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 北京(1925年3月至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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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自滇來電,說是“父逝速回”。

    她家中隻有十三齡的弱弟和一個繼母,她是一定要回去料理生和死的,多麼不幸呀!在這時期,遇這變故,我們都希望而且勸她速去速回。

    但“來日之事,不可預知”,因此《婦周》本身恐怕也不免多少受點困難。

    晶清雖則自己未能有等身的著作〔7〕,除新詩外,學理之文和寫情的小說,似乎俱非性之所近,但她交遊廣,四處供獻材料者多,所以《婦周》居然支持了這些期。

    現在呢,她去了,恐怕純陽性的作品,要占據《婦周》了(除波微〔8〕一人)。

    這是北京女界的一件可感慨的,——其實也無須感慨。

     縫紉先生要來當校長〔9〕,我們可以專攻女紅了!!!從此描龍繡鳳,又是另一番美育,德育。

    但不知道這夢做得成否?然而無論如何,女人長女校的觀念的成見,是應該飨以毛瑟的〔10〕。

    可惡之極!“何物老妪,生此……”〔11〕?考試的題目出錯了。

    如果出的是“書架上面一盒盒的是什麼”,也許要交白卷,幸而考期已過,就不妨“不打自招”的直白的供出來。

    假如要做答案,我沒有劉伯溫蔔燒餅〔12〕的聰明,隻好認是書籍。

    這可給他零分麼? 小鬼許廣平。

    四月三十晚。

     ==注釋== 〔1〕“師嚴然後道尊”:語見《禮記·學記》。

     〔2〕讨論“愛情定則”:一九二三年四月二十九日《晨報副刊》刊載張競生所作《愛情的定則與陳淑君女士事的研究》一文,在讀者間引起争論,為此該刊特辟“愛情定則讨論”專欄。

    從五月十八日至六月十三日共發表有關文章二十四篇,六月二十日刊登了結束語。

    許廣平署名維心的文章,載該刊第一三七期(一九二三年五月二十五日)。

     〔3〕朱希祖(1879—1944):字逷先,浙江海鹽人,曆史學家。

    留學日本時曾與魯迅同就章太炎學習《說文解字》。

    當時任北京大學教授。

     〔4〕魚與熊掌:《孟子·告子》:“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也。

    ” 〔5〕耳順:語見《論語·為政》:“六十而耳順”。

    後來常用作六十歲的代稱。

     〔6〕“謂偷閑學少年”:語見宋代程颢詩《春日偶成》:“時人不識餘心樂,将謂偷閑學少年。

    ” 〔7〕等身的著作:據《宋史·賈黃中傳》:‘黃中幼聰悟,方五歲,玭(賈黃中之父)每旦令正立,展書卷比之,謂之‘等身書’,課其誦讀。

    ”後人常以“等身著作”形著着述之多。

     〔8〕波微:即石評梅(1902—1928),原名汝璧,山西平定人,北京女子高等師範學校畢業,《婦女周刊》編輯。

     〔9〕縫紉先生要來當校長:據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九、三十日《京報》:章士钊十六日電湖南省長趙恒惕,請其代聘湖南衡粹女子職業學校校長黃國厚任女師大校長。

