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評中國文學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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麼會得有這種分别。

    再換句話說,現在去批評舊文學,不能不用一份鋒利的眼光,去作尋撿的功夫,若沒有此層努力,“魚目之混”,恐怕難于免掉。

    我們也知道舊日傳襲的批評,是可煩惱的,因為它的根本,是已建立在沙子上了。

    那些從古相傳的片斷批評的法則,已經不能使我們滿意。

    此刻如去作批評的努力,判斷的精神,是不可缺少的。

    不過這二層:——判斷的與主觀的批評——很難分晰,易于混淆。

    求之舊日文學的批評中,實不易得出個相當的例證來。

    因為他們所用于的批評方法,難說到界限上去,扞格與模糊之病,實在過多。

    但講究到判斷方法的應用上,锺嵘的《詩品》,尚略可比附。

    因為他尚能求于勤搜廣覽之中,求得出一種比較的法則,與探源的議論來。

    雖然是語焉不詳,然尚具有大體,如其中一段,論六朝時的文學家道:“休文五言最優,辭密于範,意淺于江。

    ”這類的話,現在讀去,也不能十分恰惬我們理想上的批評的方法。

    但這等細為比較,與判解明确的批評,确非隻知徒事辭藻的文字所能見得到的。

    因為這等批評法,絕不能說是純粹由主觀來的,多少也有些判斷的意義。

    又如司空圖的《二十四詩品》,雖不拘于批評一個作家,一篇文學作品,不類分派别,用很切合于造成意象的文字,去加以比拟,固然“鞭辟入裡”的一步,是說不到,而判斷的眼光,究不可沒滅。

    我們再看以後那些批評詩文集的先生們,亦知在起仗,對仗,比譬,頓蕩,聲律等等地方去注意,而加上以任意的主觀,是更不能比數了。

    看來主觀,原是要具有的,且也是勢難掩抑的。

    況且近代西歐的批評家,也有“純粹的文藝批評,即是純粹的自己表現”的話。

    那末,我們為何竭力地去排斥主觀的批評呢?須知主觀與純粹的自己表現,實在不可牽混在一起去解釋。

    所謂自己的表現,是對于藝術欣賞下得來的一種神感,由此突來的神感,引起自己的心理的表現。

    對于某種藝術的感受上,并不是讀了一篇作品之後,純粹由一己的偏見,任意非絕對的批評,所可比拟。

    如舊詩話中,有段很有趣味的文字,“孔文舉雲:‘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

    ’吾無事矣,此語甚得酒中趣。

    及見淵明雲:‘偶有佳酒,無夕不傾,顧影獨盡,悠然複醉。

    ’便覺文舉多事矣。

    ”這的确不失為一種純粹的自我表現的話,而且也不失為一種由比較其詩境,與自己思想的移轉的判斷批評法,至如清初有名的古文,小說,戲曲的批評家金人瑞,直到現在看來,固然有很多閱之令人快意的地方,而根本上他的批評法則,多以遊戲出之。

    至批評《西廂》,與《唐才子詩集》兩部書,尤無道理。

    自己并沒有真正的表現,而主觀武斷的話,到處皆是。

    更沒一點判斷的精神在其中寄托出來。

    再則例如近代穿鑿及強證的紅學家,去批評《石頭記》,徒令人閱後減少對于原書的興味,而惝恍無從。

    這都是受了主觀太重的弊病,而判斷不得其法。

     将來在我們去作批評舊文學的途徑中,用以去斬辟荊棘,割斷葛藤,求出坦坦蕩蕩的大道,我以為非有判斷的精神不可。

    我自然願意尊重個人的主見,但也不敢贊同過于自由而毫沒有科學精神之主觀的批評,再将舊文學的批評之途來阻塞住。

    我們希望有精析,分解,分别善惡,比較适否的批評出現。

    而不願意再有過于任一己妄測而臆斷的批評出現。

     歸納方法,是判斷方法的基礎;而判斷方法,是歸納方法的延展。

     莫爾頓說:“判斷的批評,是由文學之特别片斷中,得來的領受到原理的适用。

    ”然而不先有歸納方法,将文學中之特别片斷,搜集與考證起來,那末,如何能從一個整體的作品中去尋找得到原理的領受?例如我們要去批評唐代的小說,這兩種方法是要同時并用的。

    必須先用歸納的方法,求得小說之體裁的範圍,因為我們不能按照舊章說,凡是唐人所作的雜記之類,都是小說。

    如《朝野佥載》,如《開元天寶遺事》,如《妝樓記》,《嶺南述異》等,或記典故,或叙瑣事,斷斷不能稱之為小說。

    然則從甚多的唐人的小品文字中,去求得有小說風格與體裁之價值的,當然一方面用歸納的方法,從事比類,收集。

    一方面即不能不用判斷的方法,加以鑒别,分析。

    再就其比較有小說之相似的體裁的,也不隻一篇,然而又不能不完全靠着判斷的方法,去從事分别個優劣,如《東城老父傳》,如《虬髯客傳》,《黑昆侖傳》,《柳毅傳》,諸作之中,再加以判别,而明其真值的比較。

    其次可以單就一篇說最有名的是《虬髯客傳》了,若要去詳細批評起來,除了歸納方法的應用之外,更須判明在這一篇中的特點何在。

    所謂那些特點,或是描寫風景,人物,或是一篇的立意所在,都應确實詳密的指出。

    如其中最精彩的一段:——據我所見——“……客曰:‘觀李郎之行,貧士也,何以緻斯異人?’曰:‘靖雖貧,亦有心者焉。

    他人見問故不言,兄之問則不隐耳。

    ’具言其由。

    曰:‘然則将何之?’曰:‘将避地太原。

    ’曰:‘然故非君所緻也。

    ’曰:‘有酒乎?’曰:‘主人西則酒肆也。

    ’公取酒一鬥,酒既巡,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用之乎?’曰:‘不敢。

    ’于是開革囊,取一人頭,并心肝,卻頭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天下負心者,銜之十年,今始獲之,吾憾釋矣!……’”這段文字,雖是用文言寫出,而精神如現,且備有深意。

    用判斷方法時,最宜注意此等一篇中或一部書中之頂點。

    而且即就此一段中,加以判别,亦應用特别表現出原作者的精神的法則,而予以論斷。

    這也是用判斷方法,所應留心到的。

     再則如中國舊書的分類,極為混淆,有的可以稱為完美的文學著作,而歸入經傳;有的極好的小說,而列入雜書。

    再則曆史書中,地理學中,及零星著作之内,盡多有文學價值與有文學趣味的作品,若加以歸類分界的功夫,那是歸于整理一步的入手方法,但在現在的時代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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