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兒的思想與其詩歌的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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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托于此有一點興趣的對象的全體,那麼,“我”便可不算虛生了;我已經對于無限有真實的獲得了,我的生命已賦有豐富的活力了,泰戈兒說: 我不休息,我渴望在遠方的事物。

     我的靈魂在欲望之中去接觸着朦胧遠隔的裙裾。

     哦!偉大的那個地方呵!哦!你的笛聲的喚出呵! 我忘了,我永遠忘了,我無翼去奮飛,我乃束縛于此一點之中。

     因欲望的無盡,又不願徒在欲望的空虛中度過,則不能不向渴慕的地方去企求着,遠處的音樂在吹着;遠處的幻光在閃爍着;遠處的裙裾,發出神秘的芳香待我出接觸嗅得。

    自來詩人對于此點,多對世界的虛空而怨詛,失望,少有興奮的熱情去企望光明的到來。

    然人生的生活,究竟是我們——人類自己創造出的,所以我們雖日日在悲哀之網中過活,我們卻不能隻是低首下心作柔茬的屈服者,我們要從心靈的歌聲中,唱出自我實現與宇宙調諧的曲調,擴張我們中心的蕲求,達到神——宇宙的全體——的完全意識的境界,将宇宙的無限,偉大,快樂充塞了我們的心腔,實現萬物與我為一真正的實體,不可分削,不可析解的精神,其結果雖說犧牲自我,然自我已擴大與奇偉的無限聯合了。

    泰戈兒的哲學立腳點在此,其詩歌與其他作品的最大表現亦在此,這便是他與其他詩人所以區别之處。

     因我們的理想,與我們實地的經驗不相符合,而且時時相反,所以許多天才的詩人,都因此失望,懷疑,陷入于苦悶之境,其又一派則流于“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

    ……不如飲美酒,被服纨與素,”的物質上的享樂主義。

    總之就泰戈兒的思想上看來,此等過猶不及的詩人的情感之畸形的發達,都沒有尋求到人生的真谛,他的詩歌的表象,既在企求将自我與無限的生相聯合,而又用“愛”與“動”的方法,去實現他的理想。

    詩的真功用不止是使人快樂,而且由其韻律及有節奏的文字,将理想的真理啟示于讀者。

    理想的光明,固然是虛幻的,然人類的創造力,究竟可以再搏再造,無所不可。

    詩歌并不隻以将其美點貢獻于人為滿足,更必須将其美點中所涵有真實的内性——真實——傳布到人人心裡。

    泰戈兒的作品,關于此方面的成功,可謂開古今詩人未有的創例,從前也有這樣概念的詩人,但其注意力與對此主張上熱情的信仰,不如泰戈兒那末明顯與偉大。

    我們讀過泰戈兒的作品,不僅有辭句美麗,趣味深沉的感動,而且更給予我們對于生命,對于宇宙的許多新知,許多了解,由他的字句裡,使我們對于冥想與神秘的觀察,更有深澈的享受。

    雖是世界是虛無,是無興趣,但我們在此沉寂黑暗的土牢中,自然用我們自己的精神,創造出一個更清新的生命,與宇宙相合一,這都是泰戈兒的作品中給予我們的愉慰。

     泰戈兒實是不愧為一個虛空世界裡的高歌者,且是黎明的高歌者。

    因為自他的歌聲在高處傳出,不但使屈伏于機械主義之下的歐洲人為之驚歎,即他所努力呼出的東方哲學的吼音,其反響也足以使我們反省。

    他的歌曲,是這樣與候鳥(Birdsofpassage)相似。

    你讀時,你在它們中是驚奇,就是原始之流——如日之升起——是預定的流過全世界;而真誠的詩人能夠以他們的發願的歌聲,去使他們自己,以及他們的著作的指示者到清澄的水流裡。

    必如此方不愧為有發願的歌曲的詩人,而在黎明時,能唱出生之無限的歌聲,去拯得在此虛空中饑餓與幹枯的靈魂,正如陰沉的天氣中忽見到美麗的朝陽,溽暑如灼的日午中,忽覓得清泉的慰渴。