    消息傳出後,女師大師生拟推代表質問章士钊,黃未敢就任。

    另據四月二十九日《京報》報道:“聞黃女士二十年前在日本某職業學校畢業,回國後在湘省各女校教授縫紉等課。

    ” 〔10〕毛瑟:原為十九世紀七十年代德國機械設計師弟兄的名字,這裡指毛瑟槍,是毛瑟弟兄設計制造的一種單發步槍。

     〔11〕“何物老妪”二句,見《晉書·王衍傳》:“何物老妪,生此甯馨兒。

    ” 〔12〕劉伯溫蔔燒餅:劉伯溫(1311—1375),名基,浙江青田人,明初大臣。

    據假托其名的《燒餅歌》說:“明太祖一日身居内殿食燒餅,方啖一口,忽報國師劉基進見,太祖以碗覆之,始召基入。

    禮畢,帝問曰:‘先生深明數理,可知碗中是何物件?’基乃掐指輪算,對曰:‘半似日兮半似月,曾被金龍咬一缺,此食物也,’開視果然。

    ” ◎ 一九 廣平兄: 四月卅的信收到了。

    閑話休提,先來攻擊朱老夫子的“假名論”罷。

     夫朱老夫子者,是我的老同學,我對于他的在窗下孜孜研究,久而不懈,是十分佩服的,然此亦惟于古學一端而已,若夫評論世事,乃頗覺其迂遠之至者也。

    他對于假名之非難,實不過其最偏的一部分。

    如以此誣陷毀謗個人之類,才可謂之“不負責任的推诿的表示”,倘在人權尚無确實保障的時候,兩面的衆寡強弱,又極懸殊,則須又作别論才是。

    例如子房為韓報仇〔1〕,從君子看來,蓋是應該寫信給秦始皇,要求兩人赤膊決鬥,才算合理的。

    然而博浪一擊,大索十日而終不可得,後世亦不以為“不負責任”者,知公私不同,而強弱之勢亦異,一匹夫不得不然之故也。

    況且,現在的有權者,是什麼東西呢?他知道什麼責任呢?《民國日報》案〔2〕故意拖延月餘,才來裁判,又決罰至如此之重,而叫喊幾聲的人獨要硬負片面的責任,如孩子脫衣以入虎穴,豈非大愚麼?朱老夫子生活于平安中,所做的是《蕭梁舊史考》〔3〕,負責與否,沒有大關系,也并沒有什麼意外的危險,所以他的侃侃而談之談,僅可供他日共和實現之後的參考,若今日者,則我以為隻要目的是正的——這所謂正不正,又隻專憑自己判斷——即可用無論什麼手段,而況區區假名真名之小事也哉。

