的地方都沒有了,也看不下去,勉強的看了《駱駝》;又看《炭畫》,是文言的,沒有終卷。

    繼看《夜哭》〔4〕,字句既欠修飾,命意也很無聊,糟透了。

     下午四時船經過廈門,我注意看看,不過茫茫的水天一色,廈門在那裡!? 因為聽說是經過廈門,我就順便打聽從廈門到廣州的走法。

    據客棧人說:可以由廈門坐船到香港,再由香港搭火車到廣州,但坐火車要中途自己走一站,不方便,倘由廣州往香港,則須用照相覓鋪保,準一星期回,否則惟店鋪是問。

    也有從廈門到汕頭的。

    我想,這條路較好,從汕頭至廣州,不是敵地,檢查之類,可省許多麻煩,這是船中所聞,先寫寄,免忘記,借供異日參考。

     現在寫字時是四日晚的九時,快有粥吃了。

    男女兩教徒都走了,清淨不少,但天氣比前兩天熱,也不願意睡,就想起上面的那些話,寫了下來。

     ○MYDEARTEACHER:現在是五日午後二時廿分了,我正吃過午點心。

    不曉得你在做什麼?今天工人仍然開會,但時間提早了,是十時多。

    剛剛擺開早飯,一個工人就來邀我赴會,說有兩個主席,我是其一。

    我想,在這樣人地生疏的境況之下,做主席是很難的,一不合式,就會引起糾紛,便說正在吃飯,又向來沒有做過主席,不敢當,當場推卻了。

    飯後到會,就有人要我演說,正推辭間,主席已在宣布喉嚨不大好,說話不便,要我去接替。

    我沒法,隻得站上台去,攻擊了一頓北京的政治和社會上的黑暗的情形。

    一完就退席,回到房裡。

    聽人說,開會時有國民黨員百來人,但是彼此争執開會手續不合法,一部分人退席了。

    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

    往回一想,這麼幾個人,在這麼短期間,開一個小會就沖突,則情形之複雜可想,幸而我沒有做主席,否則,也許會糟到連自己都莫名其妙哩!聽說明天上午可以到廣州了,船内的會總該不緻再開,我或者可以不再去說話。

    但是,到廣州呢? 現時船早過了汕頭,晚飯頃可經香港之北,名大劃〔5〕的地方。

    在這裡須等候帶船的人來領入廣州,但他來的遲早很不一定,即使來了,也得再走六小時之久,始達終點。

    但無論如何,六日是必能到廣州的了。

     ○MYDEARTEACHER:今天是六日,現在是快到八點了。

    昨晚十時,船停香北大劃地方,候帶船人,因為此後伏礁甚多,非熟識者難以前進。

    幸而今早起來,聽說帶船人已經到了,專候潮長,便即開船;如能準時,則午後可到珠江了。

     ○MYDEARTEACHER:現在(三時)船快到了,以後再談罷。

     YOURH.M.〔6〕六日下午三時。

     ==注釋== 〔1〕MYDEARTEACHER:英語:親愛的老師。

     〔2〕據許廣平《魯迅回憶錄·廈門和廣州》,魯迅和她離開北京時曾有“做兩年工作再作見面的設想”。

     〔3〕孫傳芳(1885—1935):山東曆城人,北洋直系軍閥。

    當時任安徽、江蘇、浙江、江西、福建五省聯軍總司令。

     〔4〕《駱駝》:不定期文藝刊物,周作人、徐祖正等主辦,一九二六年六月在北京創刊,北新書局發行。

    《炭畫》,中篇小說,波蘭顯克微支著,周作人于一九○九年用文言翻譯,一九一四年四月由上海文明書局出版。

    《夜哭》,散文詩集,焦菊隐著,一九二六年七月北新書局出版。

     〔5〕大劃在香港北角銅鑼灣船塢附近。

     〔6〕YOURH.M.YOUR,英語:你的;H.M.,“害馬”羅馬字拼音的縮寫。

     ◎ 三八 先生: 六日我寄了一封信,那是在船上陸續寫出,到粵後托客棧人寄的,收到了沒有? 船于這日上午九時啟碇駛入廣州,經虎門黃埔,下午二時又停于距城甚遠之車歪炮台〔1〕外,又候至六時,始受專意搗亂,久延始來之海關外人〔2〕查關檢疫,乃放人換坐小艇泊岸。

    将泊岸了,而船夫一時疏失,突入旋渦,更兼船中人多(三十餘)貨重(百餘件),躲浪不及,以緻船身傾側,江水入船,船夫墜水,幸全船鎮靜,使船放平,墜水船夫更竭力挽救,始得化險為夷,迨水上警察來時,已經平安無事矣。

