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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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以後,獨宗陽明,更以知行合一之說,策其以身殉道之情。

    此又于儒術派别之宗尚,亦有以異于我國。

    擇術既異,收效自殊。

    此皆其武士道成立之原素,而日本所以緻霸于東洋者也。

     由是反而觀于我國,則戰國以前,學術繁盛,未定一尊,人各鼓其聰明才智,以自獻于社會。

    故其時實行之力,亦甚強毅,學道之士,心有所識,身必赴之,雖殺身冒死不顧焉。

    故中國之武士道,于彼時甚為發達。

    及乎劉漢之世,罷黜百家,獨宗儒術。

    其後曆代霸者,利其便己,皆因襲之,專以儒教為其國教。

    其間宋儒程朱之俦,稍變面目,雖不如陽明之即知即行,勇敢能任,然于孔子之義,無大背焉。

    夫以儒教之專重現世主義,言生而不言死,切事近情,教人以求仁之術,使中國而果于數千年中,實行孔子之道,以至于今,則雖不能以雜霸武功,與今世列強争雄于地球之上,亦豈不能使彬彬禮義,為東方君子之國乎?無如自漢以來,所謂尊崇儒教者,不過表面上欺人之詞,而其實則所行者非儒教而楊朱之教也。

    世之學者皆謂楊朱祖述老聃,然老聃之道廣漠無涯,範圍至大,儒家、道家,法家、兵家、陰謀皆自此出,楊朱之學不足與比肩也。

    莊子則固儒教之達人,略文而從質者。

    其論生死曰:“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又曰:“死者,上無君,下無臣,亦無四時,從然而以天地為春秋,雖南面王遂不能過。

    ”此《齊物論》之旨,其意有所寄也。

    若列子,則主萬物一體者,其言曰:“死者,人生至樂之大者也!大哉乎死!君子息,小人伏。

    善哉古之有死也!仁者息,不肖者伏。

    ” 夫莊子以貴賤論,可以警富貴之偷生者。

    列子以君子小人論,以為同有一死,則君子何必為善,小人何必不為惡,此于勸世之道,無所當矣。

    然未如楊朱之甚也,楊朱之言曰:“百年者,壽命之大者也。

    雖然,達于百年者于千人無一人焉。

    ”又曰:“人之生者奚為哉?奚樂哉?曰,鮮衣厚食之為爾,聲音美色之為耳。

    ”又曰:“萬物所異者生也,所同者死也。

    生則有賢愚貴人,所以異也;死則有臭腐消滅,是所同也。

    ”又曰:“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聖亦死,兇愚亦死。

    生則堯舜,死則腐骨;生則桀纣,死則腐骨一矣。

    孰知其異?且趣當生,奚遑死後。

    ”高橋五郎論之,謂是皆絕望之語,陷于自暴自棄,流于放情縱欲。

    嗚呼!推楊朱之罪,則亦何止于此。

    夫楊朱所持者,亦現世主義也。

    然于現世之中,不勉為人生應盡之道,而徒以鮮衣厚食、聲音美色為樂,至教人不為仁聖而為兇愚,不為堯舜而為桀纣,苟偷俄頃之歡娛,以待一死之臭腐,生前死後之是非毀譽,皆所不顧。

    此與孔子所持之現世主義,有大相反對,如水火不能相容者。

    此直人道之公敵,而不僅為孔教之仇雠也。

    然惟其與孔教所持,皆為現世主義,則凡孔教之徒,既不能以佛教之理了解死生問題,而惟于現世之中,日用尋常之事,兢兢業業,惟恐失墜,則必遇事遇物,皆為一身苦惱之緣。

    于是楊朱之說,得以乘間抵隙,入而據之。

     學孔子則甚難,而學楊朱則甚易;學孔子則甚苦,而學楊朱則甚樂。

    人情莫不惡難而喜易,避苦而趨樂,于是我躬不閱,遑恤我後,遂為中國普通社會之思想。

    至今日而國事之危,有如累卵,舉國上下,人盡知之,無論若何頑固之徒,未有實信今日之中國為太平無事者。

    然知之而遂心焉憂之,謀所以挽救之者,舉國中無幾人焉。

    自公卿大夫士以至于庶人,日孜孜于社會,以謀其鮮衣厚食、聲音美色之樂,不求當世之譽,不顧後來之毀,甘為兇愚而不惜,至語以國事,則掩耳而走,瞠目而視,若與之言他國之事也者。

    問其意之所在,則偷生而已,畏死而已,姑保此首領尋娛樂以待死而已矣。

    不惟存之于心,抑且出之于口,與楊朱之說,無絲毫之差異,蓋純粹之楊朱現世主義也。

    夫中國号稱儒教之國,若以此而亡其國,抑豈孔子所能任咎者?然使中國果真屏孔子而師楊朱,取大成至聖之号,移而奉之一毛不拔之人,則群知中國為楊教之國,而非儒教之國,名實相符,表裡如一,則亡國之原因,猶易尋其所在。

    無如儒教之徒,又曾有如韓愈等者,好為名實相反之論,以炫其奇。

    如其《代周文作羑裡操》曰:“臣罪當誅,天王聖明。

    桀纣而可為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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