    此我所以指窗下為活人之墳墓,而勸人們不必多讀中國之書者也!本來還要更長更明白的罵幾句,但因為有所顧忌,又哀其胡子之長,就此收束罷。

    那麼,話題一轉,而論“小鬼”之假名問題。

    那兩個“魚與熊掌”,雖并為足下所喜,但我以為用于論文,卻不相宜,因為以真名招一種無聊的麻煩,固然不值得,但若假名太近于滑稽,則足以減少論文的重量,所以也不很好。

    你這許多名字中,既然“非心”總算還未用過,我就以“編輯”兼“先生”之威權,給你寫上這一個罷。

    假如于心不甘,趕緊發信抗議,還來得及,但如到星期二夜為止并無痛哭流涕之抗議,即以默認論,雖驷馬也難于追回了。

    而且此後的文章,也應細心署名,不得以“因為忙中”推诿!試驗題目出得太容易了,自然也算得我的失策,然而也未始沒有補救之法的。

    其法即稱之為“少爺”,刺之以“細心”,則效力之大,也抵得記大過二次。

    現在果然慷慨激昂的來“力争”了,而且寫至七行之多,可見費力不少。

    我的報複計劃,總算已經達到了一部分,“少爺”之稱,姑且準其取消罷。

     曆來的《婦周》,幾乎還是一種文藝雜志,議論很少,即偶有之,也不很好,前回的那一篇〔4〕,則簡直是笑話。

    請他們諸公來“試他一試”,也不壞罷。

    然而咱們的《莽原》也很窘,寄來的多是小說與詩,評論很少,倘不小心,也容易變成文藝雜志的。

    我雖然被稱為“編輯先生”,非常驕氣,但每星期被逼作文,卻很感痛苦,因為這就像先前學校中的星期考試。

    你如有議論,敢乞源源寄來,不勝榮幸感激涕零之至! 縫紉先生聽說又不來了,要尋善于縫紉的,北京很多,本不必發電号召,奔波而至,她這回總算聰明。

    繼其後者,據現狀以觀,總還是太太類罷。

    其實這倒不成為什麼問題,不必定用毛瑟,因為“女人長女校”,還是社會的公意,想章士钊和社會奮鬥,是不會的,否則,也不成其為章士钊了。

    老爺類中也沒有什麼相宜的人,名人不來,來也未必一定能辦好。

    我想:校長之類,最好是請無大名而真肯做事的人做,然而目下無之。

     我也可以“不打自招”:東邊架上一盒盒的确是書籍。

    但我已将廢去考試法不用,倘有必須報複之外,則尊稱之曰“少爺”,就盡夠了。

     魯迅。

    五月三日。

     (其間缺魯迅五月八日信一封。

    ) ==注釋== 〔1〕子房為韓報仇:張良(?—前186),字子房,漢初大臣。

    據《史記·留侯世家》:“留侯張良者,其先韓人也。

    ……韓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為韓報仇,……良嘗學禮淮陽,東見滄海君,得力士,為鐵椎重百二十斤。

    秦皇帝東遊,良與客狙擊秦皇帝博浪沙中(在今河南原陽縣),誤中副車。

    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賊甚急,為張良故也。

    ”又,《史記·秦始皇本紀》叙及此事時也有始皇“令天下大索十日”的話。

     〔2〕《民國日報》案:參看本卷第25頁注〔4〕。

    另據一九二五年五月三日《京報》報道:“《民國日報》案已判決”,該報編輯鄒明初以“侮辱官員”罪罰金三百元。

     〔3〕《蕭梁舊史考》:朱希祖考訂有關《梁書》三十種史料的論文。

    連載于一九二三年出版的北京大學《國學季刊》第一卷第一、二号。

     〔4〕指林獨清的《我讀符緻逵君的《蓄妾問題〉後的意見》一文,載《婦女周刊》第二十期(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九日),其中說,“‘妾’字從‘立’從‘女’,即表明此女無與夫同坐之資格,隻能立而侍其夫與某大婦也。

    ” ◎ 二○ 魯迅師: 收到五三,五八的信和第三期《莽原》,現在才作複,然而這幾日中,已發生了多少大大小小的事,在寂悶的空氣中,添一點火花的聲響。

     在積薪之下抛一根洋火,自然免不了燃燒。

    五七那天,章宅的事情〔1〕,和我校的可算是遙遙相對〔2〕。

    同在這種“整頓學風”之下,生命的犧牲,學業的抛荒,誠然是無可再小的小事。

    這算什麼呢!這總是高壓時代所必有的結果。

     教育當局也太可笑了。

    種種新奇的部令,激出章宅的一打,死的死了,被捕的捕去了,失蹤的失蹤了,怕事的趕快躲掉了,迎合意旨以壓迫學生為然的歡欣鼓舞起來了!今日(五九)學校牌示開除六人,我自然是早在意中的。

    當五七那天,在禮堂上,楊氏呼喚警察的時候,我心裡想,如果捕了去,那是為大衆請命而被罪,而個人始終未嘗為威屈,利誘,我的血性還能保持剛生下來的态度,這是我有面目見師長親友,而師長親友所當為我欣喜的。

