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 北京(1925年3月至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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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力亦複很大,我的東西卻常招誤解,有時竟大出于意料之外,可見意在簡練,稍一不慎,即易流于晦澀,而其弊有不可究诘者焉(不可究诘四字頗有語病,但一時想不出适當之字,姑仍之,意但雲“其弊頗大”耳)。

     前天仿佛聽說《猛進》終于沒有定妥,後來因為别的話岔開,不說下去了。

    如未定,便中可見告,當寄上。

    我雖說忙,其實也不過“口頭禅”,每日常有閑坐及講空話的時候,寫一個信面,尚非大難事也。

     魯迅。

    四月十四日。

     ==注釋== 〔1〕章太太:指章士钊妻吳弱男。

     〔2〕評議會:指女師大評議會,是該校的立法機構。

    據《國立北京女子師範大學組織大綱》規定,該會由校長、教務主任、總務主任及教授代表十人組成。

    當時由楊蔭榆把持,其後逐漸分化。

     〔3〕在學校演說:指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在北京女子高等師範學校文藝會上的講演,題為《娜拉走後怎樣》,後收入《墳》。

     〔4〕“锲而不舍”:語見《荀子·勸學》:“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 〔5〕“踔厲風發”:語見韓愈《柳子厚墓志銘》:“踔厲風發,率常屈其座人。

    ” 〔6〕史堅如(1879—1900):廣東番禺人,清光緒二十六年(1900)孫中山領導的惠州起義軍向汕頭方面移動時,中途被清軍擊敗。

    史堅如謀牽制對方的活動,乃潛入廣州炸總督衙門,斃官吏二十餘人,旋即被捕遇害。

     〔7〕玄同:錢夏(1887—1939),字中季,後改名玄同,浙江吳興人,語言文字學家。

    曾留學日本,後曆任北京大學、北京師範大學等校教授;“五四”時期參加新文化運動,為《新青年》編委之一。

     ◎ 一三 魯迅師:“尊府”居然探檢過了!歸來後的印象,是覺得熄滅了通紅的燈光,坐在那間一面滿鑲玻璃的室中時,是時而聽雨聲的淅瀝,時而窺月光的清幽,當棗樹發葉結實的時候,則領略它微風振枝,熟果墜地,還有雞聲喔喔,四時不絕。

    晨夕之間,時或負手在這小天地中徘徊俯仰,蓋必大有一種趣味,其味如何,乃一一從縷縷的煙草煙中曲折的傳入無窮的空際,升騰,分散……。

    是消滅!?是存在!?(小鬼向來不善于推想和描寫,幸恕唐突!) 《京報副刊》上前天有王鑄君的一篇《魯迅先生……》〔1〕和《現代評論》前幾期的那篇〔2〕,我覺得讀後還合意。

    我總喜歡聽那在教室裡所講一類的話,雖則未必能有多少領略,體會,或者也許不免于“誤解”,但總覺意味深長,有引人入勝之妙。

    在還未聽慣的人們,固然容易錯過,找不出頭緒來,然而也不要緊,到那時自然會有善法來調和它,總比冗長好,學者非患不知,患不能法也。

     現時的“太太類”的确敢說沒有一個配到這裡來的—— 小姐類同此不另——而老爺類的王九齡也下台了。

    但不知法學博士〔3〕能打破這種成見否?總之,現在風潮鬧了數月,呈文遞了無數,部裡也來查過兩次,經過三個總長〔4〕而校事毫無着落,這“若大旱之望雲霓”〔5〕的換人,不知何年何月始有歸宿。

    薛已經依然回校任事了。

    用一張紙,貼在公布處,大意說:薛辭,經再三挽留,薛以校務為重,已允任事,雲雲。

    自治會當即會議是否仍認他為教務長,而四年級畢業在即,表示承認之意,其餘的人是少數,便不能通過異說,這是内部的麻木,“裝死”的複活。

    而新任的教育總長,雖在他對于我校未有表示之前,也不能不令人先懷幾分失望,雖然太太類長女校的成見,在他腦裡也許可望較輕。

    然而此外呢!?這種種内外的黑幕,總想在文字上發洩發洩,但因各方的牽掣和投稿的困難,直逼得人叫苦連天,暗地咽氣,“由他去罷”,“欲罷不能”!不罷不可!總沒得個幹脆! 對于《猛進》,既在《語絲》上忽略了目錄,又不在門房處看看賣報條子,事雖小,足見粗疏。

