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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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擾于衆。

    雖是細微,皆起争之漸。

    且衆之庭宇,一人勤于掃灑,一人全不之顧。

    勤掃灑者,已不能平。

    況不之顧者,又縱其小兒婢仆,常常狼藉,且不容他人禁止。

    則怒詈失歡,多起于此。

     人有數子,無所不愛。

    而于兄弟,則相視如仇雠。

    往往其子因父之意,遂不禮于伯父叔父者。

    殊不知己之兄弟,即父之諸子。

    己之諸子,即他日之兄弟。

    我與兄弟不和,則我之諸子,更相視效,能禁其不乖戾否。

    子不禮于伯叔父,則不孝于父,亦其漸也。

    故欲吾之諸子和同,須以吾之處兄弟者示之。

    欲吾子之孝于己,須以其善事伯叔父者先之。

     凡人之家,有子弟及婦女,好傳遞言語,則雖聖賢同居,亦不能不争。

    且人之作事,不能皆是,不能皆合他人之意,甯免其背後評議。

    背後之言,人不傳遞,則彼不聞知,甯有忿争。

    惟此言彼聞,則積成怨恨。

    況兩遞其言,又從而增易之。

    兩家之怨,至于牢不可解。

    惟高明之人,有言不聽,則此輩自不能離間其所親。

     同居之人,或相往來,須揚聲曳履,使人知之。

    慮其适議及我,則彼此愧慚,進退不可也。

    又有好伏于幽暗之處,以伺人之言語,此生事興争之人也。

    然人之居處,不可謂僻地無人,而辄譏議人,慮或有聞之者。

    俗謂牆壁有耳。

    又曰日不可說人,夜不可說鬼。

     人家不和,多因婦女以言激怒其夫,及同輩。

    蓋婦女所見,不廣,不遠,不公,不平。

    又其所謂舅姑伯叔妯娌,皆假合強為之稱呼,非自然天屬。

    故輕于割恩,易于修怨。

    非丈夫有遠識,則為其役而不自覺。

    一家之中,乖戾生矣。

    于是有親兄弟子侄,隔屋連牆,至死不相往來者。

    有無子而不肯以猶子為後,有多子而不以與其兄弟者。

    有不恤兄弟之貧,養親必欲如一,甯棄親而不顧者。

    有不恤兄弟之貧,葬親必欲均費,甯留喪而不葬者。

    其事多端,不可概述。

    亦嘗見有遠識之人,知婦女之不可谏誨,而外與兄弟相愛,常不失歡。

    私救其所急,私赒其所乏,不使婦女知之。

    彼兄弟之貧者,雖深怨其婦女,而重愛其兄弟。

    分析之際,不敢以貧故,而貪愛其兄弟之财産者。

    蓋由見識高遠,不聽婦女之言,而先施之厚,因以得兄弟之心也。

     婦女之易生言語者,又多出于婢妾之構鬥。

    婢妾愚賤,尤無見識。

    以言他人短失,為忠于主母。

    若婦女有見識,能一切勿聽,則虛佞之言,不複敢進。

    若聽之信之,則必再言之。

    使主母與人,遂成深仇。

    為婢妾者,方洋洋得志。

    仆隸亦多如此。

    若主翁聽信,則房族親戚故舊,皆大失歡矣。

     寡婦再嫁,或有孤女年未及嫁。

    如内外親姻,有高義者,甯若與之議親,使鞠養于舅姑之家,俟其長而成親。

    若随母而歸義父之家,則嫌疑之間,多不能明。

     婦人有以其夫蠢懦,而能自理家務,計算錢谷出入,人不能欺者。

    有夫不肖,而能與其子同理家務,不緻破蕩家産者。

    有夫死子幼,而能教養其子,敦睦内外姻親,料理家務,至于興隆者。

    皆賢婦人也。

    而夫死子幼,居家營生,最為難事。