    這種一紙空文的牌示,一校的學籍開除,愈使我領悟到遍地都是漆黑的染缸,打破的運動之愈不可緩了。

    現在教育部重要人員處和本校都接連開了火,也許從此焚燒起來,也許消防隊的力量大,能夠撲滅。

    但是把戲總是有的,無論成與敗。

     《莽原》上,非心出來了。

    這個假名,在先前似乎還以為有點意思,〔3〕然而現在時代已經不同,在“心”字排行的文學家〔4〕旗幟之下,我配不上濫竽,而且着實有冒充或時髦之懼。

    前回既說任憑先生“随便寫下一個”,那當然是默認的,以後呢,也許又要改換。

    這種意志薄弱,易于動搖的态度,真也可笑罷。

     《莽原》雖則頗有勃勃的生氣,但仍然不十分激烈深透——尤其是第二期,似更穩重。

    淺顯則味道不覺得隽永,含蓄則觀衆不易于了解領略。

    一種刊物要能夠适合各種人物的口味,真真是不容易。

     因征稿而“感激涕零”,更加上“不勝……之至”,哈哈,原來老爺們的涕泗滂沱較小姐們的“潸然淚下”更甚萬倍的。

    既承認“即有此淚,也就是不進化”,“……哭……則一切無用”了,為什麼又要“涕零”呢?難道“涕零”是傷風之一種,與“淚”,“哭”無關的麼?先生,我真不解。

     “胡子之長”即應該“哀之”麼?這與殺人不眨眼的精神相背謬。

    是敬老,抑憐老呢?我有一點毛病,就是最怕聽半截話,怪悶氣的。

    所以仍希望聽聽“更長更明白的罵幾句”,請不要“顧忌”,給我喝一杯冰結淩罷! 小鬼許廣平。

    五,九,晚。

     ==注釋== 〔1〕章宅的事情:指北京學生到章士钊住宅示威事。

    一九二五年五月七日北京各校學生為紀念國恥和追悼孫中山,拟在天安門舉行集會。

    但事前北洋政府教育部已訓令各校不得放假,當日上午警察廳又派遣巡警分赴各校前後門戒備,禁止學生外出。

    因此各校學生或行至校門即為巡警攔阻,或在天安門一帶被武裝警察與保安隊馬隊毆打,多人受傷。

    午後被迫改在神武門開會,會後結隊赴魏家胡同教育總長章士钊住宅,質問壓迫學生愛國運動的理由,又與巡警沖突,被捕十八人。

     〔2〕指一九二五年五月七日的女師大事件。

    五月七日,楊蔭榆布置了一個講演會,請校外名人講演,想借此鞏固她的校長地位;同時又有這樣的陰謀:若學生有反對舉動,則以國恥紀念日不守秩序的罪名給以懲罰。

    當日上午講演會舉行時,楊登台為主席,遭到學生反對。

    學生自治會職員勸其退席,楊拍案大怒,連呼“叫警察來”。

    學生堅持甚久,楊乃退席。

    下午,她便在西安飯店召集若幹教員宴飲,陰謀迫害學生。

    五月九日,即假借女師大評議會名義,開除學生自治會成員蒲振聲、張平江、鄭德音、劉和珍、許廣平、姜伯谛六人。

     〔3〕關于“非心”的意思,據原信:非心二字,“合起來成一個悲字。

    分開來成‘是非之心,人皆有之’的一句成語。

    ”許廣平曾以此筆名,在《莽原》周刊第三期(一九二五年五月八日)發表雜感《亂七八糟》(三則)。

     〔4〕“心”字輩的文學家:指托名琴心的歐陽蘭等人。

     ◎ 二一 魯迅師: 滿腹的懷疑,早已無從訴起;讀了《編完寫起》〔1〕,不覺引起了要說的幾句話,在忙裡偷閑中寫出來。

    不知吾師将“感激涕零”而閱之否? 群衆是浮躁,急不及待的。

    忍耐不過,衆寡不敵,自難免日久變生,越發不可收拾。

    而且孤立無助,簡單頭腦的學生,的确敵不過金錢運動,背有靠山的“兇獸樣的羊”〔2〕。

    六人的出校是不足惜的,其如學校前途何?! 這一回給我的教訓,就是群衆之不足恃,聰明人之太多,而公理之終不敵強權,“锲而不舍”的秘訣卻為“兇獸樣的羊”所寶用。

     犧牲不是任何人所能勸的。

    放着“兇獸樣的羊”而不驅逐,血氣之倫,誰能堪此。

     然而果真驅逐了麼?恐還隻有無益的犧牲罷! 可詛咒的自身! 可詛咒的萬惡的環境! 小鬼許廣平。

    十七,五。

     ==注釋== 〔1〕《編完寫起》:原載《莽原》周刊第四期(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五日)。