    高歌者呵!在雲霞中奏着的仙音,已足使我們的聾耳暫明了,況且樂歌中的企求,也深深植在我們煩苦的心裡! “愛”之光的普照 泰戈兒雖不是一個主張什麼主義的哲學家,但他企求精神的生活,努力于創造的動力,與歐根柏格森的哲學上的主張,有幾許的相同之處。

    我們知道印度的哲學思想,經過泰戈兒加以時代化的融合,已多少有些變更,然其發源之處,則仍然是由印度的本身而非由外煉。

    這是我在前幾段中所再三提及的。

     我在收束本文的末段裡想用一個簡單的字義,将泰戈兒思想及其作品的全體表出,使我們易于去記憶,但是籌思好久,終未曾找到。

    後來想還是一個“愛”字,還可能表示泰戈兒的思想。

    詩人固然有一部分是主張愛的,但範圍多狹,而少有對于無限的生命也因此字所敷陳出的意念,所宣布出的勢力去彌綸萬有。

    泰戈兒的個人與宇宙的觀察,自我的實現,無限的贊美,其基本點所在隻是“愛”。

    世界的主要聯合(Essentialunityofworld)就是我們的全人格的實現,而與宇宙統一,不過心靈和大自熱,其關系密接而神奇,我們如實去溝通,化合,使我們的内性,與大自然的内性相調諧而絕無阻閡,則必須用“愛”——無限的愛力,去聯合宇宙的靈魂——神,去創造出自我久遠活躍的青春的生而與神相合。

    如此則不惟人與人,人與物相了解,相合一,即無限的自然,以有我們之自我的完全意識的擴拓比附,則一切颠倒,悲苦,煩惱,俱同時煙消雲散,于是我們方能達到大歡樂的沉醉之境,方可使我的靈魂,自由消歇于大宇宙之中,而人類及一切乃有真正解脫之可言。

     但這一切都是“愛”的主動。

     在泰戈兒的眼光看來,凡在世間的東西莫非有“生”,即莫非有善知識的器根,即莫不含有神的意義在,但我們如去完全覺悟過來,使世界内纖塵草芥的隔障都沒有,隻有最大歡樂,最大調諧時,在内的方面須經過默思感化的工夫,在外須有創造的沖動之健行不息,然合此兩方面之總動力,又須以“愛”作根本,而後可将理想化為現實。

    他說:“當我們明了兩者之中的關系,我們乃看明兩個在原質中如合而為一,我們乃感覺與真實現象相接近。

    ”他所謂兩者,是世界的二元,他根本上。

    不曾承認世界上會有二元的生存,無論什麼,都是在宇宙的合和之下,沒有相反的事實的。

    無論什麼事物,以調諧的力量,終能達于無差别相,而使其偉大的内在生命,可以擴充至于無限的地位,那末,這便是“愛”的實現的終極目的。

     泰戈兒以詩人以哲學家的資格,作“愛”的宣傳,思想的發揚,文字的貢獻,其唯一的希望,就是此等“愛”的光普照到全世界,而且照澈在人人的心中,則有生之物,都可攜手飛行于歡樂的自由之中,而世界遂成為如韻律般光明,色澤般的美麗與調諧了。

     現在我們企望的“愛”的光,已由泰戈兒從他那森林之印度,自己帶到死氣沉沉的我們的地方中來了。

    我們不要隻是用應酬式的禮儀,去對待這位世界的詩哲,我們須切實了解他的人生觀——生之無限與愛的創造,須知道他的偉大人格的表現的所在;須明白其思想的來源;須知他這次到我們這個擾亂冷酷的國度來,是帶有什麼使命。

    我們應該怎樣用清白的熱誠去承領他的“愛”的光的來臨呀! 在結束這篇文字之末,我還是引證他的一段詩歌作一個歡迎他的收場: 我不知你是怎樣的一個歌者,我的主人呵!我常常聽見在沉寂的歡樂裡。

     你的音樂的光明輝耀在世界上。

    你的音樂的生之呼吸從諸天中流出。

    你的音樂的聖潔之流破裂一切有石的阻障而前沖去。

     我的心願聯合在你的歌中,但是虛空的奮力因為一個聲音。

    我能說——但是言語沒在歌聲中破裂出——而且呼出阻惱的音來。

    你已使得我的心囚縛在你的音樂之無盡的綱目裡。

    我的主人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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