    但今既知道,如何再放過,當日已仍令門房訂來了。

    既承錦注,便以奉聞。

     小鬼許廣平。

    四月十六晚。

     ==注釋== 〔1〕《京報副刊》:《京報》,邵飄萍創辦的具有進步色彩的報紙,一九一八年十月五日創刊于北京,一九二六年四月二十四日被奉系軍閥張作霖查封。

    它的副刊創刊于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五日,孫伏園主編。

    一九二五年四月八日該刊曾發表王鑄(王淑明)所寫《魯迅先生被人誤解的原因》。

     〔2〕指張定璜在《現代評論》第一卷第七、八兩期(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四日、三十一日)連載的《魯迅先生》。

     〔3〕法學博士:指章士钊。

    他于一九二五年四月十四日,以司法總長暫時兼署教育總長。

    下文所說“新任的教育總長”,也指章士钊。

     〔4〕三個總長:指黃郛、易培基、王九齡。

    從一九二四年秋女師大風潮發生到這時,他們曾先後任北洋政府教育總長。

     〔5〕“若大旱之望雲霓”:語見《孟子·梁惠王》。

     ◎ 一四 魯迅師: 前幾天寄上一信,料想收到了罷? “■■周刊”〔1〕是否即日來所打算組織的那種材料?我希望縮短光陰,早到星期五,以便先睹為快。

     今天在講堂上勒令帶上博物館〔2〕去的舉動,委實太不合于Gentleman〔3〕的态度了。

    然而大衆的動機,的确與“逃學”和“難為先生”不同,憑着小學生的天真,野蠻和出軌是有一點。

    回想起來,大家總不免好笑,覺得除了先生以外,我們是絕對不幹的。

     近來忽然出了一個想“目空一切,橫掃千人”的琴心女士〔4〕,在學校中的人固然疑惑,即外面的人,來打聽這悶葫蘆的也很多。

    現在居然打破了:原來她軀殼是S妹,魂靈是司空蕙。

    哈哈,無怪她屢次替司空辯護,原來是一鼻孔出氣。

    我想她起這“三位一體”——琴心——雪紋——司空蕙——的名字的最大目的,即在所謂“用琴心的名字将近日文壇新發表的許多文藝作品,下一個嚴格的批評,使一班自命不凡的蛇似的藝術家不至于太過目中無人了”。

    原來如此,無怪她(?)與培良〔5〕君如此的不共戴天,而其為《玉君》捧場,則恐怕也就是替自己說話。

    這些都是小玩意,本無多大關系,現在說及,不過以供一笑,且知文壇上有這種新奇法術而已。

     今日《京報》上登有《民國公報》〔6〕招考編輯的廣告,仿佛聽得這種報也是《民國日報》一流,不知确否?它的宗旨是偏重那一派的政見?報名地點在那裡?一切章程如何?先生是知道外面事情比我多許多的,能夠示知一二以定進止否?小鬼學識甚淺,自然不配想當編輯,尤其是對于新聞學未有研究,現在所以願意投考者,實在因為覺得這比做“人之患”該可以多得點進步,于學識上較有幫助。

    先生以為何如? 小鬼許廣平。

    四月二十晚。

     ==注釋== 〔1〕■■周刊:指《莽原》周刊,文藝刊物,魯迅編輯。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四日在北京創刊,附《京報》發行。