    後來魯迅将第一、二部分改題《導師》,第四部分改題《長城》,收入《華蓋集》;第三部分仍以原題收入《集外集》。

     〔2〕“兇獸樣的羊”:《華蓋集·忽然想到(七)》中的話。

     ◎ 二二 廣平兄:兩信均收到,一信中并有稿子,自然照例“感激涕零”而閱之。

    小鬼“最怕聽半截話”,而我偏有愛說半截話的毛病,真是無可奈何。

    本來想做一篇詳明的“朱老夫子論”呈政,而心緒太亂;又沒有工夫。

    簡捷地說一句罷,就是:他曆來所走的都是最穩的路,不做一點小小冒險事,所以他偶然的話倒是不負責任的,待到别人因此而被禍,他不作聲了。

     群衆不過如此,由來久矣,将來恐怕也不過如此。

    公理也和事之成敗無關。

    但是,女師大的教員也太可憐了,隻見暗中活動之鬼,而竟沒有站出來說話的人。

    我近來對于■先生〔1〕之赴西山,也有些懷疑了,但也許真真恰巧,疑之者倒是我自己的神經過敏。

     我現在愈加相信說話和弄筆的都是不中用的人,無論你說話如何有理,文章如何動人,都是空的。

    他們即使怎樣無理,事實上卻着着得勝。

    然而,世界豈真不過如此而已麼?我要反抗,試他一試。

     提起犧牲,就使我記起前兩三年被北大開除的馮省三〔2〕。

    他是鬧講義風潮之一人,後來講義費撤消了,卻沒有一個同學再提起他。

    我那時曾在《晨報副刊》上做過一則雜感〔3〕,意思是:犧牲為群衆祈福,祀了神道之後,群衆就分了他的肉,散胙。

     聽說學校當局有打電報給學生家屬之類的舉動,我以為這些手段太毒了。

    教員之類該有一番宣言,說明事件的真相,幾個人也可以的。

    如果沒有一個人肯負這一點責任(署名),那麼,即使校長竟去,學籍也恢複了,也不如走罷。

    全校沒有人了,還有什麼可學? 魯迅。

    五月十八日。

     ==注釋== 〔1〕■先生:原信作黎先生,指黎錦熙(1889—1978),湖南湘潭人,語言學家。

    當時任北京女子師範大學國文系代理主任。

     〔2〕馮省三:山東平原人,北京大學預科法文班學生。

    一九二二年十月北京大學部分學生反對學校征收講義費風潮中被開除學籍。

     〔3〕一則雜感:指《即小見大》,後收入《熱風》。

     ◎ 二三 魯迅師: 五月十九日發的信早已讀過,因為遇見時已經知道收到,所以一直擱到如今,才又整理起這枝筆來說幾句話。

     今日(廿七)見報上發表的宣言〔1〕,知道已有“站出來說話的人”了,而且是七個之多。

    在力竭聲嘶時,可以算是添了軍火,加增氣力。

    但是戰線愈加擴充了——《晨報》是這樣觀察的——來日方長,誠恐熱心的師長,又多一件麻煩,思之一喜一懼。

     今日第七時上形義學〔2〕,在沈兼士〔3〕先生的點名冊上發見我已被墨刑〔4〕(姓名上塗了墨),當時同學多抱不平,但不少楊黨的小姐,見之似乎十分惬意。

    三年間的同學感情,是可以一筆勾消的,翻臉便不相識,何堪提起!有值周生二人往诘薛,薛答以奉校長辦公室交來條子。

    辦公室久已封鎖,此紙何來,不問而知是偏安的谕旨,從太平湖飯店頒下的。

    蓋以婆婆自居之楊氏,總不甘心幾個學生尚居校中,必欲使兩敗俱傷而後快,恐怕日内因此或有一種波動也。

     讀吾師“世界豈真不過如此而已麼?……”的幾句,使血性易于起伏的青年如小鬼者,頓時在冰冷的煤爐裡加上煤炭,紅紅的燃燒起來。

    然而這句話是為對小鬼而說的麼?恐怕自身也當同樣的設想罷。

    但從别方面,則總接觸些什麼恐怕“我自己看不見了”,“壽終正寝”等等懷念走到盡頭的話。

    小鬼實在不高興聽這類話。

    據自己的經驗說起來,當我幼小時,我的三十歲的哥哥死去的時候,凡在街上見了同等年齡的人們,我就憎恨他,為什麼他不死去,偏偏死了我的哥哥。

