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巾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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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未嘗不彼此相過,偕步于東園。

    遊魚水曲,欲去還留;啼鳥花間,将行且竚。

    昉思辄向予誦「明朝未必春風在,更為梨花立少時」之句。

    且曰:「吾侪可弗及時行樂耶!」迨甲申春杪,昉思别予遊雲間、白門,兩月而訃至。

    所誦二句,竟成其谶!至今追思,為之歎惋。

     昉思之遊雲間、白門也,提帥張侯雲翼降階延入,開燕于九峰三泖間,選呉優數十人,搬演長生殿。

    軍士執殳者,亦許列觀堂下。

    而所部諸将,并得納交昉思。

    時督造曹公子清寅,亦即迎緻于白門。

    曹公素有詩才,明聲律,乃集江南北名士為高會。

    獨讓昉思居上座,置長生殿本于其席,又自置一本于席。

    每優人演出一折,公與昉思雠對其本,以合節奏,凡三晝夜始阕。

    兩公并極盡其興賞之豪華,以互相引重,且出上币兼金赆行。

    長安傳為盛事,士林榮之。

    迨歸至烏鎮,昉思酒後登舟,而竟為汨羅之投矣。

    傷哉!予為文以诔,有雲:「陸海潘江,落文星于水府;風魂雪魄,赴曲宴于晶宮。

    」西河毛先生頗稱之。

    先是,康熙戊辰朝彥諸名流,聞長生殿出,各醵金過昉思邸搬演,觞而觀。

    會國服未除,才一日,其不與者嫉構難,有翰部名流坐是罷官者。

    後其本遂經禦覽被宸褒焉。

     宋祥符二年,東封泰山還,賜梁固以下進士及第。

    三年,祭後土于汾陰,賜張師德以下進士及第。

    固,狀元灏子。

    師德亦狀元去非子。

    魏野以詩賀曰:「封禅汾陰連歲牓,狀元俱是狀元兒。

    」埴考梁氏世家傳,灏舉宋太宗雍熙初進士第一,時年尚少。

    閱二十餘年,為真宗大中祥符二年,其子固始進士第一。

    世傳灏八十二歲成名,且在其子成名之後,殆好事者為之與。

    梁氏世居東平州,今城内有父子狀元坊。

     父子狀元坊今在東平州北門内,舊以木為。

    康熙戊戌,家太守刺兖,易以石,命埴題其柱而刊之曰:「是父是子,同作狀元千載少;為忠為孝,流傳曆代一門多。

    」 世傳梁太素之訛,蓋不知起于何時人之僞為太素及第詩、謝恩表及傳奇之優人扮演者。

    詩雲:「天福三年來應舉,雍熙二載始成名。

    饒他白發巾中滿,且喜青雲足下生。

    觀榜更無朋輩在,到家惟有子孫迎。

    也知年少登科好,争奈龍頭屬老成。

    」表雲:「皓首窮經,多太公之二歲;青雲得路,少伏生之八年。

    」埴惟為此者,殆有感于古今之老踬場屋不得博一第者之憤郁,而欲為之吐氣也。

    若夫以傳奇為優人之扮演,蓋非此不足以動世俗之觀歎,俾知老踬場屋者之終得博一第,而弗使之喪氣也。

    事雖訛,而訓世之意甚善也。

     阿井在故阿城,【因齊威王時阿大夫所治之邑,故名。

    】今東阿、陽谷二縣界。

    昔有虎爪窟其地,水出,飲之久,得精銳之氣,化而為人。

    後因為井。

    此乃濟水之眼,色碧而重,攪濁即澄,汲出日久味不變。

    禹貢傳曰:「東阿,濟水所經。