     登岸後,住大安棧,但錢币不同,路不認識,迫得寫信叫人送給約我回來的陳家表叔〔3〕,請其到棧接我,即于七日上午遷寓陳家,此信即在陳家所寫。

    女子師範學校〔4〕已經正式上課,今日(八日)下午四時左右,便當搬到校内去了。

    一切情形還多。

    女師甚複雜。

    我擔任的是訓育,另外授課八小時,每班一時,現在姑且盡力,究竟能否長久,再看情形就是了。

    這裡民氣激昂,但聞北伐順利,所以英人從中破壞〔5〕,現正多方尋釁,見諸事實,例如武裝兵船示威珠江,沙面等,以圖擾亂後方即是。

    閩中有何新聞?關于本地或外省的,便希通知一下。

    以後再談。

     候著安。

     你的H.M.九月八日。

     ==注釋== 〔1〕車歪炮台:在珠江南石頭附近,清朝政府曾在這裡築過炮台。

     〔2〕海關外人:舊海關的外籍人員。

     〔3〕陳家表叔:指陳延炘,廣東番禺人。

    北京大學畢業,當時任中山大學理科地質系講師。

     〔4〕女子師範學校:即廣東省立女子師範學校。

     〔5〕英人從中破壞:一九二六年北伐軍向武漢進軍時,英國軍艦于九月四日武裝占領廣州省港碼頭,且連日在珠江遊弋,截擊貨船,拘捕華人,開槍射擊省港罷工糾察隊。

     ◎ 三九 迅師: 七,九兩日發了兩封信,你都收到了沒有?那信是寫一路上情形的。

     五日你寄的信,十日晚收到了。

    信來在我到校之後,并非一到校也就收到。

     八日搬入學校,在下午四時頃,我的妹妹,嫂嫂已在等我相見許多時候了。

    待行李送到後,我即和她們同回老家,入門,則見房屋頹壞,人物全非,對此故園,不勝凄痛。

    晚間蚊蟲肆虐,竟夕不成眠。

    次晨為母氏紀念日,祀祭後十時餘返校。

    卧室在舊校樓上,是昔之縫紉室,今隔為三,前後兩間皆有窗,光線充足,但先已有人居住;中間室狹而暗,周圍無窗,四面“碰壁”,即我朝夕之居處也。

     校役招呼尚好,食品價亦不算太貴,但較北方或略昂,惟若可口,即算值得。

     本校八日正式開課,校長〔1〕特許休息幾天,所以于明日(十三,星期一)才起首授課及辦公。

    以前幾天,有時在校豫備教課,或休息,有時也出去探訪親戚,但總是請人帶領。

     這個學校的學生頗頑固,而且盲動,好鬧風潮,将來也許要反對我,現時在小心中。

     我一路上不覺受苦,回來後精神也佳,校内舊的熟人不少,但是我還是常常喜歡在房内看書。

     你的較詳細的信是否在途中,還是尚未寫發,我希望早點收到。

     明天有兩小時教課,急要豫備,下次再細談罷。

     YOURH.M.九月十二晚六時三十五分。

     我的職務(略) ==注釋== 〔1〕校長:指廖冰筠,廣東惠陽人。

    她于一九二○年至一九二七年初任廣東省立女子師範學校校長。

     ◎ 四○ (明信片背面) 從後面(南普陀)所照的廈門大學全景。

     前面是海,對面是鼓浪嶼。

     最右邊的是生物學院和國學院,第三層樓上有記的便是我所住的地方。

     昨夜發飓風,拔木發屋,但我沒有受損害。

     迅。

    九,十一。

     (明信片正面) 想已到校,已開課否? 此地二十日上課。

     十三日。

     ◎ 四一 廣平兄: 依我想,早該得到你的來信了,然而還沒有。

    大約閩粵間的通郵,不大便當,因為并非每日都有船。

    此地隻有一個郵局代辦所,星期六下午及星期日不辦事,所以今天什麼信件也沒有——因為是星期——且看明天怎樣罷。

     我到廈門後發一信(五日),想早到。

    現在住了已經近十天,漸漸習慣起來了,不過言語仍舊不懂,買東西仍舊不便。

     開學在二十日,我有六點鐘功課,就要忙起來,但未開學之前,卻又覺得太閑,有些無聊,倒望從速開學,而且合同的年限早滿。

    〔1〕學校的房子尚未造齊,所以我暫住在國學院的陳列所空屋裡,是三層樓上,眺望風景,極其合宜,我已寫好一張有這房子照相的明信片,或者将與此信一同發出。

    上遂〔2〕的事沒有結果,我心中很不安,然而也無法可想。

     十日之夜發飓風,十分利害,語堂的住宅的房頂也吹破了,門也吹破了,粗如筆管的銅闩也都擠彎,毀東西不少。

    我住的屋子隻破了一扇外層的百葉窗,此外沒有損失。

    今天學校近旁的海邊漂來不少東西,有桌子,有枕頭,還有死屍,可見别處還翻了船或漂沒了房屋。

     此地四無人煙,圖書館中書籍不多,常在一處的人,又都是“面笑心不笑”,無話可談,真是無聊之至。

    海水浴倒是很近便,但我多年沒有浮水了,又想,倘若你在這裡,恐怕一定不贊成我這種舉動,所以沒有去洗,以後也不去洗罷,學校有洗浴處的。

    夜間,電燈一開,飛蟲聚集甚多,幾乎不能做事,此後事情一多,大約非早睡而一早起來做不可。

     迅。

    九月十二夜。

     今天(十四日)上午到郵政代辦所去看看,得到你六日八日的兩封來信,高興極了。

    此地的代辦所太懶,信件往往放在櫃台上,不送來,此後來信,可于廈門大學下加“國學院”三字,使他易于投遞,且看如何。

    這幾天,我是每日去看的,昨天還未見你的信,因想起報載英國鬼子在廣州胡鬧,進口船或者要受影響,所以心中很不安,現在放心了。

    看上海報,北京已戒嚴,〔3〕不知何故;女師大已被合并為女子學院,師範部的主任是林素園(小研究系),而且于四日武裝接收〔4〕了,真令人氣憤,但此時無暇管也無法管,隻得暫且不去理會它,還有将來呢。

     回上去講我途中的事,同房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廣東人,姓魏或韋,我沒有問清楚,似乎也是民黨中人,所以還可談,也許是老同盟會員罷。

    但我們不大談政事,因為彼此都不知道底細,也曾問他從廈門到廣州的走法,據說最好是從廈門到汕頭,再到廣州,和你所聞于客棧中人的話一樣。

    船中的飯菜頓數,與廣大同,也有雞粥;船也很平;但無耶稣教徒,比你所遭遇的好得多了。

    小船的傾側,真太危險,幸而終于“馬”已登陸,使我得以放心。

    我到廈門時,亦以小船搬入學校,浪也不小,但我是從小慣于坐小船的,所以一點也沒有什麼。

     我前信似乎說過這裡的聽差很不好,現在熟識些了,覺得殊不盡然。

    大約看慣了北京的聽差的唯唯從命的,即容易覺得南方人的倔強,其實是南方的等級觀念,沒有北方之深,所以便是聽差,也常有平等言動,現在我和他們的感情好起來了,覺得并不可惡。

    但茶水很不便,所以我現在少喝茶了,或者這倒是好的。

    煙卷似乎也比先前少吸。

     我上船時,是克士〔5〕送我去的,還有客棧裡的茶房。

    當未上船之前,我們談了許多話,我才知道關于我的事情,伏園已經大大的宣傳過了,還做些演義。

    所以上海的有些人,見我們同車到此,便深信伏園之說了,然而也并不為奇。

     我已不喝酒了,飯是每餐一大碗(方底的碗,等于尖底的兩碗),但因為此地的菜總是淡而無味(校内的飯菜是不能吃的,我們合雇了一個廚子,每月工錢十元,每人飯菜錢十元,但仍然淡而無味),所以還不免吃點辣椒末,但我還想改良,逐漸停止。