    及至将近六旬的慈父見背的時候,我在街上又加添了我的阿父偏偏死去,而白須白發的人們卻隻管活在街頭乞食的憎恨。

    此外,則凡有死的與我有關的,同時我就憎恨所有與我無關的活着的人。

    我因他們的死去,深感到死了的寂寞,一切一切,俱付之無何有之鄉〔5〕。

    進女師大的第一年,我也曾因猩紅熱幾乎死去。

    但這自身的危險,和死的空虛,卻驅策形成了一部分的意見,就是:無論老幼,兒時都可以遇到可死的機會,但在尚未遇到之時,不管三七二十一,還是将我自身當作一件廢物,可以利用時盡管利用它一下子。

    這何必計及看見看不見,正寝非正寝呢?如其計及之,則治本之法,我以為當照醫生所說:1,戒多飲酒;2,請少吸煙。

     我希望《莽原》多出點慷慨激昂,閱之令人浮一大白〔6〕的文字,近來似乎有點穿棉鞋戴厚眼鏡了。

    這也是因為我希望之切,遂不覺責備之深罷。

    可是我也沒有交出什麼痛哭流涕的文字,雖則本期想湊篇稿子,省得我師忙到連飯也沒工夫吃。

    但是,自私是總脫不掉的,同時因為他項事故,終于擱起筆來了。

    你說該打不該打? 小鬼許廣平。

    五月廿七晚。

     (其間缺廣平留字一紙。

    ) ==注釋== 〔1〕報上發表的宣言:指發表于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七日《京報》的《對于北京女子師範大學風潮宣言》,魯迅與馬裕藻、沈尹默、李泰棻、錢玄同、沈兼士、周作人等聯合署名。

    現編入《集外集拾遺補編》。

     〔2〕形義學:講解字形和字義的課程。

     〔3〕沈兼士(1887—1947):浙江吳興人,文字學家。

    曾留學日本,當時任北京大學和北京女子師範大學教授。

     〔4〕墨刑我國古代的五刑之一,刺刻面頰,染以黑色。

     〔5〕無何有之鄉:《莊子·逍遙遊》:“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于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

    ” 〔6〕浮一大白:漢代劉向《說苑·善說》:“飲(而)不釂者,浮以大白。

    ”本謂罰酒。

    後稱滿飲一大杯酒為浮一大白。

     ◎ 二四 廣平兄: 午回來,看見留字。

    現在的現象是各方面都黑暗,所以有這情形,不但治本無從說起,便是治标也無法,隻好跟着時局推移而已。

    至于《京報》事,據我所聞卻不止秦小姐一人,還有許多人去運動,結果是說定兩面的新聞都不載,但久而久之,也許會反而幫它們(男女一群,所以隻好用“它”)的。

    辦報的人們,就是這樣的東西。

    ——其實報章的宣傳,于實際上也沒有多大關系。

     今天看見《現代評論》,所謂西滢〔1〕也者,對于我們的宣言出來說話了,裝作局外人的樣子,真會玩把戲。

    我也做了一點寄給《京副》〔2〕,給他碰一個小釘子。

    但不知于伏園飯碗之安危如何。

    它們是無所不為的,滿口仁義,行為比什麼都不如。

    我明知道筆是無用的,可是現在隻有這個,隻有這個而且還要為鬼魅所妨害。

    然而隻要有地方發表,我還是不放下;或者《莽原》要獨立,也未可知。

    獨立就獨立,完結就完結,都無不可。

    總而言之,倘筆舌尚存,是總要使用的,東滢西滢,都不相幹也。

     西滢文托之“流言”,以為此次風潮是“某系某籍教員所鼓動”,那明明是說“國文系浙籍教員”了,别人我不知道,至于我之罵楊蔭榆,卻在此次風潮之後,而“楊家将”〔3〕偏偏來誣賴,可謂卑劣萬分。

