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 北京(1925年3月至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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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回家,因江浙軍閥混戰,交通受阻,未能如期返校,楊蔭榆于十一月即勒令她們退學,并辱罵向她交涉的學生自治會代表。

    學生自治會遂于次年一月十八日召開全校學生緊急會議,議決從當天起不承認楊為校長。

    學生稱這場鬥争為“驅羊運動”。

     〔5〕《婦女周刊》:《京報》附刊之一,北京女子師範大學薔薇社編輯。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十日創刊,次年十二月二十日出版周年紀念特号後停刊,共出五十期。

    《北京女界一部分的問題》,載該刊第十四期(一九二五年二月二十九日)。

     〔6〕《現代評論》:綜合性周刊。

    胡适、陳源、王世傑、唐有壬等人所辦的同人雜志。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創刊于北京,一九二七年移至上海出版,一九二八年底出至第九卷第二○九期停刊。

    署名為“一個女讀者”的《女師大的學潮》,載該刊第一卷第十五期(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一日)。

     〔7〕指《評現代評論(女師大的風潮〉》一文。

    載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四日《京報副刊》。

     〔8〕明日黃花:語出蘇轼詩《九日次韻王鞏》:“相逢不用忙歸去,明日黃花蝶也愁。

    ”黃花:菊花。

     〔9〕《平民報》:當時在廣州出版的報紙。

    陳樹人、鄧慕韓、潘達微等人編輯。

     〔10〕朱家、郭解:漢代遊俠,見《史記·遊俠列傳》。

     〔11〕洪憲盜國:指袁世凱複辟帝制。

    他在竊居中華民國大總統職位後,于一九一六年一月實行帝制,改元洪憲,同年三月被迫取消。

     〔12〕莊君:當指莊漢翹,同盟會會員,當時在廣州一帶從事革命活動。

     〔13〕盂蘭節:即盂蘭盆節。

    原為佛教徒在夏曆七月十五日追薦祖先的儀式,後來舊俗還在這一天夜裡,增加放焰口等法事,即請和尚誦經施食,以飨餓鬼。

    盂蘭盆:梵語音譯,意為“解倒懸”。

     ◎ 八 廣平兄: 現在才有寫回信的工夫,所以我就寫回信。

     那一回演劇時候,我之所以先去者,實與劇的好壞無關,我在群集裡面,是向來坐不久的。

    那天觀衆似乎不少,籌款的目的,該可以達到一點了罷。

    好在中國現在也沒有什麼批評家,鑒賞家,給看那樣的戲劇,已經盡夠了。

    嚴格的說起來,則那天的看客,什麼也不懂而胡鬧的很多,都應該用大批的蚊煙,将它們熏出去的。

     近來的事件,内容大抵複雜,實不但學校為然。

    據我看來,女學生還要算好的,大約因為和外面的社會不大接觸之故罷,所以還不過談談衣飾宴會之類。

    至于别的地方,怪狀更是層出不窮,東南大學事件〔1〕就是其一,倘細細剖析,真要為中國前途萬分悲哀。

    雖至小事,亦複如是,即如《現代評論》上的“一個女讀者”的文章,我看那行文造語,總疑心是男人做的,所以你的推想,也許不确。

    世上的鬼蜮是多極了。

     說起民元的事來,那時确是光明得多,當時我也在南京教育部,覺得中國将來很有希望。

    自然,那時惡劣分子固然也有的,然而他總失敗。

    一到二年二次革命〔2〕失敗之後,即漸漸壞下去,壞而又壞,遂成了現在的情形。

    其實這也不是新添的壞,乃是塗飾的新漆剝落已盡,于是舊相又顯了出來。

    使奴才主持家政,那裡會有好樣子。

    最初的革命是排滿,容易做到的,其次的改革是要國民改革自己的壞根性,于是就不肯了。

    所以此後最要緊的是改革國民性,否則,無論是專制,是共和,是什麼什麼,招牌雖換,貨色照舊,全不行的。

     但說到這類的改革,便是真叫作“無從措手”。

    不但此也,現在雖隻想将“政象”稍稍改善,尚且非常之難。

    在中國活動的現有兩種“主義者”,外表都很新的,但我研究他們的精神,還是舊貨,所以我現在無所屬,但希望他們自己覺悟,自動的改良而已。

    例如世界主義者而同志自己先打架,無政府主義者的報館而用護兵守門,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