    取其井水煮膠,謂之阿膠。

    」又水經注曰:「阿城北門西側臯上,有井,巨若車輪,深六丈。

    【今不盈數尺。

    】歲常煮膠,以貢天府。

    」是也。

    蓋此水性趨下,服之下膈、疏痰,以益壽回生。

    上利國家,下濟民生,坐移造化于不知,不識其為世珍,有如是哉! 制阿膠之法,選純黑驢,飲以東阿城内狼溪河之水。

    至冬,取皮浸狼溪河一月,刮毛滌垢,務極潔凈。

    加人參、鹿角、茯苓、山藥、當歸、川芎、地黃、白芍、枸杞、貝母,【共十味。

    】同入銀鍋。

    汲阿井水,用桑木火熬三晝夜,漉清再熬一晝夜,煎成膠,色光如鏡,味甘鹹而氣清和,此真阿膠也。

    凡制者誠心詣井,一如其法,而勿吝重費,服之實有奇效。

    彼僞造者,徒射利欺人耳。

    于病奚益哉! 季子挂劍台在東阿西南六十裡,漕【才到切。

    】河東岸,相傳即徐君墓。

    墓前有祠,并祀徐君。

    季子台在祠下,台左右生草,名挂劍草。

    葉如負劍,服之已人心疾。

     巨野西北有秾芳亭。

    宋時邑人當秋成報賽,詣亭緻祭,佥欲镌石亭中,因延王維翰書額。

    未至,有妓謝天香者進曰:「祀事已畢,殽核具将,不飲奚竢?」衆曰:「侯維翰書碑未至耳。

    」謝曰:「予獨未能耶?」遂以裙裾濡墨,大揮「秾芳」二字。

    未竟而維翰至,續書「亭」字,如出一手。

    王、謝遂為夫婦。

    維翰恐謝有他志,以詩嘲之曰:「昔日章台曾舞腰,行人無不折枝條。

    」謝雲:「如今已付丹青手,一任狂風不動搖。

    」後維翰登進士第,與謝偕老,今石刻尚存。

     埴過金鄉,谒範張祠,依依然,辄想見其當年所為。

    兩載訂盟,千裡赴約。

    升堂拜母,把臂盡歡,情景曆曆,恍然在目,洵為可繪可歌。

    迨其後玄冕垂纓,素車白馬,精誠所通,幽明罔間。

    所稱死友,真死友哉!夫世之所豔稱者,率以鶏黍一會,芬芳如昨。

    不知一時約結之言,慷慨者類能踐之,有如夢境之疑幻,仕途之膻逐。

    雖有金石之盟,棄如土苴矣!乃魂魄告言,解組奔赴,扣棺數語,哀感路人。

    千載而下,猶覺義氣生動。

    所由隻古今而無匹者,斷在于此也。

     魯男子者,魯國之男子,嘗獨處一室。

    鄰之嫠婦,值夜,暴風雨室壞,趨而托焉。

    男子曰:「我鳏居,而子嫠婦,不可與也。

    」閉門不納。

    婦人曰:「子奚不如柳下惠乎?」男子曰:「柳下惠則可,我則不可。

    吾将以我之不可,學柳下惠之可。

    」孔子聞之曰:「善哉!欲學柳下惠,未有似于此者。

    期于至善而不襲其為,可謂不智乎!」夫男子,不知何許人,乃孔子稱之如此。

    則凡古今之能閉門不納者,皆學男子之「不可」者也。

     康熙初間,有某邑民家節婦趙氏者,先是,夫亡,以無依受某聘,行有日矣。

    偶随裡母觀劇,演爛柯山覆水,所謂買臣婦者,極盡赧悔欲殉之态,節婦即變色起,不竢終劇而歸。

    呼裡母亟以某聘返之,且謂之曰:「我今為買臣婦喚醒矣!」遂苦節四十載而終。

    噫!觀劇之能感人,乃如是哉!如節婦者,真不可及已。

     戲曲至隋始盛,在隋謂之「康衢戲」,唐謂之「梨園樂」,宋謂之「華林戲」,元謂之「升平樂」。

    其元人雜劇則有十二科名目:曰神仙道化,曰林泉丘壑,曰披袍秉笏,曰忠臣烈士,曰孝義廉節,曰叱奸罵讒,曰逐臣孤子,曰鏺刀趕棒,曰風花雪月,曰悲歡離合,曰煙花粉黛,曰神頭鬼面。