     我的功課,大約每周當有六小時,因為語堂希望我多講,情不可卻。

    其中兩點是小說史,無須豫備;兩點是專書研究,須豫備;兩點是中國文學史,須編講義。

    看看這裡舊存的講義,則我随便講講就很夠了,但我還想認真一點,編成一本較好的文學史。

    你已在大大地用功,豫備講義了罷,但每班一小時,八時相同,或者不至于很費力罷。

    此地北伐順利的消息也甚多,極快人意。

    報上又常有閩粵風雲緊張之說,在這裡卻看不出,不過聽說鼓浪嶼上已有很多寓客,極少空屋了,這嶼就在學校對面,坐舢闆一二十分鐘可到。

     迅。

    九月十四日午。

     ==注釋== 〔1〕據一九二七年一月十五日《廈聲日報》所載《與魯迅的一席話》,魯迅受聘于廈門大學,原定期限為二年。

     〔2〕上遂:原信作季黻,即許壽裳(1882—1948),字季黻,号上遂,浙江紹興人,教育家。

    魯迅留學日本弘文學院時的同學,後又在教育部、北京女子師範大學、廣州中山大學等處與魯迅同事多年。

    當時魯迅正在為他謀職。

    抗日戰争勝利後在台灣大學任教。

    因傾向民主和宣傳魯迅,遭國民黨反動派忌恨,于一九四八年二月十八日深夜被刺殺于台北。

     〔3〕北京戒嚴:奉系軍閥為與直系軍閥争奪對北京的控制權,張宗昌于一九二六年九月三日夜十時突然發布戒嚴令,任命京師警察總監李壽金為戒嚴司令,憲兵司令王琦為戒嚴副司令。

    七日,李、王公布戒嚴法八條。

    九月二十二日直系衛戍司令王懷慶被迫将所部移駐保定。

    (據一九二六年九月五日、八日《申報》) 〔4〕武裝接收:一九二六年八月二十八日,北洋政府決定将女師大改為師範部,并入北京女子學院,由教育總長任可澄自兼院長,并任命林素園為師範部學長(據一九二六年八月二十九日《申報》)。

    九月四日,任可澄同林素園率領軍警武裝接收女師大。

    參看《華蓋集續編·記談話(附記)》。

     〔5〕克士:原信作建人,即周建人,字喬峰,筆名克士,魯迅的三弟,生物學家。

    當時在商務印書館任編輯。

     ◎ 四二 廣平兄: 十三日發的給我的信,已經收到了。

    我從五日發了一信之後,直到十四日才發信,十四以前,我隻是等着等着,并沒有寫信,這一封才是第三封。

    前天,我寄上了《彷徨》和《十二個》〔1〕各一本。

     看你所開的職務,似乎很繁重,住處亦不見佳。

    這種四面“碰壁”的住所,北京沒有,上海是有的,在廈門客店裡也看見過,實在使人氣悶。

    職務有定,除自己心知其意,善為處理外,更無他法;住室卻總該有一間較好的才是,否則,恐怕要瘦下。

     本校今天行開學禮,學生在三四百人之間,就算作四百人罷,分為豫科及本科七系,每系分三級,則每級人數之寥寥,亦可想而知。

    此地不但交通不便,招考極嚴,寄宿舍也隻容四百人,四面是荒地,無屋可租,即使有人要來,也無處可住,而學校當局還想本校發達,真是夢想。

    大約早先就是沒有計畫的,現在也很散漫,我們來後,都被擱在須作陳列室的大洋樓上,至今尚無一定住所。

    聽說現正趕造着教員的住所,但何時造成,殊不可知。

    我現在如去上課,須走石階九十六級,來回就是一百九十二級;喝開水也不容易,幸而近來倒已習慣,不大喝茶了。

    我和兼士及朱山根〔2〕,是早就收到聘書的,此外還有幾個人,已經到此,而忽然不送聘書,玉堂費了許多力,才于前天送來;玉堂在此似乎也不大順手,所以上遂的事,竟無法開口。

     我的薪水不可謂不多,教科是五或六小時,也可以算很少,但别的所謂“相當職務”,卻太繁,有本校季刊的作文,有本院季刊的作文,有指導研究員的事(将來還有審查),合計起來,很夠做做了。

    學校當局又急于事功,問履曆,問著作,問計畫,問年底有什麼成績發表,令人看得心煩。

    其實我隻要将《古小說鈎沈》整理一下拿出去,就可以作為研究教授三四年的成績了,其餘都可以置之不理,但為了玉堂好意請我,所以我除教文學史外,還拟指導一種編輯書目的事〔3〕,範圍頗大,兩三年未必能完,但這也隻能做到那裡算那裡了。

     在國學院裡的,朱山根是胡适之〔4〕的信徒,另外還有兩三個,好像都是朱薦的,和他大同小異,而更淺薄,一到這裡,孫伏園便要算可以談談的了。

    我真想不到天下何其淺薄者之多。

    他們面目倒漂亮的,而語言無味,夜間還要玩留聲機,什麼梅蘭芳〔5〕之類。

    我現在惟一的方法是少說話;他們的家眷到來之後,大約要搬往别處去了罷。

    從前在女師大做辦事員的白果〔6〕是一個職員兼玉堂的秘書,一樣浮而不實,将來也許會興風作浪,我現在也竭力地少和他往來。

    此外,教員内有一個熟人〔7〕,是先前往陝西去時認識的,似乎還好;集美中學内有師大舊學生五人,都是國文系畢業的,昨天他們請我們吃飯,算作歡迎,他們是主張白話的,在此好像有點孤立。