    但浙籍也好,夷籍也好,既經罵起,就要罵下去,楊蔭榆尚無割舌之權,總還要被罵幾回的。

    現在老實說一句罷,“世界豈真不過如此而已麼?……” 這些話,确是“為對小鬼而說的”。

    我所說的話,常與所想的不同,至于何以如此,則我已在《呐喊》的序上說過:不願将自己的思想,傳染給别人。

    何以不願,則因為我的思想太黑暗,而自己終不能确知是否正确之故。

    至于“還要反抗”,倒是真的,但我知道這“所以反抗之故”,與小鬼截然不同。

    你的反抗,是為了希望光明的到來罷?我想,一定是如此的。

    但我的反抗,卻不過是與黑暗搗亂。

    大約我的意見,小鬼很有幾點不大了然,這是年齡,經曆,環境等等不同之故,不足為奇。

    例如我是詛咒“人間苦”而不嫌惡“死”的,因為“苦”可以設法減輕而“死”是必然的事,雖曰“盡頭”,也不足悲哀。

    而你卻不高興聽這類話,——但是,為什麼将好好的活人看作“廢物”的?這就比不做“痛哭流涕的文字”還“該打”!又如來信說,凡有死的同我有關的,同時我就憎恨所有與我無關的……,而我正相反,同我有關的活着,我倒不放心,死了,我就安心,這意思也在《過客》中說過,都與小鬼的不同。

    其實,我的意見原也一時不容易了然,因為其中本含有許多矛盾,教我自己說,或者是人道主義與個人主義這兩種思想的消長起伏罷。

    所以我忽而愛人,忽而憎人;做事的時候,有時确為别人,有時卻為自己玩玩,有時則竟因為希望生命從速消磨,所以故意拚命的做。

    此外或者還有什麼道理,自己也不甚了然。

    但我對人說話時,卻總揀擇那光明些的說出,然而偶不留意,就露出閻王并不反對,而“小鬼”反不樂聞的話來。

    總而言之,我為自己和為别人的設想,是兩樣的。

    所以者何,就因為我的思想太黑暗,但究竟是否真确,又不得而知,所以隻能在自身試驗,不敢邀請别人。

    其實小鬼希望父兄長存,而自視為“廢物”,硬去替“大衆請命”,大半也是如此。

     《莽原》實在有些穿棉花鞋了,但沒有撒潑文章,真也無法。

    自己呢,又做慣了晦澀的文章,一時改不過來,下筆時立志要顯豁,而後來往往仍以晦澀結尾,實在可氣之至!現在除附《京報》分送外,另售千五百,看的人也不算少。

    待“鬧潮”略有結束,你這一匹“害群之馬”〔4〕多來發一點議論罷。

     魯迅。

    五月三十日。

     ==注釋== 〔1〕西滢:陳源(1896—1970),字通伯,筆名西滢,江蘇無錫人,現代評論派的主要成員。

    曾留學英國,當時任北京大學英文系主任。

    他在《現代評論》第一卷第二十五期(一九二五年五月三十日)發表的《閑話》中說:“我們在報紙上看見女師大七教員的宣言,以前我們常常聽說女師大的風潮,有在北京教育界占最大勢力的某籍某系的人在暗中鼓動,可是我們總不敢相信。

    這個宣言語氣措辭,我們看來,未免過于偏袒一方,不大公允。

    ” 〔2〕指《并非閑話》,後收入《華蓋集》。

     〔3〕“楊家将”:原指北宋初年世代抗擊契丹入侵的楊業一家将領。

    這裡借指楊蔭榆及其同夥。

     〔4〕“害群之馬”:楊蔭榆在開除女師大學生會許廣平等六幹事的布告中,曾有“即令出校,以免害群”的話。

    這裡是對許的戲稱。

     ◎ 二五 魯迅師: 接到卅一日的信,尚未拆口,就感着不快:它們居然檢查郵件了!先前也有這種情形,但這次同時收兩封信,兩封的背面下方都有拆過再粘,失了原狀的痕迹。

    當然與之理論,但是何益!?我想,托人轉交,或者可免此弊罷。

    然而又回想,我何必避它,索性在信中罵一個暢快,給它看也好。

    可是我師何辜,遭此牽涉,從前是有誅九族〔1〕,罪妻孥的,現在也要恢複,責及其師麼?可惡之極! 昨日(星期)看了西滢的《閑話》,做了一篇《六個學生該死》〔2〕,本想痛快的層層申說該死的各方,但寫了那些之後,就頭涔涔的躺下了。