    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出至三十二期休刊。

    一九二六年一月十日改為半月刊,由未名社發行。

    同年八月魯迅去廈門後由韋素園接編,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停刊,共出四十八期。

     〔2〕博物館:指當時教育部籌建的曆史博物館,設在故宮午門樓上。

     〔3〕Gentleman:英語:紳士。

     〔4〕琴心女士:一九二五年一月,北京女師大新年同樂會演出北大學生歐陽蘭所作獨幕劇《父親的歸來》,内容幾乎完全抄襲日本菊池寬所著的《父歸》,經人在《京報副刊》指出後,除歐陽蘭作文答辯外,還出現了署名“琴心”的女師大學生,也作文為他辯護。

    不久,又有人揭發歐陽蘭所作“寄S妹”的《有翅的情愛》系抄襲郭沫若譯的雪萊詩,“琴心”和另一“雪紋女士”又接連寫文替他分辯。

    “琴心”實為歐陽蘭的女友夏雪紋(即文中的“S妹”,當時女師大學生)的别号,而署名“琴心”和“雪紋女士”的文字,都是歐陽蘭自己作的。

    本文提到的司空蕙,原信均作歐陽蘭。

     〔5〕培良:向培良(1905—1961),湖南黔陽人,狂飙社主要成員之一,後來堕落成為國民黨反動派的走卒。

    他在一九二五年四月五日《京報副刊》上發表了《評《玉君》一文,認為它是一本“淺薄無聊的東西”;九日《京報副刊》發表署名琴心的《明知是得罪人的話》一文,為《玉君》辯護,說向培良的文章是“閉目漫罵”,“目的‘是在出風頭’”。

    《玉君》,楊振聲作中篇小說。

     〔6〕《民國公報》:一九一八年十二月八日在北京創刊,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日《京報》,曾刊登《民國公報刷新預告》,說該報将“刷新政治,增添版面”,“考聘男女編輯”。

     ◎ 一五 廣平兄: 十六和廿日的信都收到了,實在對不起,到現在才一并回答。

    幾天以來,真所謂忙得不堪,除些瑣事以外,就是那可笑的“■■周刊”。

    這一件事,本來還不過一種計劃,不料有一個學生對邵飄萍〔1〕一說,他就登出廣告來,并且寫得那麼誇大可笑。

    第二天我就代拟了一個别的廣告〔2〕,硬令登載,又不許改動,不料他卻又加上了幾句無聊的案語。

    做事遇着隔膜者,真是連小事情也碰頭。

    至于我這一面,則除百來行稿子以外,什麼也沒有,但既然受了廣告的鞭子的強迫,也不能不跑了,于是催人去做,自己也做,直到此刻,這才勉強湊成,而今天就是交稿的日子。

    統看全稿,實在不見得高明,你不要那麼熱望,過于熱望,要更失望的。

    但我還希望将來能夠比較的好一點。

    如有稿子,也望寄來,所論的問題也不拘大小。

    你不知定有《京報》否?如無,我可以囑他們将《莽原》——即所謂“■■周刊”——寄上。

     但星期五,你一定在學校先看見《京報》罷。

    那“莽原”二字,是一個八歲的孩子寫的,名目也并無意義,與《語絲》相同,可是又仿佛近于“曠野”。

    投稿的人名都是真的,隻有末尾的四個都由我代表,然而将來從文章上恐怕也仍然看得出來,改變文體,實在是不容易的事。

    這些人裡面,做小說的和能翻譯的居多,而做評論的沒有幾個:這實在是一個大缺點。

     薛先生已經複職,自然極好,但來來去去,似乎未免太勞苦一點了。

    至于今之教育當局,則我不知其人。

    但看他挽孫中山對聯〔3〕之自誇,與對于完全“道不同”〔4〕之段祺瑞〔5〕之密切,為人亦可想而知。

    所聞的曆來的言行,蓋是一大言無實,欺善怕惡之流而已。

    要之,能在這昏濁的政局中,居然出為高官,清流大約無這種手段。

    由我看來,王九齡要好得多罷。

    校長之事,部中毫無所聞,此人之來,以整頓教育〔6〕自命,或當别有一反從前一切之新法(他是大不滿于今之學風的),但是否又是大言,則不得而知,現在鬼鬼祟祟之人太多,實在無從說起。