     這一星期以來,我對于本地更加習慣了,飯量照舊,這幾天而且更能睡覺,每晚總可以睡九至十小時;但還有點懶,未曾理發,隻在前晚用安全剃刀刮了一回髭須而已。

    我想從此整理為較有條理的生活,大約隻要少應酬,關起門來,是做得到的。

    此地的點心很好;鮮龍眼已吃過了,并不見佳,還是香蕉好。

    但我不能自己去買東西,因為離市有十裡,校旁隻有一個小店,東西非常之少,店中人能說幾句“普通話”,但我懂不到一半。

    這裡的人似乎很有點欺生。

    因為是閩南了,所以稱我們為北人;我被稱為北人,這回是第一次。

     現在的天氣正像北京的夏末,蟲類多極了,最利害的是螞蟻,有大有小,無處不至,點心是放不過夜的。

    蚊子倒不多,大概是因為我在三層樓上之故。

    生瘧疾的很多,所以校醫給我們吃金雞納〔8〕。

    霍亂已經減少了。

    但那街道,卻真是壞,其實是在繞着人家的牆下,檐下走,無所謂路的。

     兼士似乎還要回京去,他要我代他的職務,我不答應他。

    最初的布置,我未與聞,中途接手,一班絕不相幹的人,指揮不靈,如何措手,還不如關起門來,“自掃門前雪”罷,況且我的工作也已經夠多了。

     章錫琛托建人寫信給我,說想托你給《新女性》〔9〕做一點文章,囑我轉達。

    不知可有這興緻?如有,可先寄我,我看後轉寄去。

    《新女性》的編輯,近來好像是建人了,不知何故。

    那第九(?)期,我已寄上,想早到了。

     我從昨日起,已停止吃青椒,而改為胡椒了,特此奉聞。

     再談。

     迅。

    九月二十日下午。

     ==注釋== 〔1〕《十二個》:長詩,蘇聯勃洛克著,胡斅譯,魯迅為作《後記》,一九二六年八月北新書局出版。

     〔2〕朱山根:原信作顧颉剛(1893—1980)。

    江蘇吳縣人,曆史學家。

    當時任廈門大學國學院教授兼文科國文系名譽講師。

     〔3〕據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四日《廈大周刊》:廈門大學國學院計劃編印《中國圖書志》,内容包括譜錄、春秋、地理、曲、道家儒家、尚書、小學、醫學、小說、金石、政書、集、法家共十三類書目。

    魯迅負責小說類。

     〔4〕胡适之(1891—1962):名适,安徽績溪人,早年留學美國,“五四”時期,他是新文化運動的右翼代表人物。

    當時是北京大學教授,現代評論派主要成員之一。

     〔5〕梅蘭芳(1894—1961):名瀾,字畹華,江蘇泰州人,京劇藝術家。

     〔6〕白果:原信作黃堅。

    字振玉,江西清江人,曾任北京女子師範大學教務處和總務處秘書。

    當時任廈門大學國學院陳列部幹事兼文科主任辦公室襄理。

     〔7〕指陳定谟,江蘇昆山人。

    曾任北京大學教授,一九二四年七月與魯迅同去西安講學。

    當時任廈門大學社會科學教授。

     〔8〕金雞納:一作金雞納霜,即奎甯。

     〔9〕《新女性》:月刊,一九二六年一月創刊,章錫琛主編。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停刊,共出四卷。

    上海新女性社發行。

     ◎ 四三 迅師: 七,九,十二去了三信,隻接到五日來的一信,你那裡的消息一概不知道,惟有心猜臆測。

    究竟近狀如何?是否途中感冒,現在休養?望勿秘不見告。

     我不喜歡出街,因為到處不勝今昔之感;也因回來遲了,更不好意思偷懶,日常自早八時至晚五時才從辦公室退至寝室,此後是沐浴和豫備教課……時間總覺短促,各方還未順熟,終日傻瓜似的一個。

     這校有三數學生是頑固大家,大多數都是盲從,貌似一氣,其實全無主見。

    今日十六晚是星期四,此信寄到或當不是在郵差休息時,你可以早些看見了。

    你豫備教課忙麼?餘後陳。

     祝你在新境度中秋鑒賞他們的快樂。

     你的H.M.九月十七日。

     ◎ 四四 廣平兄: 十七日的來信,今天收到了。

    我從五日發信後,隻在十三日發一信片,十四日發一信,中間間隔,的确太多,緻使你猜我感冒,我真不知怎樣說才好。

    回想那時,也有些傻氣,因為我到此以後,正聽見(口英)人在廣州肇事〔1〕,遂疑你所坐的船,亦将為彼等所阻,所以隻盼望來信,連寄信的事也拖延了。

    這結果,卻使你久不得我的信。

     現在十四的信,總該早到了罷。

    此後,我又于同日寄《新女性》一本,于十八日寄《彷徨》及《十二個》各一本,于二十日寄信一封(信面卻寫了廿一),想來都該到在此信之前。

     我在這裡,不便則有之,身體卻好,此地并無人力車,隻好坐船或步行,現在已經煉得走扶梯百餘級,毫不費力了。

    眠食也都好,每晚吃金雞納霜一粒,别的藥一概未吃。

    昨日到市去,買了一瓶麥精魚肝油,拟日内吃它。

    因為此地得開水頗難,所以不能吃散拿吐瑾〔2〕。

    但十天内外,我要移住到舊的教員寄宿所去了,那時情形又當與此不同,或者易得開水罷。

    (教員寄宿舍有兩所,一所住單身人者曰“博學樓”,一所住有夫人者曰“兼愛樓”,不知何人所名,頗可笑。

    ) 教科也不算忙,我隻六時,開學之結果,專書研究二小時無人選,隻剩了文學史,小說史各二小時了。

    其中隻有文學史須編講義,大約每星期四五千字即可,我想不管舊有的講義,而自己好好的來編一編,功罪在所不計。

     這學校化錢不可謂不多,而并無基金,也無計劃,辦事散漫之至,我看是辦不好的。

     昨天中秋,有月,玉堂送來一筐月餅,大家分吃了,我吃了便睡,我近來睡得早了。

     迅。

    九月二十二日下午。

     ==注釋== 〔1〕(口英)人在廣州肇事:參看本卷第112頁注〔5〕(口英:英的舊譯。

    折翼之風注)。

     〔2〕散拿吐瑾:德國柏林出産的補腦健胃藥品。

     ◎ 四五 MYDEARTEACHER: 你扣足了一星期給我一信,我在企望多日之中總算得到一點安慰——雖則隻是一張明信片。

     然而我實不解,我于七,九,十二,十七共發四函,并此為五,倘皆不到,我想,是否理由如下: 第一信,是到廣州之次早,托大安棧茶房發出的,不知是否他學了洪喬?但可惜,此信記自滬至粵一路情形頗詳細。