    托之宗族,宗族未必賢。

    托之親戚,親戚未必賢。

    賢者又不肯預人家事。

    惟婦人自識書算,而所托之人,衣食自給,稍識公義,則庶幾焉。

    不然,鮮不破家。

     有男雖欲擇婦,有女雖欲擇婿,又須自量我家子女如何。

    如我子愚癡庸下,若娶美婦,豈特不和,或有他事。

    如我女醜拙狠妒,若嫁美婿,萬一不和,卒為其棄出者有之。

    凡嫁娶因非偶而不和者,父母不審之罪也。

    相女為配夫,量樁系馬。

    雖屬俗語,卻有至理。

     古人謂周人惡媒,以其言語反複。

    绐女家,則曰男富。

    绐男家,則曰女美。

    近世尤甚。

    绐女家,則曰男家不求備禮,且助出嫁遣之資。

    绐男家,則厚許其所遷之賄,且虛指數目。

    若輕信其言而成婚,則責恨見欺,夫妻反目,至于仳離克者有之。

    大抵嫁娶固不可無媒,而媒者之言,不可盡信如此。

    宜謹察于始。

     嫁女須随家力,不可勉強。

    然或财産寬餘,亦不可視為他人,不以分給。

    今世固有生男不得力,而依托女家,及身後葬祭,皆由女子者,豈可謂生女之不如男也。

    大抵女子之心,最為可憐。

    母家富而夫家貧,則欲得母家之财,以與夫家。

    夫家富而母家貧,則欲得夫家之财,以與母家。

    為父母及夫者,宜憐而稍從之。

    及其有男女嫁娶之後,男家富而女家貧,則欲得男家之财,以與女家。

    女家富而男家貧,則欲得女家之财,以與男家。

    為男女者,亦宜憐而稍從之。

    若或割貧益富,此為非宜,不從可也。

     親戚中有婦人,年老無子,或子孫不肖,不能供養者,當為收養。

    然又須關防,恐其身故之後,其不肖子孫稱其人因饑寒而死,或稱其人有遺下囊箧之物,妄經官司,不免有擾。

    須于生前令白之于衆,質之于官,則免他患。

    大抵為高義之事,須令無後患。

     遺囑之文,皆明賢之人,為身後之慮。

    然亦須公平,乃可以保家。

    如劫于悍妻黠妾,因于後妻愛子中,有偏曲厚薄。

    或妄立嗣,或妄逐子。

    不近人情之事,不可勝數,皆所以興訟破家也。

     處己 富貴自有定分。

    造物者既設為一定之分,又設為不測之機。

    使天下之人,朝夕奔趨,老死而不覺。

    不如是,則人生天地間,全然無事,而造化之術窮矣。

    然奔趨而得者,不過一二。

    奔趨而不得者,蓋千萬人。

    世人終以一二者之故,至于勞心費力,老死無成者,多矣。

    不知他人奔趨而得,亦其定分中所有者。

    雖不奔趨,亦終必得。

    前輩謂死生貧富,生來注定,君子赢得為君子,小人枉了為小人。

    此言甚切,人自不知耳。

     凡人謀事,雖日用至微者,亦須龃龉而難成,或幾成而敗,既敗而複成。

    然後其成也,永久平甯,無複後患。

    若偶然易成,後必有不如意者。

    靜思此理,可以寬懷。

     人之性行,雖有所短,必有所長。

    與人交遊,若常見其短,不見其長,則時日不可同處。

    若念其所長,置其所短,雖終身與之交遊,可也。

     處己接物,常懷慢心、僞心、妒心、疑心者,皆自取輕辱于人,君子不為也。

    慢心者,自不如人,而好輕薄人。

    見敵己以下之人,及有求于我者,面前既不加禮,背後又竊譏笑。

    若能回省其身,則愧汗浃背矣。

    僞心者,言語委曲,若甚相厚,而中心乃大不然。

    一時之間,人所信慕。

    用之再三,則蹤迹露見,為人所唾去矣。

    妒心者,常欲我之高出于人,故聞有稱道人之美者,則不以為然。