    我以前做些小說,短評之類,難免描寫,或批評别人,現在不知道怎麼,似乎報應已至,自己忽而變了别人的文章的題目了。

    張王兩篇,也已看過,未免說得我太好些。

    我自己覺得并無如此“冷靜”〔7〕,如此能幹,即如“小鬼”們之光降,在未得十六來信以前,我還未悟到已被“探檢”而去,倘如張君所言,從第一至第三,全是“冷靜”,則該早已看破了。

    但你們的研究,似亦不甚精細,現在試出一題,加以考試:我所坐的有玻璃窗的房子的屋頂,是什麼樣子的?後園已經到過,應該可以看見這個,仰即答複可也! 星期一的比賽“韌性”,我确又失敗了,但究竟抵抗了一點鐘,成績還可以在六十分以上。

    可惜衆寡不敵,終被逼上午門,此後則遁入公園,避去近于“帶隊”之厄。

    我常想帶兵搶劫,固然無可諱言,但若一變而為帶女學生遊曆,則未免變得離題太遠,先前之逃來逃去者,非怕“難為”,“出軌”等等,其實不過是逃脫領隊而已。

     琴心問題,現在總算明白了。

    先前,有人說是司空蕙,有人說是陸晶清〔8〕,而孫伏園〔9〕堅謂俱不然,乃是一個新出台的女作者。

    蓋投稿非其自寫,所以是另一樣筆迹,伏園以善認筆迹自負,豈料反而上當。

    二則所用的紅信封綠信紙,早将伏園善識筆迹之眼睛吓昏,遂愈加疑不到司空蕙身上去了。

    加以所作詩文,也太近于女性,今看他署着真名之文,也是一樣色彩,本該容易識破,但他人誰會想到他為了争一點無聊的名聲,竟肯如此鈎心鬥角,無所不至呢。

    他的“橫掃千人”的大作,今天在《京報副刊》上似乎也露一點端倪了;〔10〕所掃的一個是批評廖仲潛小說的芳子,但我現在疑心芳子就是廖仲潛,實無其人,和琴心一樣的。

    第二個是向培良,則識力比他堅實得多,琴心的掃帚,未免太軟弱一點。

    但培良已往河南去辦報,不會有答複的了,這實在可惜,使我們少看見許多痛快的議論。

     《民國公報》的實情,我不知道,待探聽了再回答罷。

    普通所謂考試編輯,多是一種手段,大抵因為薦條太多,無法應付,便來裝作這一種門面,故作秉公選用之狀,以免薦送者見怪,其實卻是早已暗暗定好,别的應試者不過陪他變一場戲法罷了。

    但《民國公報》是否也這樣,卻尚難決(我看十之九也這樣)。

    總之,先去打聽一回罷。

    我的意見,以為做編輯是不會有什麼進步的,我近來常與周刊之類相關,弄得看書和休息的工夫也沒有了,因為選用的稿子,也常須動筆改削,倘若任其自然,又怕鬧出笑話來。

    還是“人之患”較為從容,即使有時逼上午門,也不過費兩三個鐘頭而已。

     魯迅。

    四月二十二日夜。

     ==注釋== 〔1〕邵飄萍(1884—1926):原名振青,浙江金華人。

    早年留學日本,曾任《申報》、《時事新報》、《時報》主筆,一九一八年十月五日在北京創辦《京報》。

    一九二六年三一八慘案後因支持群衆的反帝反軍閥鬥争,四月二十六日被奉系軍閥以“宣傳赤化”的罪名殺害。

    他曾在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日《京報》刊登廣告說:“思想界的一個重要消息:如何改造青年的思想?請自本星期五起快讀魯迅先生主撰的《■■》周刊,詳情明日宣布。