     第二信,同時寄出者四處,除你之外尚有上海之叔,天津之嫂,東省之謝。

    〔1〕豈學校女工(給我做事的)作弊? 茲對于收到之信片更作複函,由我自己投郵,看結果如何? 五日來信十日晚到,十三信片十八到,計需六天。

    如我寄之信不失,則你于十二,十四,十八,二二,二四,應陸續接得我信。

    假使非茶房及女工之誤,則請你向貴校門房一詢,凡有書周樹人,豫才,魯迅而下款為廣州或粵之景,宋,許……緘者,即為我寄之信。

    下筆時故意搗亂,不料反緻遺失,可歎! 我校從十三日起,我即授課辦公,教課似乎還過得去(察看情形),至于訓育,真是難堪,包括學監舍監的事,從早八時至下午五時在辦公處或查堂,回來吃晚飯後又要查學生自習及注意起居飲食……,總之無一時是我自己的時間。

    更有課外會議,各種領導事業及自己豫備教材……,弄得精疲力盡,應接不暇。

    明日是星期,下午一時還要開訓育會議,回想做學生真快活也。

     現人已睡久,鐘停了不知何時,急忙寫此,恕其不備為幸。

     祝快樂,不敢勸戒酒,但祈自愛節飲。

     你的H.M.九月十八晚。

     飓風拔木,何不向林先生要求喬遷? ==注釋== 〔1〕上海之叔:指在上海南洋兄弟煙草公司任職的許炳璈。

    天津之嫂,指許廣平的堂嫂。

    東省之謝,指謝敦南(1900—1959),名毅,福建安溪人,當時在黑龍江省任财政廳總務科科員兼省陸軍軍官醫院醫官。

    其妻常瑞麟,是許廣平在河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的同學。

    一九二六年至一九二八年在黑龍江省立女子師範學校任校醫兼任生理衛生教員。

     ◎ 四六 廣平兄: 十八日之晚的信,昨天收到了。

    我十三日所發的明信片既然已經收到,我惟有希望十四日所發的信也接着收到。

    我惟有以你現在一定已經收到了我的幾封信的事,聊自慰解而已。

    至于你所寄的七,九,十二,十七的信,我卻都收到了,大抵是我或孫伏園從郵務代辦處去尋來的,他們很亂,或送或不送,堆成一團,隻要有人去說要拿那幾封,便給拿去,但冒領的事倒似乎還沒有。

    我或伏園是每日自去看一回。

     看廈大的國學院,越看越不行了。

    朱山根是自稱隻佩服胡适陳源兩個人的,而田千頃,辛家本〔1〕,白果三人,似皆他所薦引。

    白果尤善興風作浪,他曾在女師大做過職員,你該知道的罷,現在是玉堂的襄理,還兼别的事,對于較小的職員,氣焰不可當,嘴裡都是油滑話。

    我因為親聞他密語玉堂,“誰怎樣不好”等等,就看不起他了。

    前天就很給他碰了一個釘子,他昨天借題報複,我便又給他碰了一個大釘子,而自己則辭去國學院兼職。

    我是不與此輩共事的,否則,何必到廈門。

     我原住的房屋,要陳列物品了,我就須搬。

    而學校之辦法甚奇,一面催我們,卻并不指出搬到那裡,教員寄宿舍已經人滿,而附近又無客棧,真是無法可想。

    後來總算指給我一間了,但器具毫無,向他們要,則白果又故意特别刁難起來(不知何意,此人大概是有喜歡給别人吃點小苦頭的脾氣的),要我開帳簽名具領,于是就給碰了一個釘子而又大發其怒。

    大發其怒之後,器具就有了,還格外添了一把躺椅,總務長〔2〕親自監督搬運。

    因為玉堂邀請我一場,我本想做點事,現在看來,恐怕是不行的,能否到一年,也很難說。

    所以我已決計将工作範圍縮小,希圖在短時日中,可以有點小成績,不算來騙别人的錢。

     此校用錢并不少,也很不撙節,而有許多悭吝舉動,卻令人難耐。

    即如今天我搬房時,就又有一件。

    房中原有兩個電燈,我當然隻用一個的,而有電機匠來,必要取去其一個玻璃泡,止之不可。

    其實對于一個教員,薪水已經化了這許多了,多點一個電燈或少點一個,又何必如此計較呢。

     至于我今天所搬的房,卻比先前的靜多了,房子頗大,是在樓上。

    前回的明信片上,不是有照相麼?中間一共五座,其一是圖書館,我就住在那樓上,間壁是孫伏園和張頤〔3〕教授(今天才到,原先也是北大教員),那一面是釘書作場,現在還沒有人。

