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兒的思想與其詩歌的表象

關燈
系。

    但設若在這一個國度,一個民族裡能以有此不世之天才出現,則必能将其曆史遞嬗而來的思想融化光大,使著聞于世界,為人類傳導福音。

     泰戈兒的思想,為印度思想之結晶,這是世界異口同聲所認可的。

    印度的宗教,不與其他宗教的性質相同。

    向來我們所下的宗教的定義,雖人各不同,但認為宗教帶神秘性,同一宗教之下,不許有二種信仰,其歸根則抑壓個人之情感與其個性,而絕對作主宰者(神)的服從。

    如摩哈默德,如耶稣,與其他宗教主而倡導的宗教,都含有此等重要的成分。

    獨于印度的宗教,乃有異點。

    印度諸宗在最古時不信仰有全能全力之主宰者,又以信仰泛神論的原故,在對方并未曾承認有神的人格存在,更無所謂強納人的情感,想象,必屈抑一尊之神的座下。

    至于佛教,博大精深,用方不一,随處破執,出世非出世,在大乘教義中固不成問題,而其辟“妄計最勝”,辟“妄計清淨”,其所教化,任個人或一切衆生思想至于何處,卻隻是在其中遊行自在,對于屈壓情感與其信仰者,更非佛教所許。

    由此等處看來,在印度所有的思想的大流中,絕沒有如其他宗教所特具的泡沫,所以印度的思想系統,與其謂之為宗教的,毋甯謂之為哲學的;但哲學尚不能盡涵其義,宗教的哲學庶乎相近。

    他們所信為“神”的,并非全能的主宰者,統于一尊而不容有個人情感與思想之發越的想象中的偶像,“神”即最高人格之表現,無儀式,無束縛,是大快樂大自在的對象,這是佛法的最高義谛。

    泰戈兒獨能見的真到,說的确切,而且能導流出自古迄今全印度思想之總源,以在普遍性的精神之光明中,而去完成個性,以自覺覺人。

     泰戈兒對于無限之生的崇拜,對于人生的了解,對于宗教的表現,以其詩中所給示的最多,如在《伽檀偈利》Gitanjoli: 我在這裡唱你的歌曲,在你的客廳内我坐在一隅。

     在這個世界裡我無工可做;我無用的生命隻能在調子中無目的的破出。

     當時刻在夜半的黑森寺宇中鳴擊,因為你的沉寂,命令我,我的主人,去立在你的前面唱出。

     在清晨的空氣中金色的豎琴調諧了,尊敬我,命我的出現。

     我們在此世界中,一切皆由心造,斯歌,斯詠,斯陶,斯舞;以及颠倒妄想,貪,嗔,癡,慧,皆是以自我為出發點,但宇宙終古是含有普遍性的,我們真能了解此意,則人的人格終是活躍,而人的情感終是永流不息,如火之燃,如泉之導。

    世界既建造于“愛”的基礎之上,即須用此一點的簡單概念,擴充至于無垠,去激動每個人原存儲在心中的熱情,去創造出宇宙中永久的普遍性。

    所以印度宗教的哲學原有此谛,而泰戈兒卻不僅是印度正統之宗教的實行者,并且為“愛”的哲學的創導者,“愛”的偉大的讴歌者。

    人生設使永久隻是冷清清地,則苦悶而無趣味,精神發揚的生活不曾充實活躍,則人與人的靈魂,人與人的心意,便不能互相以同情的血液相灌注,而實現生之沖動。

    生命之躍動,誠然是沒有目的,但需要詩歌般的柔軟,音樂般的調諧,冰雪般的純潔。

    人生誠然常是在黑魆魆的夜裡,但須有破此不堪的沉寂,而唱出愉快的歌聲。

    在大自然的一隅,其中着上一個我,誠然是微渺至不足比數,然少卻一個星星,則星空或失其美麗;少卻一個音符,則全曲調或不能入耳移聽,使人忘倦。

    自我是一個渺小的宇宙,宇宙是自我的展拓,我的一呼一吸與冥運的帝座或者相通;我的一颦一笑,與一滴清露,一片枯葉,或者有相聯合的關系,由此可知有我乃有世界,無我則世界或即至于毀滅消亡。