    本社特白。

    ” 〔2〕指《〈莽原〉出版預告》,現編入《集外集拾遺補編》。

    邵飄萍在它後面所加的案語說:“上廣告中有一二語帶滑稽,因系原樣,本報記者不便僭易,讀者勿以辭害志可也。

    ” 〔3〕挽孫中山對聯:指章士钊挽孫中山的對聯:“景行有二十餘年,著錄紀興中,掩迹鄭洪題字大;立義以三五為号,生平無黨籍,追懷蜀洛淚痕多。

    ”按鄭、洪指鄭成功和洪秀全;三五,指三民主義和五權憲法;蜀、洛,指北宋時期以蘇轼為首的蜀黨和以程頤為首的洛黨。

    章士钊在這副對聯中,吹噓了他和孫中山的關系。

     〔4〕“道不同”:語見《論語·衛靈公》:“道不同,不相為謀。

    ” 〔5〕段祺瑞(1864—1936):字芝泉,安徽合肥人,北洋軍閥皖系首領。

    袁世凱死後,他在日本帝國主義支持下幾次把持北洋政府。

    一九二四年至一九二六年任臨時執政府執政,一九二六年屠殺北京愛國群衆,造成三一八慘案。

     〔6〕整頓教育: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五日《京報》以“章教長整頓教育”為題,報道章士钊兼署教育總長後,拟有“整頓教育”辦法三條:(一)對學生嚴格考試;(二)對教員限制授課鐘點;(三)組織統一清理積欠委員會管理經費。

     〔7〕“冷靜”:張定璜在連載于《現代評論》第一卷第七、八兩期(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四、三十一日)的《魯迅先生》一文中,說魯迅有“三個特色……第一個,冷靜,第二個,還是冷靜,第三個,還是冷靜。

    ” 〔8〕陸晶清:原名陸秀珍,雲南昆明人。

    當時為女師大學生、《婦女周刊》編輯。

     〔9〕孫伏園(1894—1966):原名福源,浙江紹興人。

    魯迅任紹興師範學校校長時的學生,後在北京大學畢業,曾參加新潮社和語絲社,先後任《國民公報副刊》、《晨報副刊》、《京報副刊》編輯。

    著有《伏園遊記》、《魯迅先生二三事》等。

     〔10〕指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二日《京報副刊》上托名琴心發表的《批評界的“全捧”與“全罵”》一文。

    該文把芳子的《廖仲潛先生的《春心的美伴〉》(載一九二五年二月十八日《京報副刊》)作為全捧的代表,把向培良的《評〈玉君〉》(載一九二五年四月五日《京報副刊》)作為全罵的代表。

     ◎ 一六 魯迅師: 先後的收到信和《莽原》,使我在寂寞的空氣中,不知不覺的發生微笑。

    此外還有《猛進》,《孤軍》〔11〕,《語絲》,《現代評論》等,源源而來,關心大局的人居然多起來了!每周得着這些師資,多麼快活呀。

     這種小周刊,多半總是每版分為三層,第一版上層之首印着刊名,同版下層的末尾印着目錄。

    《莽原》的形式也如此。

    這不知是否有特别意義,較别的方法佳?但我的意見,以為倘将目錄和刊名放在一起,則成為: 這樣的一個方塊,而将這放在第一版的上層的前頭,就免得讀者看到第三層,忽然見有一段目錄出來,分散了對于該處作品的注意力。

    否則,将這方塊設在中層的中央,倒也頗覺特别。

    再不然,則刊名仍舊(第一版上層之最前),而目錄則請它去坐“交椅”(第八版之末)。

    這隻是我的心理作用覺得這樣好,但說不出正當理由來,請參考可也。

     《莽原》之文仍多不滿于現代,但是範圍較《猛進》,《孤軍》等之偏重政治者為寬,故甚似《語絲》,其委曲宛轉,饒有弦外之音的态度,也較其他周刊為特别,這是先生的特色,無可諱言的。

    看了第一期,覺得“冥昭”〔2〕就是先生,此外《棉袍裡的世界》頗有些先生的作風在内,但不能決定。

    餘如《槟榔集》的作者想是姓向的那位,也有幾分相肖于先生。

    而全期之中,則先生隻有兩篇作品。

     在《棉袍裡的世界》文中,作者揪住了朋友來開始審判,以為取了他“思想”,“友誼”……甚至于“想把我當做一件機器來供你們使用”。

    我當時十分慚愧,反省,我是否也是“多方面掠奪者”之一?唉,雖則我不敢當是朋友,然而學生“掠奪”先生,那還了得!明目張膽的“掠奪”先生,那還了……得!!!此人心之所以不古也。