    我的房有兩個窗門,可以看見山。

    今天晚上,心就安靜得多了,第一是離開了那些無聊人,也不必一同吃飯,聽些無聊話了,這就很舒服。

    今天晚飯是在一個小店裡買了面包和罐頭牛肉吃的,明天大概仍要叫廚子包做。

    又自雇了一個當差的,每月連飯錢十二元,懂得兩三句普通話,但恐怕頗有點懶。

    如果再沒有什麼麻煩事,我想開手編《中國文學史略》了。

    來聽我的講義的學生,一共有二十三人(内女生二人),這不但是國文系全部,而且還含有英文,教育系的;這裡的動物學系,全班隻有一人,天天和教員對坐而聽講。

     但是我也許還要搬。

    因為現在是圖書館主任正請假着,由玉堂代理,所以他有權。

    一旦本人回來,或者又有變化也難說。

    在荒地裡開學校,無器具,無房屋給教員住,實在可笑。

    至于搬到那裡去,現在是無從揣測的。

     現在的住房還有一樣好處,就是到平地隻須走扶梯二十四級,比原先要少七十二級了。

    然而“有利必有弊”,那“弊”是看不見海,隻能見輪船的煙通。

     今夜的月色還很好,在樓下徘徊了片時,因有風,遂回,已是十一點半了。

    我想,我的十四的信,到二十,二十一或二十二總該寄到了罷,後天(二十七)也許有信來,因先來寫了這兩張,待二十八日寄出。

     二十二日曾寄一信,想已到了。

     迅。

    二十五日之夜。

     今天是禮拜,大風,但比起那一次來,卻差得遠了。

    明天未必一定有從粵來的船,所以昨天寫好的兩張信,我決計于明天一早寄出。

     昨天雇了一個人,叫作流水,然而是替工,今天本人來了,叫作春來,也能說幾句普通話,大約可以用罷。

    今天又買了許多器具,大抵是鋁做的,又買了一隻小水缸,所以現在是不但茶水饒足,連吃散拿吐瑾也不為難了。

    (我從這次旅行,才覺到散拿吐瑾是補品中之最麻煩者,因為它須兼用冷水熱水兩種,别的補品不如此。

    ) 今天忽然有瓦匠來給我刷牆壁了,懶懶地亂了一天。

    夜間大約也未必能靜心編講義,玩一整天再說罷。

     迅。

    九月二十六日晚七點鐘。

     ==注釋== 〔1〕田千頃:原信作陳萬裡(1891—1969),江蘇吳縣人,當時任廈門大學國學院考古學導師,兼造型部幹事和文科國文系名譽講師。

    辛家本,原信作潘家洵。

    江蘇吳縣人,翻譯工作者。

    當時任廈門大學國學院英文編輯,兼外國語言文學系講師。

     〔2〕總務長:指周辨明,福建惠安人,當時任廈門大學外國語言文學系主任,語言學教授兼總務處主任。

     〔3〕張頤字真如,四川叙永人,曾任北京大學教授,當時任廈門大學哲學系教授。

     ◎ 四七 MYDEARTEACHER: 二十二日得到你十四的和十二的放在一個信封内的信,知道了好多要說的話,雖則似乎很幽默,但我是以己度人,能夠領解的。

    我以為一兩天的路程,通信日期當然也不過如此,即須較多,三四天了不得了,而乃五六七八天,這真教人從何說起,況有時且又過之呢? 我正式做工和上課,已經有一星期零四天了,所覺到的結果是忙,忙……早上八點起就到辦事處,或辦事,或授課,此外還要查堂,看學生勤惰;五時回來吃晚飯;到七時學生自習,又要查了。

    訓育職務是兼學監舍監之類(但又别有教務,舍務處),又須注意學風,宣傳黨義,與教務及總務俱隸屬于校長之下,而如此辦法,則惟廣東在今年暑假後為然。

    我初畢業,既無經驗,且又無可借鑒(他校尚未成立訓育處),居此地位,真是盲人瞎馬,“害”字加了一目矣。

    更兼學生為三數舊派所左右,外有全省學生聯合會(廣東學生而多頑固,豈非“出人意表之外”)為之援,更外則京滬舊派為之助,勢力滋蔓,甚難圖也,此後倘能改革,固為大幸,否則我自然三十六着,走為上着,但多半是要被排斥的。

    當我未回之前,學生聯合會已借口省立第一,二中學為■■〔1〕校長,作種種辦學無狀之條文,洋洋灑灑,大加攻擊,甚至教育廳開除學生;繼而廣大(中山大學)法科反對陳啟修〔2〕為主任,亦與第一,二中同一線索。

    女師是他們豫備第三次起風潮的,所以學生總是蠢蠢欲動,現正在多方探聽我的色彩,好像曾經反抗段祺瑞政府者,亦即黨國罪人一樣。

    女子本少卓見,加以外誘,增其頑強,個個有楊蔭榆之流風,甚可歎也。

    好在我隻要自己努力,或者不至失敗,即使失敗,現時廣東女子地位與男子等,亦自有别處可去,非如外地一受攻擊,即難在社會上立足之困人也。

     MYDEARTEACHER!你為什麼希望“合同年限早滿”呢?你是因為覺得諸多不慣,又不懂話,起居飲食不便麼?如果對于身體的确不好,甚至有妨健康,則還不如辭去的好。

    然而,你不是要“去作工”麼?你這樣的不安,怎麼可以安心作工!?你有更好的方法解決沒有?或者于衣食抄寫有需我幫忙的地方,也不妨通知,從長讨論。

     中秋那一天,你玩了沒有?難得旅行到福建,住一天,最好是勿白辜負了這一天,還是玩玩吃吃的好,學校的廚子不好,不是五分鐘可到鼓浪嶼麼?那邊一定有食處,也有去處,謝君的哥哥就住在那地方,他們待人都好,你願意去看看他麼?今日還接到謝君來信,他極希望回到家鄉去做點事,但看你所處的情形,連上遂先生也難薦,則其餘恐怕更不必說了。

     我在中秋的那天上午随校長赴追悼朱執信〔3〕六周年紀念會,到的人很多,見于樹德〔4〕先生講演,依然北方淳厚之風,後又往烈士墳憑吊,回校已午後一時,算是過了上半天的節。

    是日,不斷的憶起去年今日,我遠遠的提着四盒月餅,跑來喝酒,此情此景,如在目前,有什麼法子呢!而且訓育方面逼住要中秋後一天開會,交出計畫書去,我于中秋前趕做一晚,當天又接着做,勉強抄襲出來,能否适用還說不定。

    中秋下午,我實在耐不住了,跑回家裡一趟,看見嫂妹的冷清清的,便又記起未出廣東以前家庭的樣子,不勝凄恻,又不忍走開,即買菜同吃一頓。

    飯後出街走了一圈,回來買些燈籠給孩子們,買些水果大家吃,約莫十時睡了,月是怎麼樣,沒有細看。

     北京女師大事,我收到兩次學生宣言〔5〕,教育部誣助學生之教員為圖自己飯碗;豈明,祖正二先生且被林素園當面誣為赤化〔6〕,雖即要求他認錯取消,但亦可謂晦氣。

    北伐想是順利,此間清一色的報紙,莫明究竟,在福建大約可以較得真相。

     郵政代辦所離學校有多少遠?天天走不累的慌麼? 伏園宣傳的話,其詳可得聞欤? 現時候不早,眼睛倦極,下次再談罷。

    祝你快樂! 你的H.M.九月二十三晚。

     ==注釋== 〔1〕■■:原信作赤化。

    一九二六年夏,廣東省立一中、二中學生中的右派組織“孫文主義學會”和“女權運動大同盟”,以兩校校長陳蕃、黎樾庭是“赤化”分子為由,策動學生要求省教育廳撤換他們,經兩校學生議決反對後,反動學生便到教育廳鬧事。

    在省教育廳批準兩校開除七名帶頭鬧事者後,他們又盜用省、市學聯名義,對教育廳進行攻擊。

     〔2〕陳啟修字惺農,四川中江人,曾任北京大學教授,當時任廣州《民國日報》社長。

     〔3〕朱執信(1885—1920):原名大符,浙江蕭山人,近代民主革命家。

    一九二○年秋赴廣東策劃桂系軍隊反正,九月二十一日在虎門被殺害。

     〔4〕于樹德:河北靜海(今屬天津)人,當時任國民黨中央委員,政治委員會北京分會委員。

    在這次會上他作了關于三一八慘案和北京革命運動有關情況的講演。

     〔5〕兩次學生宣言:指北京女師大學生于一九二六年九月三日、八日分别發表的宣言。

    主要内容是反對北洋政府撤銷女師大,揭露任可澄、林素園率領軍警武裝接收學校的暴行,呼籲全國各界聲援。

    (據一九二六年九月四日、八日《世界日報》) 〔6〕豈明:即周作人(1885—1967),浙江紹興人,早年留學日本,曾任北京大學、北京女子師範大學教授,語絲社成員之一。