    土匪也不行,河南的單知道燒搶,東三省的漸趨于保護雅片,總之是抱“發财主義”的居多,梁山泊劫富濟貧的事,已成為書本子上的故事了。

    軍隊裡也不好,排擠之風甚盛,勇敢無私的一定孤立,為敵所乘,同人不救,終至陣亡,而巧滑騎牆,專圖地盤者反很得意。

    我有幾個學生在軍中,倘不同化,怕終不能占得勢力,但若同化,則占得勢力又于将來何益。

    一個就在攻惠州〔3〕,雖聞已勝,而終于沒有信來,使我常常苦痛。

    我又無拳無勇,真沒有法,在手頭的隻有筆墨,能寫這封信一類的不得要領的東西而已。

    但我總還想對于根深蒂固的所謂舊文明,施行襲擊,令其動搖,冀于将來有萬一之希望。

    而且留心看看,居然也有幾個不問成敗而要戰鬥的人,雖然意見和我并不盡同,但這是前幾年所沒有遇到的。

    我所謂“正在準備破壞者目下也仿佛有人”的人,不過這麼一回事。

    要成聯合戰線,還在将來。

     希望我做一點什麼事的人,也頗有幾個了,但我自己知道,是不行的。

    凡做領導的人,一須勇猛,而我看事情太仔細,一仔細,即多疑慮,不易勇往直前,二須不惜用犧牲,而我最不願使别人做犧牲(這其實還是革命以前的種種事情的刺激的結果),也就不能有大局面。

    所以,其結果,終于不外乎用空論來發牢騷,印一通書籍雜志。

    你如果也要發牢騷,請來幫我們,倘曰“馬前卒”,則吾豈敢,因為我實無馬,坐在人力車上,已經是闊氣的時候了。

     投稿到報館裡,是碰運氣的,一者編輯先生總有些胡塗,二者投稿一多,确也使人頭昏眼花。

    我近來常看稿子,不但沒有空閑,而且人也疲乏了,此後想不再給人看,但除了幾個熟識的人們。

    你投稿雖不寫什麼“女士”,我寫信也改稱為“兄”,但看那文章,總帶些女性。

    我雖然沒有細研究過,但大略看來,似乎“女士”的說話的句子排列法,就與“男士”不同,所以寫在紙上,一見可辨。

     北京的印刷品現在雖然比先前多,但好的卻少。

    《猛進》〔4〕很勇,而論一時的政象的文字太多。

    《現代評論》的作者固然多是名人,看去卻很顯得灰色,《語絲》〔5〕雖總想有反抗精神,而時時有疲勞的顔色,大約因為看得中國的内情太清楚,所以不免有些失望之故罷。

    由此可知見事太明,做事即失其勇,莊子所謂“察見淵魚者不祥”〔6〕,蓋不獨謂将為衆所忌,且于自己的前進亦複大有妨礙也。

    我現在還要找尋生力軍,加多破壞論者。

     魯迅。

    三月三十一日。

     ==注釋== 〔1〕東南大學事件:一九二五年一月初,北洋政府教育部将當時東南大學校長郭秉文免職,命胡敦複繼任,該校即出現擁郭和擁胡兩派,三月九日胡到校就職,有學生數十人擁至校長辦公室,以墨水瓶擲傷胡頭部,脅迫他發表永不就東大校長的書面聲明,并自後門将他送出學校,由此釀成風潮。

     〔2〕二次革命:指一九一三年七月孫中山領導的反對袁世凱獨裁統治的戰争。

    因對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而言,故稱“二次革命”。

     〔3〕當時廣東軍閥陳炯明盤踞惠州和潮、汕一帶,與廣東革命政府相對抗。

    一九二五年二月初,廣東政府革命軍第一次東征,三月中旬擊潰陳炯明部主力。

    這裡所說“一個就在攻惠州”,指李秉中,他原為北京大學學生,一九二四年冬入黃埔軍校,曾參加攻惠州的戰役。

     〔4〕《猛進》:政論性周刊,徐炳昶主編,一九二五年三月六日在北京創刊,次年三月十九日出至第五十三期停刊。

     〔5〕《語絲》:文藝性周刊,最初由孫伏園等編輯,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七日在北京創刊。