    聞人有不如己者,則欣然笑快。

    此何加損于人,隻厚怨耳。

    疑心者,人之出言,未嘗有心,而反複思繹,曰此譏我何事,此笑我何事。

    與人締怨,常萌于此。

    賢者聞人譏笑,若不聞焉,此豈不省事。

     忠信笃敬,先存其在己者,然後望其在人者。

    如在己者未盡,而以責人,人亦以此責我矣。

    今世之人,能自省其忠信笃敬者蓋寡,能責人以忠信笃敬者皆然也。

    雖然,在我者既盡,在人者亦不必深責。

    今有人能盡其在我,乃欲責人之似己。

    一或不滿吾意,則疾之已甚。

    亦非有容德者,隻益贻怨于人耳。

     凡人行己,公平正直,可用此以事神,而不可恃此以慢神。

    可用此以事人,而不可恃此以傲人。

    雖孔子亦以敬鬼神、事大夫、畏大人為言,況下此者哉。

     人之處事,能常悔往事之非,常悔前言之失,常悔往年之未有知識。

    其德之進,所謂日加益而不自知也。

     凡人為不善事而不成,不必怨尤。

    此乃天之所愛,終無禍患。

    如見他人為不善事常稱意者,不須多羨。

    此乃天之所棄,待其積惡深厚,從而殄滅之。

    不在其身,則在其子孫也。

     人之平居,欲近君子而遠小人者。

    君子之言,多長厚端謹。

    此言先入于吾心,及乎臨事,自然出于長厚端謹矣。

    小人之言,多刻薄浮華。

    此言先入于吾心,及乎臨事,自然出于刻薄浮華矣。

    且如朝夕聞人尚氣好淩人之言,吾亦将尚氣淩人而不覺矣。

    朝夕聞人遊蕩不事繩檢之言,吾亦将遊蕩不事繩檢而不覺矣。

    如此非一端,非大有定力,必不免漸染之患也。

     老成之人,言近迂闊。

    而更事已多,情理自透。

    後生雖天質聰明,而見識終有不及。

    後生類以老成為迂闊。

    及至年齒漸長,曆事漸多。

    方悟老成之言,可以佩服,然已在險阻備嘗之後矣。

     人有過失,非其父兄,孰肯誨責。

    非其契愛,孰肯谏谕。

    泛然相識,不過背後竊議之耳。

    君子惟恐有過,密訪人之有言,求謝而思改。

    小人聞人之有言,則好為強辨,至絕往來,或起争訟者,有矣。

     人有善誦我之美,使我喜聞而不覺其谀者,小人之最黠者也。

    彼其面谀我而我喜,及其退與他人語,未必不竊笑我為他所愚也。

    人有善揣人意之所向,先發其端,導而迎之,使人喜其與己暗合者,亦小人之最黠者也。

    彼其揣我意而果合,及其退與他人語,又未必不竊笑我為他所料也。

    君子與人為善,能者所見略同,又當别論。

     大抵忿怒之際,最不可指人隐諱之事,而暴其父祖之惡。

    吾之一時怒氣所激,必欲指其切實而言之。

    不知彼之怨恨,深入骨髓。

    古人謂傷人之言,深于矛戟是也。

    俗亦謂打人莫打膝,道人莫道實。

     親戚故舊,因言語而失歡者,多是顔色辭氣暴厲,能激人之怒。

    且如谏人之短,語雖切直,而能溫言下氣,縱不見聽,亦未必怒。

    若平常言語,無傷人處,而詞色俱厲,縱不見怒,亦須懷疑。

    古人謂怒于室者色于市。

    方其有怒,與他人言,必不卑遜。

    他人不知所自,安得不怪。

    故盛怒之際,與人言語,尤當自警。

    前輩有言,誡酒後語,忌食時嗔,忍難耐事,順自強人。

    常能持此,最得便宜。

     士大夫居家,能思居官之時,則不至幹請把持,而撓時政。

    居官能思居家之時,則不至狠愎暴恣,而贻人怨。

    不能回思者,皆是也。

    故見任官每每稱寄居官之可惡,寄居官亦多談見任官之不韪。

    并與其善者而掩之也。