    今早打算以此還《婦周》評梅所索之債,但不見來。

    今請先生閱之,如伏園老頭子不害怕,而稿子還可對付,可否仍送《京副》。

    但其中許多意思,前人已屢次說過,此文不過爾爾。

     我早知世界不過如此,所以常感苦悶,而自視為廢物。

    其欲利用之者,猶之屍體之供醫學上解剖,冀于世不無小補也。

    至于光明,則老實說起來,我活到那麼大就從來沒有望見過。

    為我個人計,自然受買收可以比在外做“人之患”舒服,不反抗比反抗無危險,但是一想到我以外的人,我就絕不敢如此。

    所以我佛悲苦海之沉淪,先儒惕日月之迅邁,不安于“死”,而急起直追,同是未能免俗。

    小鬼也是俗鬼,舊觀念還未打破,偶然思想與先生合,偶爾轉過來就變卦,廢物利用又何嘗不是“消磨生命”之術,但也許比“縱酒”稍勝一籌罷。

    自然,先生的見解比我高,所以多“不同”,然而即使要“搗亂”,也還是設法多住些時好。

    褥子下明晃晃的鋼刀,用以克敵防身是妙的,倘用以……似乎……小鬼不樂聞了! 小鬼許廣平。

    六月一日。

     ==注釋== 〔1〕九族:指本身以上的父、祖、曾祖、高祖和以下的子、孫、曾孫、玄孫。

    也有包括異姓親屬而言的,即以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為“九族”。

     〔2〕《六個學生該死》:載《京報副刊》第一六八期(一九二五年六月三日),署名傷時。

     ◎ 二六 廣平兄: 拆信案件,或者它們有些受了冤,因為卅一日的那一封,也許是我自己拆過的。

    那時已經很晚,又寫了許多信,所以自己不大記得清楚,隻記得将其中之一封拆開(從下方),在第一張上加了一點細注。

    如你所收的第一張上有小注,那就确是我自己拆過的了。

     至于别的信,我卻不能代它們辯護。

    其實,私拆函件,本是中國的慣技,我也早料到的。

    但是這類技倆,也不過心勞日拙而已。

    聽說明的方孝孺〔1〕,就被永樂皇帝滅十族,其一是“師”,但也許是齊東野語〔2〕,我沒有考查過這事的真僞。

    可是從西滢的文字上看來,此輩一得志,則不但滅族,怕還要“滅系”,“滅籍”了。

     明明将學生開除,而布告文中文其詞曰“出校”,我當時頗歎中國文字之巧。

    今見上海印捕擊殺學生〔3〕,而路透電則雲,“華人不。

    省。

    人。

    事。

    ”,可謂異曲同工,但此系中國報譯文,不知原文如何。

     其實我并不很喝酒,飲酒之害,我是深知道的。

    現在也還是不喝的時候多,隻要沒有人勸喝。

    多住些時,固無不可的。

    短刀我的确有,但這不過為夜間防賊之用,而偶見者少見多怪,遂有“流言”,皆不足信也。

     汪懋祖先生的宣言〔4〕發表了,而引“某女士”之言以為重,可笑。

    它們大抵愛用“某”字,不知何也?又觀其意,似乎說是“某籍某系”想将學校解散,也是一種奇談。

    黑幕中人面目漸露,亦殊可觀,可惜他自己又說要“南歸”了。

    躲躲閃閃,躲躲閃閃,此其所以為“黑幕中人”欤!?哈哈! 迅。

    六月二日。

     ==注釋== 〔1〕方孝孺(1357—1402):浙江甯海人,明建文時任侍講學士,文學博士。

    建文四年(1402),建文帝的叔父燕王朱棣起兵攻陷南京,自立為帝,方孝孺因拒絕為他起草即位诏書被殺。

    據《明史紀事本末·壬午殉難》:“孝孺……擲筆于地,且哭且罵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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