    一九二七年十月被奉系軍閥張作霖查禁,随後移至上海續刊,一九三○年三月十日出至第五卷第五十二期停刊。

    魯迅是它的主要撰稿人和支持者之一,并于該刊在上海出版後一度擔任編輯。

     〔6〕“察見淵魚者不祥”:語見《列子·說符》:“周諺有言,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

    ”按《莊子》中未見此語。

     ◎ 九 魯迅師: 收到一日發的信,直至今天才拿起筆來,寫那些久蓄于中所欲說的話。

     日來學校演了一幕活劇,引火線是教育部來人,薛先生〔1〕那種傻瓜的幼稚行徑。

    末了他自覺情理上說不通,便反咬一口,想拿幾個學生和他一同玉石俱焚,好笑極了!這種卑下的心地,複雜的問題,我們簡單的學生心理,如何敵得過他們狐鼠成群,狠毒成性的惡辣手段。

    兩方面的信〔2〕,想先生必已看見,我們學生五人信中的話,的确一點也沒有虛僞,不知對方又将如何設法對付。

    先生,現在已到“短兵相接”的時候了!老實人是一定吃虧的。

    臨陣退縮,勇者不為,無益犧牲,智者不可,中庸之法,其道為何?先生世故較後生小子為熟悉,其将何以教之? 那回演劇的結果,聽說每人隻平均分得廿餘元,往日本旅行,固然不濟,就是作參觀南方各處之用,也還是未必夠,鬧了一通,幾乎等于零,真是沒有法子。

    看客的胡鬧,殆已是中國劇場裡一種積習,尤其是女性出台表演的時候,他們真隻為看演劇而來的,實在很少很少。

    惟其如此,所以“應該用大批的蚊煙,将它們熏出”,然而它們如果真是早早的被人“熏出”,那麼,把戲就也演不成了。

    這就是目前社會上相牽連的怪現狀,可歎! 學校的事情愈來愈複雜了。

    步東大後塵的,恐怕就是女師大。

    在這種空氣裡,是要染成肺病的。

    看不下去的人就出來反抗,反抗就當場吃虧;不反抗,不反抗就永遠沉墜下去,校事,國事……都是如此。

    人生,人生是多麼可厭的一種如垂死的人服了參湯,死不能,活不可的半麻木瘋狂狀态呀!“一個女讀者”的文章,先生疑是男人所作,這自然有一種見解,我也聽見過《現代評論》執筆的人物,多與校長一派,很替她出力的話。

