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儒學統一時代~第四章 老學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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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

    衍經術以言政治,所謂“以《禹貢》行水,以《洪範》察變,以《春秋》折獄,以《三百五篇》當谏書”。

    如賈誼、董仲舒、龔勝、蕭望之、匡衡、劉向等其人也。

    其三災異家。

    災異之說何自起乎?孔子小康之義,勢不得不以一國之權托諸君主,而又恐君主之權無限,而暴君益乘以為虐也。

    于是乎思所以制之,乃于《春秋》特著“以元統天、以天統君”之義,而群經亦往往三緻意焉。

    其即位也,誓天而治;其崩薨也,稱天而谥。

    是蓋孔子所殚思焦慮,計無複之,而不得已出于此途者也。

    不然,以孔之子聖智,甯不知日蝕、彗見、地震、星孛、鹢退、石隕等地文之現象,動物之恒情,于人事上、政治上毫無關系也,而龂龂然視之若甚鄭重焉者,毋亦以民權既未能興,則政府之舉動措置,既莫或監督之而匡糾之,使非于無形中有所以相懾,則民賊更何忌憚也。

    孔子蓋深察夫據亂時代之人類,其宗教迷信之念甚強也,故利用之而申警之。

    若曰:某某者天神震怒之象也,某某者地祇怨恫之征也,其必由人主之失德使然也。

    是不可不恐懼,是不可不修省。

    夫人主者,無論何人,無論何時,夫安能無失德?則雖災變日起,而無不可以附會。

    但使稍自愛者,能恐懼一二,修省一二, 則生民之禍,其亦可以稍弭。

    此孔子言災異之微意也。

    雖其術虛渺迂遠,斷不足以收匡正之實效,然用心蓋良苦矣。

    江都最知此義,故其《對天人策》, 三緻意焉。

    漢初,大儒之言災異,大率宗此旨也。

    及于末流,浸乖本誼,牽合附會,自惑惑人。

    如《書》則有《洪範五行》,《禮》則有《明堂陰陽》,《易》則京房之象數災異,《詩》則翼奉之五際六情(齊詩派)。

    至于《春秋》,又益甚焉;馴至谶緯之學,支離誕妄,不可窮诘,骎骎競起,以奪孔席,則兩漢學者之罪也。

    其四訓诂家。

    漢初大師之傳經也,循其大體玩經文(見《漢書·藝文志》),不為章句訓故,舉大義而已(見《漢書·儒林傳》),故讀一經通一經之義,明一義得一義之用。

    自莽、歆以後,提倡校勘诂釋之學,逮東都之末,則賈、馬、許、鄭,益覃心于箋注,以破碎繁難相誇尚,于是學風又一變。

    近啟有唐陸(德明)、孔(穎達)之淵源,遠導近今段(玉裁)、王(引之)之嚆矢,買椟還珠,去聖愈遠。

    蓋兩漢經學,雖稱極盛,而一亂于災異,再亂于訓诂。

    災異亂其義,訓诂亂其言,至是益非孔學之舊,而斯道亦稍陵夷衰微矣。

     二、著書之儒。

    今所傳漢代著述,除經注詞賦外,其稍成一家言者,有若陸賈之《新語》,賈誼之《新書》,董仲舒之《春秋繁露》,司馬遷之《史記》,淮南王安之《淮南子》,桓寬之《鹽鐵論》,劉向之《說苑》《新序》,揚雄之《法言》《太玄》,王充之《論衡》,王符之《潛夫論》,仲長統之《昌言》,許慎之《說文解字》等,四百年中,寥寥數子而已。

    而《說文》不過字書,于學術思想全無關系。

    《鹽鐵論》專紀一議案,亦非可以列于作者之林。

    《新語》真赝未定,《新書》割綴所成,未足以概作者之學識。

    要之,漢家一代著述,除《淮南子》外,皆儒家言也。

    而其有一論之價值者,惟董仲舒、司馬遷、劉向、揚雄、王充、王符、仲長統七人而已。

    江都《繁露》,雖以說經為主,然其究天人相與之故,衍微言大義之傳,實可為西漢學統之代表。

    《史記》千古之絕作也,不徒為我國開曆史之先聲而已,其寄意深遠,其托義皆有所獨見,而不徇于流俗。

    本紀之托始堯舜(五帝)也,世家之托始泰伯也,列傳之托始伯夷也,皆貴其讓國讓天下,以誅夫民賊之視國土為一姓産業者也;陳涉而列諸世家也,項羽而列諸本紀也,尊革命之首功,不以成敗論人也;孔子而列諸世家也,仲尼弟子而為列傳也,尊教統也;《孟荀列傳》而包含餘子也,著兩大師以明群學末流之離合也;老子、韓非同傳,明道、法二家之關系也;遊俠有傳,刺客有傳,厲尚武之精神也;龜策有傳,日者有傳,破宗教之迷信也;貨殖有傳,明生計學之切于人道也。

    故太史公誠漢代獨一無二之大儒矣。

    彼其家學淵源,既已深邃(《太史公自序》稱其父談“學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楊何,習道論于黃子”),生于天下之中央,而足迹遍海内(《自序》雲:“遷生龍門,耕牧河山之陽。

