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儒學統一時代~第四章 老學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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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家主幹涉,道家主放任。

    惟幹涉也,故君與民為強制之關系;惟放任也,故君與民為合意之關系(即近于契約之關系)。

    惟強制關系也,故重等差;惟合意關系也,故貴平等。

    惟等差也,故壓制暴威;惟平等也,故自由自治。

    此兩者雖皆非政治之正軌,要之首尾相應,成一家言者也。

    儒家則不然。

    其施政手段,則幹涉也(保民、牧民,皆幹涉政策之極軌也);其君臣名分,則強制也(所謂“君臣之義,無所逃于天地之間”);其社會秩序,則等差也(《中庸》“親親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惟其政治之目的, 則以壓制暴威為大戒。

    夫以壓制暴威為大戒,豈非仁人君子之極則耶?而無如不揣其本而齊其末,道固未有能緻者也。

    儒教之所最缺點者,在專為君說法,而不為民說法。

    其為君說法奈何?若曰:汝宜行仁政也,汝宜恤民隐也, 汝宜順民之所好惡也,汝宜采民之輿論以施庶政也。

    是固然也。

    若有君于此, 而不行仁政,不恤民隐,不順民之所好惡,不采民之輿論,則當由何道以使之不得不如是乎?此儒教所未明答之問題也。

    夫有權之人之好濫用其權也, 猶虎狼之嗜人肉也。

    向虎狼諄諄說法,而勸其勿食人,此必不可得之數也。

    謂餘不信,則試觀二千年來,孔教極盛于中國,而曆代君主,能服從孔子之明訓,以行仁政而事民事者,幾何人也?然則其道當若何?曰:不可不鉗制之以民權。

    當其暴威之未行也,則有權以監督之;當其暴威之方行也,則有權以屏除之;當其暴威之既革也,且有權以永絕之。

    如是然後當權者有所憚有所縛,而仁政之實乃得行。

    儒教不然,以犯上作亂為大戒,猶可言也;浸假而要君亦為大不敬矣,猶可言也;浸假而庶人議政,亦為無道矣(儒教亦多非常異義,如湯武革命、順天應人之象,視民草芥、視君寇仇之義,聞誅一夫、未聞斌君之言,皆所以限制暴威之不二法門也。

    雖然,争權而必出于革命, 慘矣,傷矣。

    且革命之後,複無所以限其君權者,前虎退而後狼進,是革之無已時,而國将何以立也!故徒殺一虎殺一狼,不可也,必求所以絕虎狼之迹者; 即不能,亦必使虎狼不能食人。

    由前之說,則共和政體是也;由後之說,則立憲君主政體是也。

    欲成郅治,舍此何以哉!而惜乎儒者之有所顧忌而不敢昌言也。

    此所以雖有仁心,而二千年不能蒙其澤也)。

    是何異語人曰:吾已誡虎狼勿噬汝, 汝但恭順俯伏于其側,雖犯汝而不可校也。

    雖曰小康時代,民智民力未充實,或有不能遽語于此者乎?雖然,其立言之偏,流弊之長,則雖加刀于我頸, 我固不得為古人諱也。

    故儒家小康之言。

    其優于法家者僅一間耳。

    法家以為君也者,有權利無義務,民也者有義務無權利;儒家(專指小康),以為君也者,有權利有義務,民也者有義務無權利。

    其言君之有義務也,是其所以為優也。

    雖然,義務必期于實行。

    不然,則與無義務等耳。

    夫其所以能實行者何也?必賴對待者之權利以監督之。

    今民之權利,既怵于學說而不敢自有; 則君之義務,其何附焉:此中國數千年政體,所以儒其名而法其實也(吾非崇道家言。

    道家思想之乖謬而不完全更甚也)。

    故夫東京末葉,鴻都學生、郡國黨锢諸君子,膏斧钺實牢檻而不悔,往車雖折,而來轸益遒。

    以若此之民德,若此之士氣,苟其加以權利思想,知要君之必非罪惡,而争政之實為本權,即中國議會之治,雖興于彼時可也。

    徒以一間未達,僅以補衮阙為責任, 以清君側為旗幟,曾不能乘此實力,為百世開治平,以視希臘、羅馬之先民,其又安能無愧也!嗚呼!吾不敢議孔子,吾不能不罪荀卿焉矣! 四曰一尊定而進化沉滞也。