    但校中一部分的人,确也有“一個女讀者”的那種不通之論,所以我的推想,錯中也不全是無的放矢的。

    民元的時候,頑固的盡管頑固,改革的盡管改革,這兩派相反,隻要一派占優勢,自然就成功起來。

    而當時改革的人,個個似乎有匈奴未滅何以家為〔3〕的一種國爾忘家,公爾忘私的氣概,身家且不要,遑說權利思想。

    所以那時人心容易号召,旗幟比較的鮮明。

    現在呢,革命分子與頑固派打成一起,處處不離“作用”,損人利己之風一起,惡劣分子也就多起來了。

    目前中國人為家庭經濟所迫壓,不得不謀升官發财,而賣國賊以出。

    賣國賊是不忠于社會,不忠于國,而忠于家的。

    國與家的利害,互相矛盾,所以人們不是犧牲了國,就是犧牲了家。

    然而國的關系,總不如家之直接,于是國民性的堕落,就愈甚而愈難處理了。

    這種人物,如何能有存在的價值,亡國就是最終的一步。

    雖然有些人們,正在大唱最新的無國界主義,然而歐美先進之國,是否能以大同的眼光來待遇這種人民呢,這是沒有了國界也還是不能解決的問題。

    先生信中言:“在中國活動的有兩種‘主義者’……我現在無所屬,”學生以為即使“無所屬”,也不妨有所建。

    那些不純粹不徹底的團體,我們絕不能有所希望于他們,即看女性所組織的什麼“參政”,“國民促進”,“女權運動”等等的人才的行徑,我也實在不敢加入以為她們的團體之一。

    團體根本上的事業一點沒有建設,而結果多半成了“英雄與美人”的養成所;說起來真教人倒咽一口冷氣。

    其差強人意的,隻有一位秋瑾〔4〕,其餘什麼唐■■,沈■■,石■■,萬■〔5〕……喲,都是應當用蚊煙熏出去的。

    眼看那些人不能與之合作,而自己單人隻手,又如何能賣得出大氣力來,所以終有望于我師了。

    土匪雖然仍是“發财主義”,然而能夠“大鬥分金銀”,隻要分的公平,也比做變相的丘八好得遠。

    丘八何嘗不是“發财主義”,所以定要占地盤,隻是嘴裡說得好聽,倒不如土匪還能算是能夠貫徹他的目的的人,不是名不副實的。

    我每日自上午至下午三四時上課,一下課便跑到哈德門之東去作“人之患”〔6〕,直至晚九時返校,再在小飯廳自習,至午夜始睡。

    這種刻版的日常行動,我以為身心很覺舒适。

    這就是《語絲》所說的,應當覺悟現時“隻有自己可靠”,而我們作事的起點,也在乎每個“隻有自己可靠”的人聯合起來,成一個無邊的“聯合戰線”。

    先生果真自以為“無拳無勇”而不思“知其不可為而為”乎?孫中山雖則未必是一個如何神聖者,但他的确也純粹“無拳無勇”的幹了幾十年,成敗得失,雖然另是一個問題。

     做事的人自然是“勇猛”分子居多,但這種分子,每容易隻憑血氣之勇,所謂勇而無謀,易招失敗,必須領導的人用“仔細”的觀察,處置調劑之,始免輕舉妄動之弊,其于“勇往直前”,實是助其成功的。