    有志之士,盍起而防禦之!?第二期也許學學做文章,但是仍本粗人做不了細活計的面目,恐怕還是做出來不中用,那時,隻請破除情面,向字紙簍裡一塞。

    然而能否做出,也還是一個問題。

     “報應”之來,似有甚于做“别人的文章的題目”的。

    先生,你看第八期的《猛進》上,不是有人說先生“真該割去舌頭”〔3〕麼?——雖然是反話。

    我聞閻王十殿中,有一殿是割舌頭的,罪名就是生前說謊,這是假話的處罰。

    而現在卻因為“把國民的醜德都暴露出來”,既承認是“醜德”,則其非假也可知,而仍有“割舌”之罪,這真是人間地獄,這真是人間有甚于地獄了! 考試尚未屆期呢,本可抗不交卷的,但考師既要提前,那麼現在做了答案,暑假時就可要求免試了——倘不及格,自然甘心補考——答曰: 那房子的屋頂,大體是平平的,暗黑色的,這是和保存國粹一樣,帶有舊式的建築法。

    至于内部,則也可以說是神秘的苦悶的象征。

    靠南有門,但因隔了一間過道的房子,所以顯得暗,左右也不十分光亮,獨在前面——北——有一大片玻璃,就好像号筒口。

    這是什麼解釋呢?我擺開八封〔4〕,熏沐齋戒的占算一下罷。

    卦曰:世運淩夷,君子道消,逢兇化吉,發言有瘳。

    解曰:号筒之口,聲帶之門,因勢利導,時然後言。

    夫人不言,言必有中,此南無阿彌陀佛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親降靈簽也。

    餘文尚多,以不在本答案範圍之内,均從略。

     此外小鬼也有一點“敢問”求答的——但是絕非報複的考試,雖然“複仇乃春秋大義”〔5〕,然而學生豈敢與先生為仇,而且想複,更兼要考呢,罪過罪過,其實不過聊博一笑耳。

    問曰:我們教室天花版的中央有點什麼?倘答電燈,就連六分也不給,倘俟星期一臨時預備夾帶然後交卷,那就更該處罰(?)了。

    其實這題目原甚平常而且熟習,不如探檢那麼生疏,該不費力的罷。

    敢請明教可也! 午門之遊,歸來總帶着得勝的微笑,從車上直到校中,以至良久良久;更回想及在下樓和内操場時的潑皮,真是得意極了!人們總是求自我的滿足的,何嘗計及被困者的為難。

    其實被困者那天心理測驗也施行得夠了:命大家起立以占是否多數,再下樓遲延以察是否誠意。

    然而終竟被“煽動”了。

    據最新的分數計算法,全對就滿分,一半對一半錯就相抵消,一分也沒有,倘若完全失敗,更不待言是等于零。

    “六十分?”太寬了罷!其實那天何嘗是“被逼”而“失敗”,歸結也還是因為“搖身一變”的法術未臻上乘,否則,變成女先生,就不妨“帶隊”(我的這話也“豈有此理”,男先生“帶隊”有什麼出奇),或者變成女……,就不妨沖鋒突圍而出。

    可是終于“被逼”,這是界限分得太清的緣故罷,還是世俗積習之終于不易破除呢?! 現社會也實在黑暗,女子出來做事,實是處處遇到困難。

    我不是膽怯,隻為想避免些麻煩,所以往往先托人打聽。

    不料知識界的報界也是鬼蜮——它未寫明報名地點,即是可疑處——也是如此。

    這真教猛進的人處處感着多少阻礙和躊躇。

    “誰叫你生着是女人呢?”這句話,我着實沒法解答于老爺們,太太們之前。

     小鬼許廣平。

    四月二十五晚。

     ==注釋== 〔1〕《孤軍》:即《孤軍周報》。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創刊,北京法政大學孤軍周報社發行。

