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評中國文學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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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話論古文的書,若論起片段的看去,也有很可入意的批評在内,不過多半是紀述時多,論斷時少,人雲亦雲的文字多,而獨創與洞察的意見少,零碎批評的地方多,而整篇段落的批評少,至于特别對于作品的解析,與考求一個時代一個作家的影響如何等,更是不可多得。

    而且一部分是僅去指示為他人模仿的法則;一方面又是以遊戲消閑的性質,去作批評,所以很少有精辟統括的批評意義在内,而其應用的方法,更不明了。

     我們完全拿了批評現代文學作品的方法,去批評舊文學,是事實上不相符合,而要依據中國舊批評文學議論作根據,勿論古今人的見地不同,且是費了很大的工夫,從淩雜片斷的群籍中,找不到幾本真有價值的批評書。

    有這兩層關系,我們不能不另行尋創造的途路來,去作批評舊文學的較為利便較為迅速而有标的的方法。

     據我的想象,直接的寫在下面。

     批評方法,在西洋的文學界中,也因時代不同,屢有變更。

    古代不與中世相同;中世不與近代相同,這是因為文學作品,與研究文學的對象,都時時的傾向于更加精密完全的形态的關系,所以批評的方法,也由廣泛的變而為細緻的;由迂闊的變而為論理的;由主觀的變而為普遍的;由籠統的變而為分析的。

    這全是由于時代的轉移,及研究文學之進化的關系。

    我想中國文學的新批評的精神,當然也不能與時代精神,不連結而合而為一。

    不然那舊日的诂,釋,箋,注的工夫,已經比我們努力的多了,我們在現在的百忙之中,更何必多此一舉。

     在現代精神之中,而去批評舊文學,我認為最需要的三種方法,是 歸納的批評; 判斷的批評; 解釋的批評。

     以下即分段加以說明。

     一 歸納的批評 章實齋在《文史通義》中,曾有幾句話說道:“……韓退之曰:記事必提其要,纂之者必鈎其元,其所謂提要鈎元之書,不特後世不可得而聞;雖當世籍漫之徒,亦未聞其有所見,果何哉物?蓋亦不過尋章摘句,以為撰文之資助者。

    ……故古人論文,多言讀書養氣之功;博古通經之要;親師近友之益,取材求助之方,則其道矣。

    至于論其文辭,工拙,則舉隅反三,稱情比類。

    ……”這段議論,在現在看去,不但不覺得奇怪;而且還感到淺薄。

    但在舊文學的批評中,能以這樣的論斷與見解的,已不多見。

    中國舊日的文人,很少有人能真正夠上批評二字的資格,即有其人,除了一二卓識者之外,大都不過是尋章摘句,作那種排比捋扯的工夫。

    章實齋所謂論文,多言讀書養氣,博古通經,親師近友,取材求助這些話,雖有些與近代的批評精神不相符合,而其意義,卻可以有相通之處。

    因為我們要批評一本文學書,是要對于其作品的全體,先要明了,而後對于作家的性質,風格,環境,與所處的時代,以及其時代的特别影響,都要全羅列于胸中,然後再加以自己的見地;自己對于作家的思想,有徹底的觀察,或與其他作家相比較,這樣再下批評,尚可不緻有大的錯誤。

    所以章實齋這幾句平凡的論文之言,可以稱為中國舊文學批評的不完全的歸納方法。

     向來歸納方法,是批評文學的所有法子中的一種基本的。

    我們也知道哲學上有這個同一的法則。

    歸納的含義,是集合而有比較的意味,是将種種不同的印象合為一起,加以适當的說明與表現的意思。

    一種文學的著作,絕對不是單調的,其中所包含的有内在的精神,有外來的影響,有形式上的藝術,有骨子内的情感,有時代思潮的浸漬,有理想世界的幻化,所謂文學的哲學,ThePhilosophyofLiterature絕對不是簡單可以叙明的。

    文學是一切事物思想的反射鏡,将萬有的印象,映入其中,而用種種的形式表示出來。

    這是文學的一種原始的本質。

    無論古今,一律如此,不過有精粗與深淺程度上的差異,若沒有這等原質在内,那便不成其文學。

     中國文學,當然也逃不出這個公例以外。

    我們試去找一篇詩,一首詞,一段寫景與抒情的散文看,隻要是真的作品,縱使句法古奧,文字難解,而其内含的精神,也與上述者無二。

    既然中國文學也不是完全單調的,而且也同一包含了許多許多的萬有的印象,與無窮的思想,複雜的情感在其中,而前人偶有些零星片段的批評,多好作籠統,模糊的臆斷,不知深入一層,先作歸納上的功夫,求其真正作此作品的動機,與其影響所在,所以其批評的結果,往往是千篇一律,用那些包括,含混的抽象名詞,與不可深解的語彙,而終不能透徹了然的去加以說明。

    我以為這種最大的錯誤,就是不知利用歸納批評的方法。

     一般人多以為《文心雕龍》,是中國文學批評的第一部書,誠然,在中國舊日的批評書,可憐隻有此一部較完全的書。

    劉勰的發掘與指導的功德,在舊文學中,實有不可埋沒的價值。

    然而他那部沉思翰藻的大著作,所缺乏的,就是歸納法的應用。

    任找《文心雕龍》的哪篇,打開去看,其比較可稱為演繹法的居多,而歸納的精神很為少見。

    今引一段來作例子,如《物色篇》中曰: ……是以詩人感物,聯類不窮。

    流連萬象之際,沉吟視聽之區,寫氣圖貌,既随物以宛轉,屬采附聲,亦與心而徘徊,故灼灼狀桃花之鮮;依依盡楊柳之貌;杲杲為日出之容;瀌瀌拟雨雪之狀;喈喈逐黃鳥之聲;喓喓學草蟲之韻,皎日嘒星,一言窮理,參差沃若,兩字窮形。

    并以少總多,情貌無遺矣。

    ……及長卿之徒,詭勢環聲,橫山範水,字必魚貫,所謂詩人麗則而約言,辭人麗淫而繁句也。

    ……至如雅詠棠華,或黃或白,……自近代以來,文貴形似,窺情風景之上,鑽貌草木之中,……然物有恒姿,而思無定檢。

    或率爾造極;或精思愈疏。

    且詩騷所标,并據要害,故淺進銳筆,怯于争鋒。

    ……是以四序紛回,而入興貴閑,物色雖繁,而析辭尚簡。

    使味飄飄而輕舉,情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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