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佛學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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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發端 吾昔嘗論六朝、隋、唐之間,為中國學術思想最衰時代。

    雖然,此不過就儒家一方面言之耳。

    當時儒家者流,除文學外(儒學與文學适成反比例。

    著《中國儒學史》,當以六朝、唐為最衰時代;著《中國文學史》,當以六朝、唐為全盛時代)一無所事。

    其最铮铮于學界者,如王(通)、陸(德明)、孔(穎達)、韓(愈)之流,其于學術史中,雖謂無一毫之價值焉可也,雖然,學固不可以儒教為限。

    當時于儒家之外,有放萬丈光焰于曆史上者焉,則佛教是已。

    六朝、三唐數百年中,志高行潔、學淵識拔之士,悉相率而入于佛教之範圍。

    此有所盈,則彼有所绌,物莫兩大,儒教之衰亦宜。

     或曰:佛學外學也,非吾國固有之學也,以入中國學術思想史,毋乃不可?答之曰:不然。

    凡學術苟能發揮之、光大之、實行之者,則此學即為其人之所自有。

    如吾遊學于他鄉,而于所學者,既能貫通,既能領受,親切有味,食而俱化,而謂此學仍彼之學而非我之學焉,不得也。

    一人如是,一國亦然。

    如必以本國固有之學而始為學也,則如北歐諸國,未嘗有固有之文明, 惟取諸希臘羅馬、取諸猶太者,則彼之學術史,其終不可成立矣。

    又如日本, 未嘗有固有之文明,惟取諸我國、取諸歐西者,則彼之學術史,其更不可成立矣。

    故論學術者,惟當以其學之可以代表當時一國之思想者為斷,而不必以其學之是否本出于我為斷。

     審如是也,則雖謂隋唐之交,為先秦以後學術思想最盛時代可也。

    前乎此者,兩漢之經學非所及也,而餘更無論也;後乎此者,宋、明之理學非所及也,而餘更無論也。

    又不惟在中國為然耳,以其并時舉世界之學術思想界校之,印度自大乘教諸巨子入滅後,繼法無人(其繼法者悉在中國),日以萎微;歐洲則中世史号稱黑暗時代,自羅馬滅亡以後,全歐為北狄所蹂躏,幾陷于無曆史之域,當時所賴以延文明絕續于一線者,惟恃一頑舊專制之天主教而已。

    印度、歐洲如此,而餘更無論也。

    故謂隋、唐之學術思想, 為并時舉世界獨一無二之光榮可也。

    縱說之則如彼,橫說之則如此,故隋、唐學者,其在本論中占一重要之位置也,不亦宜乎! 第二節佛學漸次發達之曆史 中國之受外學也,與日本異。

    日本小國也,且無其所固有之學,故有自他界入之者,則其趨如鹜,其變如響,不轉瞬而全國與之俱化矣。

    雖然,充其量不過能似人而已(實亦不能真似),終不能于所受者之外,而自有所增益, 自有所創造。

    中國不然。

    中國大國也,而有數千年相傳固有之學,壁壘嚴整, 故他界之思想入之不易;雖入矣,而閱數十年百年常不足以動其毫發。

    譬猶潑墨于水,其水而為徑尺之盂,方丈之池也,則墨痕倏忽而遍矣;其在滔滔之江、泱泱之海,則甯易得而染之?雖然,吾中國不受外學則已,苟既受之, 則必能盡吸其所長以自營養,而且變其質、神其用,别造成一種我國之新文明,青出于藍,冰寒于水。

    於戲!深山大澤,實生蛟龍,龍伯大人之腳趾, 遂終非僬僥國小丈夫之項背所能望也。

    謂餘不信,請征諸佛學。

     佛法之入震旦也,據别史所言,或謂秦時與寶利防等交通,西漢時從匈奴得金人,實為我國知有佛之嚆矢。

    真僞第弗深考,其見于正史信而有據者, 則東漢明帝永平十年西印度之攝摩、竺法蘭兩師,應诏赍經典而至,于是佛之教義始東被。

    雖然,我民族宗教迷信之念甚薄,莫之受也。

    至桓帝始自信之;興平間,民間亦漸有信者。

    三國時代,支谶、支亮、支謙皆自印度來傳教,時号“三支”。

    魏嘉平二年,昙摩诃羅始以戒律來,象教漸備。

    雖然, 當時道家言極盛,全國為所掩襲,莫能奪也,而亦有漸認佛教勢力之不可侮,起而與之為難者(魏明帝時有費叔才、褚善信二道士,著《道佛優劣論》, 有牟子作《理惑論》,而吳主孫皓亦有廢佛教之議,必其既興,始有辨之、有廢之者矣)。

    及晉代魏,始漸成為一科學之面目,時則有佛圖澄者,來自西域, 專事譯經。

    東晉以還,偉人輩出,若道安,若惠遠,若竺道潛,若法顯,其尤著也。

    道安與習鑿齒等遊,專闡揚佛教于士大夫之間。

    惠遠開廬山,日夜說法,佛教講壇,實始于此,為淨土宗之濫觞焉。

    法顯橫雪山以入天竺,赍佛典多種以歸,著《佛國記》,我國人之至印度者,此為第一。

    法顯三藏者,不徒佛教界之功臣而已,抑亦我國之立溫斯敦也(立溫斯敦,英人之探險于非洲者)。

    而同時北方一大師起,為佛教史中開一新紀元,曰鸠摩羅什。

    羅什,龜茲國人,既精法理,且娴漢語。

    以姚秦弘始三年始入長安,日夜從事翻譯,一切經論,成于其手者不知凡幾。

    門徒三千,達者七十,上足四人,道生、道融、僧肇、僧睿,其最顯者也。

    羅什之功德不一,而其最大者,為傳大乘教。

    前此諸僧,用力雖劬,然所讨論僅在小乘耳。

    至羅什首傳三論宗宗義,譯《法華經》,又譯《成實論》,實為成實宗入中國之始,自茲以往,佛馱跋陀羅譯《華嚴》,昙無谶譯《涅槃》,而甚深微妙之義,始逐漸輸入,學界壁壘一新矣。

    南北朝之際,海宇鼎沸,群雄四起,而佛教之進路亦多歧。

    宋少帝時譯《五分律》,文帝時譯《觀普賢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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