     〔2〕“冥昭”:魯迅在《莽原》周刊第一期(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四日)發表《春末閑談》(後收入《墳》)的筆名。

    同期所刊《棉袍裡的世界》和《槟榔集》二文,分别為高長虹、向培良作。

     〔3〕“割去舌頭”:見于徐炳昶在《猛進》第八期(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四日)發表的《通訊》:“魯迅的嘴真該割去舌頭,因為他愛張起嘴亂說,把我們國民的醜德都暴露出來了”。

     〔4〕八卦:《周易》中的八種基本圖形:乾(三)、坤(三)、震(二)、巽(三)、坎(三)、離(三)、艮(三)、兌(三)。

    象征天、地、雷、風、水、火、山、澤八種自然現象。

    古時用以占蔔。

     〔5〕“複仇乃春秋大義”:《春秋》各傳中多次提到複仇的事,如《春秋公羊傳》莊公四年:“九世猶可以複仇平?雖百世可也。

    ” ◎ 一七 廣平兄: 來信收到了。

    今天又收到一封文稿,拜讀過了,後三段是好的,首一段累墜一點,所以看紙面如何,也許将這一段删去。

    但第二期上已經來不及登,因為不知“小鬼”何意,竟不署作者名字。

    所以請你捏造一個,并且通知我,并且必須于下星期三上午以前通知,并且回信中不準說“請先生随便寫上一個可也”之類的油滑話。

     現在的小周刊,目錄必在角上者,是為訂成本子之後,讀者容易翻檢起見,倘要檢查什麼,就不必全本翻開,才能夠看見每天的細目。

    但也确有隔斷讀者注意的弊病,我想了另一格式,是專用第一版上層的,如下: 則目錄既在邊上,容易檢查,又無隔斷本文之弊,可惜《莽原》第一期已經印出,不能便即變換了,但到二十期以後,我想來“試他一試”。

    至于印在末尾,書籍尚可,定期刊卻不合宜,放在第一版中央,尤為不便,擅起此種“心理作用”,應該記大過二次。

     《莽原》第一期的作者和性質,誠如來信所言;長虹〔1〕确不是我,乃是我今年新認識的,意見也有一部分和我相合,而似是安那其主義者。

    他很能做文章,但大約因為受了尼采〔2〕的作品的影響之故罷,常有太晦澀難解處,第二期登出的署着CH的,也是他的作品。

    至于《棉袍裡的世界》所說的“掠奪”問題,則敢請少爺不必多心,我輩赴貴校教書,每月明明寫定“緻送脩金十三元五角正”,夫既有“十三元五角”而且“正”,則又何“掠奪”之有也欤哉! 割舌之罪,早在我的意中,然而倒不以為意。