     小人以物市于人,弊惡之物,飾為新奇。

    假僞之物,飾為真實。

    如絹帛之用膠糊,米麥之增濕潤,肉食之灌以水,藥材之易以他物。

    巧其言詞,止于求售。

    誤人食用,有不恤也。

    其不忠也,類如此。

    負人财物,久而不償。

    人苟索之,期以一月。

    如期索之,不售。

    又期以一月,又不售。

    至于十數期,而不售如初。

    工匠制器,要其定資,責其所制之器。

    期以一月,如期索之,不得。

    又期以一月,又不得。

    至于十數期,而不得如初。

    其不信也,類如此。

    小人朝夕行之,略不之怪。

    為君子者,往往忿疐,直欲深治之,至于毆打論訟。

    若君子自省其身,不為不忠不信之事,而憐小人之無知,及不得已,而為自便之計,至于如此,可以少置之度外也。

     張安國舍人,知撫州日,有賣假藥者。

    出榜戒約曰:隆隐居孫真人,因本草千金方,濟物利生,多積陰德,名在列仙。

    自此以來,行醫貨藥,誠心救人,獲福者甚衆。

    不論方冊所載,隻如近時,此驗尤多。

    有隻賣一真藥,便家資巨萬。

    或自身安榮享高壽,或子孫及第。

    又曾見貨賣假藥者,其初積得些少家業,自謂得計。

    不知冥冥之中,自家合得祿料,都被減尅。

    或身有橫禍,或子孫非理破蕩者。

    蓋緣買藥之人,多是疾病急切,将錢告求賣藥之家。

    孝子順孫,隻望一服見效,卻被假藥誤賺。

    非惟無益,反緻損傷。

    人命最重,無辜被禍,其痛何窮。

    舍人此言,豈止為假藥者言之。

    有識之人,自宜觸類。

     起家之人,生财富庶,乃日夜憂懼,慮不免于饑寒。

    破家之子,生事日消,乃軒昂自恣,謂不複可慮。

    所謂吉人兇其吉,兇人吉其兇。

    此其效驗,常見于已壯未老、已老未死之前。

    識者當自默喻。

     人有困苦無所訴,貧乏不自存,而樸讷懷愧,不能自言于人者。

    吾雖無餘,亦當随力周助。

    此人縱不能報,亦必知恩。

    若其人本非窘乏,而以作谒為業,遍幹富貴之門。

    有所得,則以為己能。

    無所得,則以為怨仇。

    今日無感恩之心,他日無報德之事。

    正可以不恤不顧待之。

    豈可割吾之不敢用,以資他之不當用。

     居鄉及在旅,不可輕受人之恩。

    方吾未達時,受人之恩,每見其人,當懷敬畏,而其人亦以有恩在我,常有德色。

    及吾榮達之後,遍報,則有所不及,不報,則為虧義。

    前輩見人仕宦,而廣求知己戒之曰:受恩多,則難以立朝。

    宜詳味此。

     今人受人恩惠,多不記省。

    而有所惠于人,雖微物,亦曆曆在心。

    古人言施人勿念,受施勿忘,誠為難事。

     居鄉不得已而後與人争,又大不得已而後與人訟。

    彼稍服其不然,則已之。

    不必費用财物,交結胥吏,求以快意,窮治其仇。

    至于争訟财産,本無理而強求得理。

    官吏貪缪,或可如志。

    甯不有愧于神明。

    仇者不伏,更相訴訟。

    所費财物,十數倍于其所直。

    況遇賢明有司,安得以無理為有理耶。

    大抵人之所訟,互有短長。

    各言其長,而掩其短。

    有司不明,則牽連不決,或決而不盡其情,胥吏得以受贓而弄法。

    蔽者之所以破家也。

    有理而訟,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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