    今優人登場,爨演所謂古戲、新戲者,多法元人院本,不能出其範圍于十二科之外。

    若夫爨演逼肖處,能令觀者色動神飛,乍驚乍喜,甚至有簾幙中人淚漬巾袖者,蓋彼渾忘其當場之假,而直認為現在之真矣。

    埴謂,凡古今善惡之報,筆之于書以訓人,反不若演之于劇以感人為較易也。

    然則梨園一曲,原不徒為娛耳悅目而設,有志斯民者,誠欲移風易俗,則必自删正,傳奇始矣。

     凡宴會使樂,人多樂觀忠孝節義之劇。

    戊戌仲冬,家太守紫庭公于兖署餞予南旋,姑蘇名部搬節孝記,至孝子見母,不惟座客指顧稱歎,有欲涕者,即兩優童亦宛然一母一子,情事楚切,不覺淚滴□〈毛瞿〉毺間。

    夫假啼而緻真泣,所謂無情而有情者,彼文有至文,斯戲非至戲耶!兩優年各十四五歲,詢其淚落之故,對曰:「伎授于師,師立樂色,各欲其逼肖,逼肖則情真,情真則動人。

    且一經登場,己身即戲中人之身,戲中人之啼笑,即己身之啼笑,而無所為假借矣!此優之所以淚落也。

    」予嘉其對,以纏頭錦勞之,顧謂家太守曰:「白傅詩『古人唱聲兼唱情』,此真能唱情者。

    曲藝且然,況君子之大道乎!」 明天順末,曹州東嶽神廟禱賽,有優人扮五龍王劈生分子為戲。

    其一人問雲:「生分子何在?」一人答雲:「在張家樓飲酒。

    」時州判易緯之子方宴于張家樓,為暴雷震死,與優人語恰合,人鹹驚異之。

     曹縣城四樓,有鐘各一,在城頭久不懸,相傳此鐘懸則水至。

    明崇祯戊辰,縣令盧柱礎命盡懸之,未幾,曹家口河水大泛,阖邑驚惶,至堙塞城門以避,而鐘亦旋卸矣。

    又縣門西凫樓鐘,司晨昏者,其聲宏則有客至,此皆不可解者也。

     明洪武初,曹州有老妪遇異人,指州治前石獅語之曰:「此獅之目若赤,則水患至。

    汝于其時亟去,可免也。

    」妪日視其獅甚數,人怪問之,知其故,陰以朱塗獅目,妪見其赤,不知為僞也,遂亟走焉。

    既去數百步,回視之,則州境果為巨浸矣!已上三事載兖志。

     說苑載:「項橐七歲為孔子師。

    」指今達巷裡為其發迹之地。

    達巷在今兖城西北五裡,乃适中都【即今汶上。

    】之要途。

    孔子為中都宰,往來憩息于此,所以黨人有「大哉孔子」之語。

    後人因志其地曰達巷黨裡。

    埴之汶上有句雲:「為問魯門取官道,可從達巷向中都。

    」 金章宗明昌元年,有異人白舄瞻拜先聖于阙裡廟門外,竚立石上,甚有異色。

    既去,其足迹存焉。

    有文曰「仙人腳」。

    次年有旨修廟。

    又泰和八年八月二十七日,以孔子生辰,前期一日,宗子率合族詣尼山廟祭奠。

    日方午,俄聞空中有樂作,皆金石絲竹之聲。

    凡在一室者,無不聞之。

    見孔庭纂要。

     逸史:宋張乖崖詠善劍術,嘗從濮水還家,平野間遙見一舉子乘驢徑前,意甚輕揚,心忽生怒。

    未至百步而舉子驢避道。

    張因就之詢其姓氏,蓋王元之禹偁也。

    又詢引避之由,王曰:「我視君昂然飛步,神韻飄舉,知非常人,故願禮焉。

    」張曰:「我初見子輕揚之意,忿起于中,實将不利于子。

    今當回宿邨舍,取酒盡懷。

    」遂握手偕行,共話通夕,結交而别。

    由是觀之,則輕揚得意之輩,不惟為人所嫉,并非保身之道。

    如王元之者,且不免焉。

    是以君子貴威重也。

     往讀施耐庵水浒記,疑作者譏宋失政,其人其事,皆理之所必無者。

    繼讀續綱目,載宋江以三十六人轉掠河朔,莫能撄鋒。

    又宣和遺事備書三十六人姓名,宋龔開有贊,侯蒙有傳,其人既匪誣矣。

    意梁山者,必峰峻壑深,過于孟門、劍閣,為天下之險,若輩方得憑恃為雄。

    及予親履其境,又曾輯修兖志,梁山為今壽張治屬,其山不過周遭五十裡。

    耐庵乃雲八佰裡。

    即宋江寨,山岡上一小垣耳。

    說中鋪張其詞,使天下後世愚民不至其地者,信以為然。

    長奸萌亂,莫此為甚。

    因拈出之,以告司治君子;且使天下後世之人,知水浒記所載,雖有其人,而其事則不可盡信也。

    梁山泺,【音薄。

    】作「泊」,誤。

     齊緻魯求岑鼎,魯公載他鼎以往,齊人弗信。

    使人告魯曰:「柳下惠以為是,請因受之。

    」魯公請于惠,對曰:「君之欲以為岑鼎也,以免國也。

    臣亦有國于此;棄臣之信,以免君之國,此臣之所難也。

    」公乃以真岑鼎往。

    埴曰:此齊人之智也。

    蓋知惠之必不肯棄信,而真鼎可緻也。

    賢人之見重于鄰國,如是哉!埴生平未嘗以僞物欺人,以信在不可棄爾。

     邑父母楊明府【為棫,湖廣巴陵人,進士。

    】宰山陰三載,性仁慈,甚有循政。

    康熙五十六年,緻仕歸,吏民走送,哭泣不絕。

    埴有詩雲:「歸囊不着一錢行,三載真留慈父名。

    落得小民多許淚,包将家去作人情。

    」或疑「包淚」何出?予曰:不見于文定公慎行筆麈耶?嘉興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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