    近來整天的和人談話,頗覺得有點苦了,割去舌頭,則一者免得教書,二者免得陪客,三者免得做官,四者免得講應酬話,五者免得演說,從此可以專心做報章文字,豈不舒服。

    所以你們應該趁我還未割去舌頭之前,聽完《苦悶的象征》〔3〕,前回的不肯聽講而逼上午門,也就應該記大過若幹次。

    而我六十分,則必有無疑。

    因為這并非“界限分得太清”之故,我無論對于什麼學生,都不用“沖鋒突圍而出”之法也。

    況且,竊聞小姐之類,大抵容易潸然淚下,倘我揮拳打出,諸君在後面哭而送之,則這一篇文章的分數,豈非當在零分以下?現在不然,可知定為六十分者,還是自己客氣的。

     但是這次考試,我卻可以自認失敗,因為我過于大意,以為廣平少爺未必如此“細心”,題目出得太容易了。

    現在也隻好任憑排卦拈簽,不再辯論,裝作舌頭已經割去之狀。

    惟報仇題目,卻也不再交卷,因為時間太嚴。

    那信是星期一上午收到的,午後即須上課,其間更無作答的工夫,而一經上課,則無論答得如何正确,也必被冤為“臨時預備夾帶然後交卷”,倒不如拚出,交了白卷便宜。

     中國現今文壇(?)的狀況,實在不佳,但究竟做詩及小說者尚有人。

    最缺少的是“文明批評”和“社會批評”,我之以《莽原》起哄,大半也就為了想由此引些新的這一種批評者來,雖在割去敝舌之後,也還有人說話,繼續撕去舊社會的假面。

    可惜所收的至今為止的稿子,也還是小說多。

     魯迅。

    四月二十八日。

     ==注釋== 〔1〕長虹:高長虹,山西盂縣人,狂飙社主要成員,是當時一個思想上帶有虛無主義和無政府主義色彩的青年作者。

    他于一九二四年十二月認識魯迅後,即得到魯迅的很多指導和幫助,一九二五年魯迅編輯《莽原》時,他是撰稿者之一;一九二六年下半年,他借口《莽原》編者韋素園壓下向培良的稿子,對韋素園進行人身攻擊,并對魯迅表示不滿;其後因魯迅揭芽了他假魯迅之名招搖撞騙後,他即轉而對魯迅進行诽謗和攻擊。

     〔2〕尼采(F.Nietzsche,1844—1900)德國哲學家,唯意志論和“超人哲學”的鼓吹者。

    著有《劄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等。

     〔3〕《苦悶的象征》:文藝論文集,日本廚川白村(1880—1923)著。

    魯迅曾譯作教材,後于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出版,為《未名叢刊》之一,北京新潮社代售,後由北新書局再版。

     ◎ 一八 魯迅師: 因為忙中未及在投稿上寫一個“捏造”的名字,就引出三個“并且”,而且在末個“并且”中還添上“不準”,這真算應着“師嚴然後道尊”〔1〕那句話了。

     先前《晨報副刊》讨論“愛情定則”時,〔2〕我曾用了“非心”的名,而編輯先生偏改作“維心”登出,我就知道這些先生們之“細心”,真真非同小可,現在先生又因這點點忘記署名而如是之“細心”了,可見編輯先生是大抵了不得的。

    此外還用過“歸真”,“寒潭”,“君平”……等名字,用了之後,辄多棄置,這也許是鑒于以投稿沽名的人們的心理狀态之可笑,遂至迂腐到不免矯枉過正了罷。

    本星期二朱希祖〔3〕先生講文學史,說到人們用假名是不負責任的推诿的表示。

    這也有一部分精義,敢作敢當,也是不可不有的精神。

    那麼,發表出來的就寫許廣平三字罷。

    但不知何故,我總不喜歡這三個字。

    我确有好“捏造”許多名兒的脾氣(也許以後要改良這惡習),這回呢,用“西瓜皮”(同學們互相起的诨名,差不多每人都有一個)三字則頗有滑稽之趣,用“小鬼”也甚新穎,這現時的我都喜歡它。

    魚與熊掌〔4〕,自己實難于取舍,還是“請先生随便寫上一個可也”罷。

    要知道“油滑”的用處甚大,尤其是在“鑽網”之時,先生似乎無須加以限制的。

    前一段的确無意思,現在正式的要求“将這一段删去”。

    其餘的呢,如果另外有好的稿子,千萬就将拙作“帶住”,因為使讀者少看若幹佳作,在良心上總覺得是遺憾的一件事。

    現在确乎到了“力争”的時期了!被尊為“兄”,年将耳順〔5〕,這“的确老大了罷,無論如何奇怪的邏輯”,怎麼竟“謂偷閑學少年”〔6〕,而遽加“少爺”二字于我的身上呢!?要知道硬指為“小姐”,固然辱沒清白,而尊之曰“少爺”,亦殊不覺得其光榮,總不如一撇一捺這一個字來得正當。

    至于紅鞋綠襪,滿臉油粉氣的時裝“少爺”,我更希望“避之則吉”,請先生再不要強人所難,硬派他歸入這些族類裡去了!司空蕙已把《婦女周刊》的權利放棄,寫信給陸晶清請交代清楚了。

    但晶清前日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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