    那麼,第一種的“不行”可以不必過慮了。

    至于第二種“犧牲”,在一面雖說犧牲,在一面又何嘗不是“建設”,在“我”這方面固然“不願使别人犧牲”而在“彼”一方面或且正以犧牲為值得。

    況且采用“壕塹戰”之後,也許所得的代價會超過犧牲的總量,用不着憂慮的。

    “發牢騷”誠然也不可少,然而紙上談兵,終不免書生之見,加以像現在的昏天黑地,你若打開窗子說亮話,還是免不了做犧牲。

    關起門來長籲短歎,也實在令人氣短。

    先生雖則答應我有“發牢騷”之機會,使我不至于悶死,然而如何的能把牢騷發洩得淨盡,又恐怕自己無那麼大的一口氣,能夠照心願的吐出來。

    粗人是幹不了細活計的,所以前函有“馬前卒”之請也。

    現在先生既不馬而車,那麼我就做那十二三歲的小孩子跟在車後推着走,盡我一點小氣力罷。

     言語是表示内心的符号,一個人寫出來,說出來的,總帶着這人的個性,但因環境的熏染,耳目所接觸,于是“說話的句子排列法”,就自然“女士”與“男士”有多少不同。

    我以為詞句末節,倒似乎并無多大關系,隻很願意放大眼光,開拓心胸,免掉“女士式”的說話法,還乞吾師教之。

    又,“女士”式的文章的異點,是在好用唉,呀,喲……的字眼,還是太帶詩詞的句法而無清晰的主腦命意呢?并希先生指示出來,以便改善。

     《猛進》在圖書館裡沒有,本身也不知道有這份報。

    不知何處出版,敢請示知。

    其餘各種書籍之可以針治麻痹的,還乞先生随時見告! 學生許廣平。

    四月六日。

     ==注釋== 〔1〕薛先生:即當時文師大教務長薛燮元。

    女師大驅楊運動發生後,薛即出面加以阻撓,一九二五年四月三日,他在陪同北洋政府教育部派員在該校視察時,看到學生張貼的驅楊标語即上前撕毀,捧滿雙手。

     〔2〕兩方面的信:指薛燮元于四月三日發表的《緻女師大學生函》和劉和珍、姜伯谛、許廣平等五人于四月四日發表的公開信。

    薛燮元撕毀标語的行為受到學生诘難後,他即發表上述函件進行辯解并提出辭職;學生的公開信列舉事實,駁斥并揭露了薛的詭辯和醜惡行徑。

     〔3〕匈奴未滅何以家為:語見《漢書·霍去病傳》。

    何,原作無。

     〔4〕秋瑾(1879?—1907):字璇卿,号競雄,别署鑒湖女俠,浙江紹興人。

    一九○四年留學日本,先後加入光複會、同盟會。

    一九○七年在紹興主持大通師範學堂,組織光複軍,準備與徐錫麟在浙、皖同時起義。

    徐錫麟起事失敗後,她于七月十三日被清政府逮捕,十五日遇害。

     〔5〕原信分别作唐群英、沈佩貞、石淑卿、萬璞。

    唐群英,同盟會員,辛亥革命時擔任女子北伐隊隊長。

    沈佩貞,浙江紹興人,辛亥革命時參加女子北伐隊,民國初年充當袁世凱總統府顧問。

    石淑卿,北京法政專門學校學生。

    萬璞,北京中國大學學生。

    石、萬都是當時女子參政協進會成員。

     〔6〕哈德門:即今崇文門。

    “人之患”,語出《孟子·離婁》:“人之患在好為人師”。

    這裡用作教師的代稱。

    當時許廣平兼作家庭教師。

     ◎ 一○ 廣平兄: 我先前收到五個人署名的印刷品,知道學校裡又有些事情,但并未收到薛先生的宣言,隻能從學生方面的信中,猜測一點。

    我的習性不大好,每不肯相信表面上的事情,所以我疑心薛先生辭職的意思,恐怕還在先,現在不過借題發揮,自以為去得格外好看。

    其實“聲勢洶洶”的罪狀,未免太不切實,即使如此,也沒有辭職的必要的。

    如果自己要辭職而必須牽連幾個學生,我覺得辦法有些惡劣。

    但我究竟不明白内中的情形,要之,那普通所想得到的,總無非是“用陰謀”與“裝死”,學生都不易應付的。

    現在已沒有中庸之法,如果他的所謂罪狀,不過是“聲勢洶洶”,則殊不足以制人死命,有那一回反駁的信,已經可以了。

    此後隻能平心靜氣,再看後來,随時用質直的方法對付。

     這回演劇,每人分到二十餘元,我以為結果并不算壞,前年世界語學校〔1〕演劇籌款,卻賠了幾十元。