    抗日戰争時期堕落為漢奸。

    祖正,即徐祖正(1895—1978),字耀辰,江蘇昆山人,早年留學日本,曾任北京大學、北京女子師範大學教授。

    周作人在《語絲》第九十六期(一九二六年九月十一日)發表的《女師大的命運》一文,其中述及徐祖正被林素園“當面誣為赤化”的經過:“(一九二六年)八月(按應為九月)四日上午,北京女子師範大學因為續招新生,開考試委員會,我也出席,議事完了,正要分散的時候,忽然說女子學院的學長林素園來了。

    ……我因與林君略略相識,便約了一位徐君(按指徐祖正)前去招待。

    略談幾句,林君就露出不遜的态度來,徐君……勸他注意,末後漸近争論,徐君便說我教訓你不要如此。

    說時遲,那時快,林君勃然大怒,厲聲疾呼曰:‘你是共産黨!抓,抓,抓!’我那時真有點不大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爾時警察既未即進‘抓’徐君,徐君乃乘間力請于林君,要求宣示證據,經了同來的兩個人的好些奇妙的辯解,如‘共産黨并沒有什麼要緊’之類,林君終乃道謝,雲系誤會,于是此事遂告一結束。

    ” ◎ 四八 廣平兄: 廿七日寄上一信,收到了沒有?今天是我在等你的信了,據我想,你于廿一二大約該有一封信發出,昨天或今天要到的,然而竟還沒有到,所以我等着。

     我所辭的兼職(研究教授),終于辭不掉,昨晚又将聘書送來了,據說林玉堂因此一晚睡不着。

    使玉堂睡不着,我想,這是對他不起的,所以隻得收下,将辭意取消。

    玉堂對于國學院,不可謂不熱心,但由我看來,希望不多,第一是沒有人才,第二是校長有些掣肘(我覺得這樣)。

    但我仍然做我該做的事,從昨天起,已開手編中國文學史講義,今天編好了第一章。

    眠食都好,飯兩淺碗,睡覺是可以有八或九小時。

     從前天起,開始吃散拿吐瑾,隻是白糖無法辦理,這裡的螞蟻可怕極了,有一種小而紅的,無處不到。

    我現在将糖放在碗裡,将碗放在貯水的盤中,然而倘若偶然忘記,則頃刻之間,滿碗都是小螞蟻。

    點心也這樣。

    這裡的點心很好,而我近來卻怕敢買了,買來之後,吃過幾個,其餘的竟無法安放,我住在四層樓上的時候,常将一包點心和螞蟻一同抛到草地裡去。

     風也很利害,幾乎天天發,較大的時候,令人疑心窗玻璃就要吹破;若在屋外,則走路倘不小心,也可以被吹倒的。

    現在就呼呼地吹着。

    我初到時,夜夜聽到波聲,現在不聽見了,因為習慣了,再過幾時,風聲也會習慣的罷。

     現在的天氣,同我初來時差不多,須穿夏衣,用涼席,在太陽下行走,即遍身是汗。

    聽說這樣的天氣,要繼續到十月(陽曆?)底。

     L.S.〔1〕九月二十八日夜。

     今天下午收到廿四發的來信了,我所料的并不錯。

    但粵中學生情形如此,卻真出我的“意表之外”,北京似乎還不至此。

    你自然隻能照你來信所說的做,但看那些職務,不是忙得連一點閑空都沒有了麼?我想,做事自然是應該做的,但不要拚命地做才好。

    此地對于外面的情形,也不大了然,看今天的報章,登有上海電(但這些電報是什麼來路,卻不明),總結起來:武昌還未降,大約要攻擊;南昌猛撲數次,未取得;孫傳芳已出兵〔2〕;吳佩孚似乎在鄭州〔3〕,現正與奉天方面暗争保定大名。

     我之願合同早滿者,就是願意年月過得快,快到民國十七年,可惜來此未及一月,卻如過了一年了。

    其實此地對于我的身體,仿佛倒好,能吃能睡,便是證據,也許肥胖一點了罷。

    不過總有些無聊,有些不高興,好像不能安居樂業似的,但我也以轉瞬便是半年,一年,聊自排遣,或者開手編講義,來排遣排遣,所以眠食是好的。

    我在這裡的情形,就是如此,還可以無需幫助,你還是給學校辦點事的好。

     中秋的情形,前信說過了。

    謝君的事,原已早向玉堂提過的,沒有消息。

    聽說這裡喜歡用“外江佬”,理由是因為倘有不合,外江佬卷鋪蓋就走了,從此完事,本地人卻永久在近旁,容易結怨雲。

    這也是一種特别的哲學。

    謝君的令兄我想暫且不去訪問他,否則,他須來招呼我,我又須去回謝他,反而多一番應酬也。

     伏園今天接孟餘〔4〕一電,招他往粵辦報,他去否似尚未定。

    這電報是廿三發的,走了七天,同信一樣慢,真奇。

    至于他所宣傳的,大略是說:他家不但常有男學生,也常有女學生,但他是愛高的那一個的,因為她最有才氣雲雲。

    平凡得很,正如伏園之人,不足多論也。

     此地所請的教授,我和兼士之外,還有朱山根。

    這人是陳源之流,我是早知道的,現在一調查,則他所安排的羽翼,竟有七人之多,先前所謂不問外事,專一看書的輿論,乃是全都為其所騙。

    他已在開始排斥我,說我是“名士派”,可笑。

    好在我并不想在此掙帝王萬世之業,不去管他了。

     我到郵政代辦處的路,大約有八十步,再加八十步,才到便所,所以我一天總要走過三四回,因為我須去小解,而它就在中途,隻要伸首一窺,毫不費事。

    天一黑,就不到那裡去了,就在樓下的草地上了事。

    此地的生活法,就是如此散漫,真是聞所未聞。

    我因為多住了幾天,漸漸習慣,而且罵來了一些用具,又自買了一些用具,又自雇了一個用人,好得多了,近幾天有幾個初到的教員,被迎進在一間冷房裡,口幹則無水,要小便則須旅行,還在“茫茫若喪家之狗”哩。