    印度佛法,按哲學上的解析說來,在人生觀上為無我論,在本體論上亦為無我論,然我在上面所說的自我的拓展,非主有我,亦非主無我;有我而我與宇宙為一,無我而我性常存,其實在佛法上,即退一步,讓其所主張者為無我論,然“我”僅不存,而“大我卻不能破掉,有大我則自我自存。

    此我私見,而竊以為實屬颠撲不破的至理。

    泰戈兒的思想,根本上認為“我”是存在,然“我”又不僅是空空的存在,必與宇宙同化而後乃是真存在,在《迷途之鳥》中,泰戈兒有兩句詩是: 誰逐出我向前去如命運一般呢? 這是我自己在我的背後走着。

     但他又有兩句詩: 可能問于不可能道,“哪裡是你的住處?” 即随着答道,“在無能的夢裡。

    ” 我常臆斷泰戈兒是有光明之智而且有前進之勇的快樂的人格的人。

    證以前一詩,則可知他的自我的主張是如何的強烈;證以後面的兩句,他又是如何去否定無能是為人生之卑屈。

    不過這等态度與思想,若據為西洋,或者中國的文學家,同一意念,或不是這種寫法,但我們須記明印度宗教,哲學的思想的淵源。

    最先在吠陀時之頌揚梵天Bramna(即婆羅門),處處與梵天相合而為一體,而期證無明,然梵天為名,色之所顯依,欲證明無明之誤認,必先求得此名,色所在之本體,是以必須與梵天合為整體,然此等說法,并非不認自我的存在,有自我而後能感名色的薰習。

    泰戈兒以宇宙與自我為一個,又常以健行不忽,求得“生如夏花之絢爛,死為秋葉之靜美”,這種思想的根源,我想印度人古時對于梵天是有影響的。

    不過我們須要認清泰戈兒是一個創造者,而不是一個因襲者,他固然是印度思想的結晶體,然而由他的作品上看來,卻是新光四射,另有一個熔化、混合的更鮮麗的經過他個人化的生命在内。

    因為他既合文學與哲學為一爐,更添上印度古宗教之思想的燃料,而後乃成熟了他的人格的表現,這絕非我們僅可用他是“印度的一個哲學家”,或“他是印度的一個宗教讴歌者”所能包括的。

     東亞的文明古國,在曆史上的光輝,足以使我們為之贊歎驚奇,為藝術上的發見,思想上的精博,以其悠久的歲月,自最早時代,已創造出無窮盡的文明,以降福後人。

    印度為古文明國之一,他們的思想史,實是世界上無盡的寶藏,其對于世界之哲學的貢獻,當然不下于孔子、柏拉圖諸聖哲的遺澤。

    然而在從前所貢獻的尚不出宗教的思想之特創一方面,自一八六一年詩哲泰戈兒生于彭加爾Bengal之後,不但印度思想的結晶,為世界學者所了解,即印度人天賦的奇才,亦足以使西歐的人士,為之欽佩!這固然是泰戈兒自身的榮譽,而也是古印度文明所産生的結晶。

    記得有一次我同幾位友人談起,有一位友人說設使泰戈兒不是生在印度,他隻不過是一個天才的詩人而已。

    這句話确有至理。

    文學與文學家能以創造出他自己特别的生命,必有其深遠的背景,如研究文學史的所謂風俗,神話,相傳的故事,民族的氣質,先哲的思想,書籍,對于此一國度一民族的文學家,皆有重大的暗示,我在前面已經說過。

    那末,如印度以地理,曆史,及民族的氣質關系,向來多産生宗教家,而泰戈兒以天禀奇才,乃能認識印度哲學的根本觀念,又擴充光大,适成就他自己偉大的人生觀,又能用美妙的文字達出,脫去哲學家隻知冥想的态度,為世人散布永遠的使命,這是怎樣不可及的工作呀!夏芝曾說: 泰戈兒如喬散耳Chaucer的先進一樣,以他的文字寫出音樂來,而且一個人能明了他在每一刹那頃,便知他是極豐饒,極自然,在他的熱情中是極勇敢,是極可驚歎,因為他做過一些事而卻曾不奇異,非自然,或者是在防禦的行為之内。

     這幾句話可見出泰戈兒的人格,并且可以見出他那種醇化于自然的态度,
0.07278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