    但這幾個錢,自然不夠旅行,要旅行隻好到天津。

    其實現在也何必旅行,江浙的教育,表面上雖說發達,内情何嘗佳,隻要看母校,即可以推知其他一切。

    不如買點心,一日吃一元,反有實益。

    大同的世界,怕一時未必到來,即使到來,像中國現在似的民族,也一定在大同的門外。

    所以我想,無論如何,總要改革才好。

    但改革最快的還是火與劍,孫中山奔波一世,而中國還是如此者,最大原因還在他沒有黨軍,因此不能不遷就有武力的别人。

    近幾年似乎他們也覺悟了,開起軍官學校〔2〕來,惜已太晚。

    中國國民性的堕落,我覺得并不是因為顧家,他們也未嘗為“家”設想。

    最大的病根,是眼光不遠,加以“卑怯”與“貪婪”,但這是曆久養成的,一時不容易去掉。

    我對于攻打這些病根的工作,倘有可為,現在還不想放手,但即使有效,也恐很遲,我自己看不見了。

    由我想來——這隻是如此感到,說不出理由——目下的壓制和黑暗還要增加,但因此也許可以發生較激烈的反抗與不平的新分子,為将來的新的變動的萌蘖。

     “關起門來長籲短歎”,自然是太氣悶了,現在我想先對于思想習慣加以明白的攻擊,先前我隻攻擊舊黨,現在我還要攻擊青年。

    但政府似乎已在張起壓制言論的網來,那麼,又須準備“鑽網”的法子——這是各國鼓吹改革的人們照例要遇到的。

    我現在還在尋有反抗和攻擊的筆的人們,再多幾個,就來“試他一試”〔3〕,但那效果,仍然還在不可知之數,恐怕也不過聊以自慰而已。

    所以一面又覺得無聊,又疑心自己有些暮氣,“小鬼”年青,當然是有銳氣的,可有更好,更有聊的法子麼? 我所謂“女性”的文章,倒不專在“唉,呀,喲……”之多,就是在抒情文,則多用好看字樣,多講風景,多懷家庭,見秋花而心傷,對明月而淚下之類。

    一到辯論之文,尤易看出特别。

    即曆舉對手之語,從頭至尾,逐一駁去,雖然犀利,而不沉重,且罕有正對“論敵”之要害,僅以一擊給與緻命的重傷者。

    總之是隻有小毒而無劇毒,好作長文而不善于短文。

     《猛進》昨已送上五期,想已收到,此後如不被禁止,我當寄上,因為我這裡有好幾份。

     魯迅。

    四月八日。

     ■■女士〔4〕的舉動似乎不很好:聽說她辦報章時,到加拉罕〔5〕那裡去募捐,說如果不給,她就要對于俄國說壞話雲雲。

     ==注釋== 〔1〕世界語學校:即北京世界語專門學校,一九二三年創辦。

    魯迅曾在該校授課。

     〔2〕軍官學校:指黃埔軍官學校。

    是孫中山在國民黨改組後創立的陸軍軍官學校,校址在廣州黃埔。

    一九二四年六月正式開學,一九二七年“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前,它是國共合作的學校,周恩來、葉劍英、恽代英、蕭楚女等許多共産黨人都在該校擔任過負責的工作。

     〔3〕“試他一試”:原為胡适的話。

    一九二五年一月,段祺瑞召開所謂善後會議前,胡适在複該會籌備主任許世英信中說:“我這回對于善後會議,雖然有了許多懷疑之點,卻也願意試他一試。

    ” 〔4〕■■女士:原信作萬璞女士。

     〔5〕加拉罕(C.M.EFGFHFI,1889—1937):曾任蘇聯駐華使團團長、蘇聯政府副外交人民委員,後被控從事間諜和暗殺活動遭處決。

     ◎ 一一 魯迅師: 昨夕收到先生的一封信。

    前天已得寄來的一束《猛進》共五份,打開一看,原來出版處就是北大,當時不覺失笑其孤陋寡聞一至于此,因即至号房令訂購一份備閱。

    及見來函,謂“此後如不被禁止,我當寄上”,雖甚感誘掖之殷,然師殊大忙,何可以此瑣屑相勞,重抱不安,既已自訂,還乞吾師勿多費一番精神為幸。

     薛先生當日撕下一大束紙條,滿捧在雙手中,前有學生,後有教育部員,他則介乎兩者之間,那種進退維谷的狼狽形狀,實在好看煞人。

    而對于學生的質問,他又苦于置對,退而不甘吃虧,則又呼我至教務處訊問,恫吓,經我強硬的答複,沒法對付,便用最終的毒計,就是以退為進,先發制人,亦即所謂“惡人先告狀”也。