     聽講的學生倒多起來了,大概有許多是别科的。

    女生共五人。

    我決定目不邪視,而且将來永遠如此,直到離開了廈門。

    嘴也不大亂吃,隻吃了幾回香蕉,自然比北京的好,但價亦不廉,此地有一所小店,我去買時,倘五個,那裡的一位胖老婆子就要“吉格渾”(一角錢),倘是十個,便要“能(二)格渾”了。

    究竟是确要這許多呢,還是欺我是外江佬之故,我至今還不得而知。

    好在我的錢原是從廈門騙來的,拿出“吉格渾”“能格渾”去給廈門人,也不打緊。

     我的功課現在有五小時了,隻有兩小時須編講義,然而頗費事,因為文學史的範圍太大了。

    我到此之後,從上海又買了一百元書。

    克士已有信來,說他已遷居,而與一個同事姓孫的同住,我想,這人是不好的,但他也不笨,或不至于上當。

     要睡覺了,已是十二時,再談罷。

     迅。

    九月三十日之夜。

     ==注釋== 〔1〕L.S.“魯迅”二字羅馬字拼音的縮寫。

     〔2〕孫傳芳出兵:孫傳芳,參看本卷第110頁注〔3〕。

    一九二六年九月二十一日,孫傳芳從南京趕赴九江,親自督兵與北伐軍在九江、德安、南昌一線作戰。

     〔3〕吳佩孚(1873—1939):字子玉,山東蓬萊人,北洋軍閥直系首領之一。

    一九二六年九月十六日,北伐軍攻克漢口、漢陽,他在十七日逃至鄭州,企圖組織援軍反攻。

    這時奉系軍閥張作霖趁機向吳提出接防保定、大名的要求,為此兩派之間進行明争暗鬥。

     〔4〕孟餘:顧兆熊(1888—1972),字夢餘,又作孟餘,河北宛平(今屬北京)人,國民黨政客,曾任北京大學教授、教務長,後任中山大學委員會副委員長。

     ◎ 四九 MYDEARTEACHER: 廿三晚寫好的信,廿四早發出了。

    當日下午收到《彷徨》和《十二個》,包裹甚好,書一點沒有損壞。

    但是兩本書要寄費十分,豈非太不經濟? 我一天的時間,能夠給我自己支配的,隻有晚上九時以後,我做自己的事——如寫信,豫備教材——全得在這時候。

    此外也許有時有閑,但不一定。

    所以我寫信時匆忙極了,許多應當寫下來的事,也往往忘卻,緻使你因此挂心,這真是該打!忘記了什麼呢?就是我光知道訴苦,說我住的是“碰壁”的房,可是現在已經改革了,東面的樓上住的一位附小的教員辭了職,校長教我搬去,我趕緊實行,于到校第二個星期六搬過來了。

    此樓方形,隔成田字,開間頗大,用具也不少。

    每間住一人,餘三人為小學教員,胸襟一樣狹窄,第一天即三人成衆,給我聽了不少諷刺話,我也頗氣憤,但因不是在做學生了,總得将就一些,便忍耐下去,次早還要陪笑臉招呼,這真是做先生的苦處。

    現在她們有點客氣了,然而實在熱鬧得可以,總是高朋滿坐,即使隻有三人,也還是大叫大嚷,沒一時安靜。

    更難堪的是有兩位自帶女仆婢子,日裡做事,夜間就在她們房裡搭床,連飯菜也由用人用煤油爐煮食,一小房便是一家庭,其污濁局促可想。

    所以我的房門口的過道,就成了女仆婢子們的殖民地,擺了桌子,吃飯,梳洗,桌下鍋盆碗碟,堆積甚多,煞是好看。

    但我這方面總是竭力回避,關起門來,算是我的世界,好在一大塊向南的都是窗,有新空氣,不會病了。

     這個學校,先前是師範和小學合在一處的,現在師範分到新校去了,但校舍還未造好,正在籌捐,所以師範教員和學生仍舊住在小學——即舊校裡。

    今年暑假以後,算是大加革新了,分設教務,總務,訓育于校長之下,而訓育最繁瑣,且須管理寄宿,此校學生曾起反對校長風潮,後雖平息,而常憤憤,每尋瑕伺隙,與辦事人為難。

    我上課的第一天,學生就提出改在寝室内自修(原在教室,但燈暗……)的難題目給我做。

    現已給以附有條件的允許,于明日實行。

    但那麼一來,學生散處各室,夜間查堂就更加困難了。

    對寝室負責的,我之外本來還有一舍監,現此人因常罵學生及仆人,大有非去不可之勢,學校當局以為我閑空,要我兼任(但不加薪),我隻答應暫兼數天,那時就将更加忙碌,因早晚舍監應做的如督率女仆,收拾寝室,廁所……也須歸我管理也。

     看你在廈大,學生少,又屬草創,事多而趣少,如何是好?菜淡不能加鹽麼?胡椒多吃也不是辦法,買罐頭補助不好麼?火腿總有地方買,不能做來吃麼?萬勿省錢為要!!!廣東水果現時有楊桃,五瓣,橫斷如星形,色黃綠,廈門可有麼? 廣東常有雨,但一止就可以出街,無雨則熱甚,上課時汗流浃背的,蚊子大出,現在就一面寫字,一面在喂它。

    螞蟻也不亞于廈門,記得在“碰壁”的房裡時,夜間睡眠中,臂膊還曾被其所咬;食物自然更易招緻,即使挂起來,也能緣繩而至,須用水繞,始得平安。

    空氣甚濕,衣物書籍,動辄發黴,讨厭極了。

     我雖然忙,但《新女性》既轉折的寫了信來,似乎不好推卻。

    不過我的作品太幼稚,你有什麼方法鼓舞我,引導我,勿使我疏懶退縮不前麼? 現在我事務雖然加多,但辦得較前熟手了。

    八時教課,實則隻要豫備四班教材,而都是從頭講起,班高的講快,參考簡單,班低講慢,參考較多,互相資助,日來似覺稍為順手。

    總之,到這裡初做事,要做得好,即不能辭勞苦,甯可力竭而去,不欲懶散而存,所以我願意努力工作,你以為何如?有北京消息沒有,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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