    二十而南遊江、淮,上會稽,探禹穴,窺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講業齊、魯之都。

    厄困鄱、薛、彭城,過梁、楚以歸。

    于是仕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還報命。

    ”蓋今日版圖,除兩廣、貴州、福建、甘肅五省外,史公足迹皆遍矣),其于孔子之學,獨得力于《春秋》(《自序》稱“吾聞諸董生曰”雲雲,蓋史公于董子,必有淵源矣。

    《公羊傳》屢引“子司馬子曰”雲雲,吾友仁和夏曾佑,以為必史公也),而南派、北東派、北西派之精華,皆能咀嚼而融化之。

    又世在史官,承胚胎時代種種舊思想,磅礴郁積,以入于一百三十篇之中,雖謂史公為上古學術思想之集大成可也。

    劉中壘粹然醇儒,然為當時陰陽五行說所困,不能自拔。

    《說苑》陳義至淺,殆無足雲。

    揚子雲新莽大夫,曲學阿世,著《太玄》以拟《易》,著《法言》以拟《論語》,是足以代表當時學者乏創作力,而惟存模拟性也。

    王仲任頗思為窮理察變之學,然學識不足以副之,摭其小而遺其大。

    吾友餘杭章炳麟,以比希臘之煩瑣哲學,斯為近矣。

    節信(王符)、公理(仲長統)雖文辭斐然,然止于政論,指摘當時末流之弊而已,于數千年學術思想界中,不足以占一席。

    若是乎兩漢之以著述鳴者,惟江都、龍門二子獨有心得,為學界放一線光明而已。

    嗟乎!斯道之衰,一何至是。

    君子觀于此而益歎言論自由、思想自由之不可以已如是其甚也! 其于說經著書之外,足以觇當時文明之迹者,則詞賦為最優。

    而枚乘、司馬相如、揚雄、班固等,其代表人也。

    而唐都、洛下闳之曆數,張仲景之醫方(著《傷寒論》),張衡之技巧(制地動儀),亦有足多者焉。

     第四節其結果 儒學統一之運,既至兩漢而極盛,其結果則何如?試舉荦荦大者論之。

     一曰名節盛而風俗美也。

    儒學本有名教之目,故砥砺廉隅,崇尚名節,以是為一切公德私德之本。

    孝武表章六藝,師儒雖盛,而斯義未昌,故新莽居攝,頌德獻符者遍天下。

    光武有鑒于此,故尊崇節義,敦厲名實,以“經明行修”四字為進退士類之标準。

    故東漢二百年間,而孔子之所謂“儒行”者,漸漬社會,浸成風俗。

    至其末造,朝政昏濁,國事日非,而黨锢之流,獨行之輩,依仁蹈義,舍命不渝,風雨如晦,雞鳴不已。

    讓爵讓産,史不絕書,或千裡以急朋友之難,或連轸以犯時主之威。

    論者謂三代以下,風俗之美, 莫尚于東京,非過言也。

    夫當時所謂“名節”者,其果人人出于真心與否?吾不敢言。

    雖然,孟德斯鸠不雲乎,“立君之國,以名譽心為元氣。

    ”孔子之政治思想(專就其小康之統言),則正孟德斯鸠所謂立君政體也,故其所以維持之者,莫急于尚名。

    沿至東京,而儒效極矣。

    《南史》有雲:“漢世士務修身,故忠孝成俗。

    至于乘軒服冕,非此莫由。

    ”顧亭林亦雲:“名之所在, 上之所庸,而忠信廉潔者,顯榮于世;名之所去,上之所擯,而怙侈貪得者, 廢锢于學。

    即不無一二矯僞之徒,猶愈于肆然而為利者。

    ”又曰:“雖不能使天下之人以義為利,猶使之以名為利。

    ”名節者,實東漢儒教一最良之結果也。

    雖其始或為“以名為利”之一念所驅,而非其本相乎;至其浸成風俗, 則其欲利之第一性,或且為欲名之第二性所掩奪,而舍利取名者往往然矣。

    是孔學所以坊民之要具也。

     二曰民志定而國小康也。

    孔子之論政,雖有所謂大同之世,太平之治, 其所雅言者,總不出上天下澤,君臣大防。

    故東漢承其學風,斯旨最暢。

    範蔚宗之論,以為:“桓、靈之間,君道秕辟,朝綱日陵,國隙屢啟。

    自中智以下,靡不審其崩離。

    而權強之臣,息其窺盜之謀;豪俊之夫,屈于鄙生之議。

    ”(《後漢書·儒林傳》論)“所以傾而未颠,抑而未潰,豈非仁人君子心力之為乎?”(同《左雄傳論》)誠哉其知言也,儒教之結果使然也。

    自茲以往,二千餘年,以此義為國民教育之中心點。

    宋賢大揚其波,基礎益定。

    凡缙紳上流,束身自好者,莫不兢兢焉。

    義理既入于人心,自能消其枭雄跋扈之氣,束縛于名教以就範圍。

    若漢之諸葛,唐之汾陽,近世之曾、左,皆食其賜者也。

    夫共和之治,既未可驟幾,則與其亂臣賊子,繼踵方軌,以暴易暴,誠不如戢其戾氣,進之恭順,而國本可以不屢搖,生民可以不塗炭。

    兩漢以後所以弑逆之禍稍殺于春秋,而權臣日少一日者,儒教治标之功,不可誣也。

     此其結果之良者也。

    若其不良者則亦有焉。

     三曰民權狹而政本不立也。

    儒教之政治思想,有自相矛盾者一事,則君、民權限不分明是也。

    大抵先秦政論,有反對極端之兩派:曰法家,曰道家。

    而儒實執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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