    其意蓋在責備學生,引起一部分人的反感。

    當他辭職的信分送至各班時,我們以為他在教員面前一定另有表示,今乃是專對學生辭職,真不知是何居心。

    但若終竟走出,則雖然走得滑稽,而較之不走者算是稍為痛快,如此,則此次些少犧牲,也很值得的。

    貼在教務處罵他的紙條,确有點過火,但也是他形迹可疑所緻,寫的人固然太欠幽默,然而是群衆的事,一時不及豫防,總不免鬧出缺少慎重的事件。

    其實平心論之,罵他一句“滾蛋”,也不算甚麼希奇,橫豎堂堂“國民之母之母”〔1〕尚可以任意罵人“豈有此理”,上有好,下必甚,又何必大驚小怪呢。

    先生,你說對麼? 現在所最愁不過的,就是風潮鬧了數月,不死不活,又遇着仍抱以女子作女校長為宜的冬烘頭腦,閉着眼問學生“你們是大多數反對麼?”的人長教育。

    從此君〔2〕手裡,能夠得個好校長麼?一鼈不如一鼈,則豈徒無益,而又害之;遷延不決,則戀棧者的手段愈完全,而學生之軟化消極者也愈多,終至事情無形打消,隻落得一場瞎鬧,真是何苦如此,既有今日,何必當初呢!無處不是苦悶,苦悶,苦悶,苦悶,苦悶,苦悶…… 攻打現時“病根的工作”,欲“最快”,“有效”而不“很遲”的唯一捷徑,自然還是吾師所說的“火與劍”。

    自二次革命,孫中山逃亡于外時,即已覺悟此層,所以竭力設法組織黨軍,然而至今也還設有多大建設。

    況且現時所急待解決的問題,正是刻不容緩,倘必俟若幹時籌備,若幹時進行,若幹時收效,恐将索國魂于枯魚之肆矣。

    此杞人之憂也。

    所以小鬼之意,以為對于違反民意的亂臣賊子,實不如仗三寸劍,與以一擊,然後仰天長嘯,伏劍而死,則以三數人之犧牲,即足以寒賊膽而使不敢妄動。

    為犧牲者固當有膽有勇,但不必使學識優越者為之,蓋此等人不宜大材小用也。

    至于青年之急待攻擊,實較老年為尤甚,因為他們是承前啟後的橋梁,國家的絕續,全在他們肩上的。

    而他們的确能有幾分覺悟呢?不要多提起來了!想“鼓吹改革”他們,固然為國家人材根本計,然而假使緩不濟急,則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此亦杞人之憂也。

    所以小鬼以為此種辦法,可列于次要,或者與上述之法,雙管并下的。

     “柴愚參魯”〔3〕,早在教者的目中,倘必曰“盍各言爾志”〔4〕以下問者,小鬼亦隻得放肆,“率爾而對”也。

     講風景是騷人雅士的特長,悲花月是兒女子的病态,四海為家,何必多懷,今之懷者,甚麼“母親懷中……搖籃裡”,想是言在此而意在彼耳。

    滿篇“好看字樣”的抒情文,确是今日所謂女文學家的特征,好在我并無文學家的資格和夢想,對于這類文章,一個字也哼不出來,而于作辯論之文的“特别”,我卻真的不知不覺全行犯着了!自己不提防,經吾師觑破,慚愧心折之至。

    但所以“從頭至尾,逐一駁去”者,蓋以為不如此,殊不足以令敵人體無完膚,而自己也總覺有些遺憾,此殆受孟子與東坡的餘毒,服久遂不覺時發其病。

    至于“罕有正對論敵的要害”及“好作長文而不善于短文”等,則或因女性于理智判斷及論理學,均未能十分訓練,加以曆久遺傳,積重難反之故,此後當設法改之。

    “不善短文”,除上述之病源外,也許是程度使然。

    大概學作文時,總患辭不達意,能達意矣,則失之冗贅,再進,則簡練矣,此殆與年齡及學力有關,此後亦甚願加以洗刷。

    但非鏡無以鑒形,自勉之外,正待匡糾,先生倘進而時教之,幸甚! 這封信非驢非馬不文不白的亂扯一通,該值一把火,但反過來說是現在最新的一派文字,也可以的,我無乃畫狗不成耳。

    請先生的朱筆大加圈點罷!——也許先生的朱筆老早擲到紙簍裡去了。

    奈何!? (魯迅先生所承認之名)小鬼許廣平。

    四月十日晚。

     ==注釋== 〔1〕“國民之母之母”:楊蔭榆所作《本校十六周年紀念對于各方面之希望》中的話:“竊念女子教育為國民之母,久成定論,本校且為國民之母之母,其關系顧不重哉。

    ” 〔2〕指王九齡,字夢菊,雲南雲龍人。

    曾留學日本,一九二四年十一月被段祺瑞臨時執政府任命為教育總長,因他一九一六年為雲南軍閥唐繼堯私運鴉片在上海坐過西牢,遭到教育界的反對。

    一九二五年三月到任,四月十三日即托辭離職,改由章士钊暫兼。

     〔3〕“柴愚參魯”:語見《論語·先進》:“柴也愚,參也魯。

    ”柴指高柴,參指曾參,都是孔丘的學生。

     〔4〕“盍各言爾志”:孔丘的話。

    見《論語·公冶長》。

     ◎ 一二 廣平兄:有許多話,那天本可以口頭答複,但我這裡從早到夜,總有幾個各樣的客在坐,所以隻能論到天氣之好壞,風之大小。

    因為雖是平常的話,但偶然聽了一段,也容易莫名其妙,由此造出謠言,所以還不如仍舊寫回信。

    學校的事,也許暫時要不死不活罷。

    昨天聽人說,章太太〔1〕不來,另薦了兩個人。

    一個也不來,一個是不去請。

    還有■太太卻很想做,而當局似乎不敢請教,聽說評議會〔2〕的挽留倒不算什麼,而問題卻在不能得人。

    當局定要在“太太類”中選擇,固然也過于拘執,但别的一時可也沒有,此實不死不活之大原因也。

    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可耳。

     來信所說的意見,我實在也無法說一定是錯的,但是不贊成,一是由于全局的估計,二是由于自己的偏見。

    第一,這不是少數人所能做,而這類人現在很不多,即或有之,更不該輕易用去;還有,是縱使有一兩回類此的事件,實不足以震動國民,他們還很麻木,至于壞種,則警備極嚴,也未必就肯洗心革面。

    還有,是此事容易引起壞影響,例如民二,袁世凱也用這方法了,革命者所用的多青年,而他的乃是用錢雇來的奴子,試一衡量,還是這一面吃虧。

    但這時革命者們之間,也曾用過雇工以自相殘殺,于是此道乃更堕落,現在即使複活,我以為雖然可以快一時之意,而與大局是無關的。

    第二,我的脾氣是如此的,自己沒有做的事,就不大贊成。

    我有時也能辣手評文,也嘗煽動青年冒險,但有相識的人,我就不能評他的文章,怕見他的冒險,明知道這是自相矛盾的,也就是做不出什麼事情來的死症,然而終于無法改良,奈何不得——姑且由他去罷。

     “無處不是苦悶,苦悶(此下還有四個和……)”,我覺得“小鬼”的“苦悶”的原因是在“性急”。

    在進取的國民中,性急是好的,但生在麻木如中國的地方,卻容易吃虧,縱使如何犧牲,也無非毀滅自己,于國度沒有影響。

    我記得先前在學校演說〔3〕時候也曾說過,要治這麻木狀态的國度,隻有一法,就是“韌”,也就是“锲而不舍”〔4〕。

    逐漸的做一點,總不肯休,不至于比“踔厲風發”〔5〕無效的。

    但其間自然免不了“苦悶,苦悶(此下還有四個并……)”,可是隻好便與這“苦悶……”反抗。

    這雖然近于勸人耐心做奴隸,而其實很不同,甘心樂意的奴隸是無望的,但若懷着不平,總可以逐漸做些有效的事。

     我有時以為“宣傳”是無效的,但細想起來,也不盡然。

     革命之前,第一個犧牲者,我記得是史堅如〔6〕,現在人們都不大知道了,在廣東一定是記得的人較多罷,此後接連的有好幾人,而爆發卻在湖北,還是宣傳的功勞。

    當時和袁世凱妥協,種下病根,其實卻還是黨人實力沒有充實之故。

    所以鑒于前車,則此後的第一要圖,還在充足實力,此外各種言動,隻能稍作輔佐而已。

     文章的看法,也是因人不同的,我因為自己好作短文,好用反語,每遇辯論,辄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迎頭一擊,所以每見和我的辦法不同者便以為缺點。

    其實暢達也自有暢達的好處,正不必故意減縮(但繁冗則自應删削),例如玄同〔7〕之文,即頗汪洋,而少含蓄,使讀者覽之了然,無所疑惑,故于表白意見,反為相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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