    進化與競争相倚,此義近人多能言之矣。

    蓋宇宙之事理,至繁赜也。

    必使各因其才,盡其優勝劣敗之作用,然後能相引以俱上。

    若有一焉,獨占勢力,不循天則以強壓其他者,則天演之神能息矣。

    故以政治論,使一政黨獨握國權,而他政黨不許容喙;苟容喙者,加以戮逐, 則國政未有能進者也。

    若是者謂之政治之專制。

    學說亦然。

    使一學說獨握人人良心之權,而他學說不為社會所容,若是者謂之學說之專制。

    苟專制矣, 無論其學說之不良也,即極良焉;而亦阻學問進步之路。

    此征諸古今萬國之曆史皆然者也。

    儒教之在中國也,佛教之在印度及亞洲諸國也,耶教之在泰西也,皆曾受其病者也。

    但泰西則自四百年來,異論蜂起,舉前此之縛轭而廓清之,于是乎有哲學與宗教之戰,有科學與宗教之戰。

    至于今日,而護耶教者自尊之如帝天,非耶教者自攻之如糞土。

    要之,歐洲今日學術之昌明, 為護耶教者之功耶?為攻耶教者之功耶?平心論之,兩者皆與有力焉。

    而赫胥黎、斯賓塞之徒,尤倜乎遠矣。

    而泰東諸國,則至今猶生息于一尊之下, 此一切群法,所以瞠乎後也。

    吾之為此言,讀者勿以為吾欲攻孔子以為耶氏先驅也。

    耶氏專制之毒,視中國殆十倍焉。

    吾孔子非自欲以其教專制天下也: 末流失真,大勢趨于如是,孔子不任咎也。

    若耶則誠以專制排外為獨一法門矣。

    故羅馬教會最全盛之時,正泰西曆史最黑暗之日。

    吾豈其于今日,乃欲摭他人吐棄之唾餘而引而親之?但實有見夫吾中國學術思想之衰,實自儒學統一時代始。

    按之實迹而已然,證之公例而亦合,吾又安敢自枉其說也!吾更為讀者贅一言:吾之此論,非攻儒教也,攻一尊也。

    一尊者,專制之别名也。

    苟為專制,無論出于誰氏,吾必盡吾力所及以拽倒之。

    吾自認吾之義務當然耳。

    若夫孔子,則固雲“萬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孔子之惡一尊也亦甚矣。

    此乃孔子之所以為大所以為聖,而吾所頂禮贊歎而不能措者也。

     或曰儒教太高尚而不能逮下,亦其結果不良之一端焉。

    蓋當人智未盛之時,禍福迷信之念,在所不免。

    顧儒教全不及此,使騃愚婦孺無所依仰,夫以是而不得不出于他途。

    坐是之故,道家入之,釋家入之,馴至袁了凡派所謂太上老君、文昌帝君者紛紛入之,未始非乘儒教之虛隙而進也。

    雖然,以禍福迷信之說牖民,雖非無利,而利或不勝其敝。

    吾中國國教之無此物,君子蓋以此自喜焉。

     第四章老學時代 三國、六朝為道家言猖披時代,實中國數千年學術思想最衰落之時也。

    申而論之,則三國、六朝者,懷疑主義之時代也,厭世主義之時代也,破壞主義之時代也,隐詭主義之時代也,而亦儒、佛兩宗過渡之時代也。

     東漢儒教之盛如彼,乃不數十年,至魏、晉而其衰落忽如此,何也?推原其故,蓋有五端。

     一由訓诂學之反動力也。

    漢季學者守師說,争門戶,所謂“碎義逃難, 便辭巧說。

    說五字之文,至于二三萬言。

    幼童而守一藝,白首而不能通”。

    (見《漢書·藝文志》)學問之汩沒性靈,至是已極。

    物極必反,矯枉過直。

    故降及魏、晉,人心厭倦,有提倡虛無者起,則群率而趨之,舉一切思想投入懷疑破壞之渦中,殆物理恒情,無足怪者。

    此其一。

     一由魏氏之提倡惡俗也。

    晉泰始元年,傅玄上疏曰:“近者魏武好法術, 而天下貴刑名;魏文慕通達,而天下守節。

    ”孟德既有冀州,崇獎跅弛之士,下令再三,至于求“負污辱之名,見笑之行,不仁不孝,而有治國用兵之術者”(建安二十二年八月令、十五年春令、十九年十二月令,語意皆同),于是風俗大壞,人心一變。

    顧亭林所謂“經術之治,節義之防,光武、明、章數世為之而未足;毀方敗常之俗,孟德一人變之而有餘”,誠哉其知言也! 儒術之亡,半坐是故。

    此其二。

     一由殺戮過甚人心皇惑也。

    漢世外戚、宦官之禍,連踵繼軌。

    兩漢後妃之家,著聞者四十餘氏,大者夷滅,小者放竄,其身家俱全者,不得四五;宦官弄權,殺人如草,一朝為董、袁所襲,亦無孑遺。

    人人漸覺骨肉之間皆有刀俎。

    若乃黨锢之禍,俊、顧、廚、及,一網以盡;其學節冠一世,位望至三公者,亦皆骈首阙下,若屠豬羊。

    天下之人,見權勢之不可恃也如彼,道德學問之更不可恃也如此,人心旁皇,罔知所适。

    故一遁而入于虛無荒誕之域,刍狗萬物,良非偶然。

    此其三。

     一由天下大亂,民苦有生也。

    漢末自張角、董卓、李傕、郭汜、曹操、袁紹、孫堅、劉備以來,四海鼎沸,原野厭肉,溪谷盈血;繼以晉代八王、五胡之亂,中原喋血,一歲數見,學者既無所用,亦困于亂離,無複有餘裕以研究純正切實之學,但覺我生靡樂,天地不仁。

    厭世之觀,自然發生。

    此其四。

     以此四因,加以兩漢帝王、儒者崇尚谶緯,迷信休咎,所謂陰陽五行之謬說,久入人心。

    而權勢、道德,既兩無可憑,民志皇皇,以為殆有司命之者存,吾祈焉、禳焉、煉養焉、服食焉,或庶可免,于是相率而歸之。

    此其五。

     此五者,殆當時學術堕落之最大原因也。

    故三國、六朝間,老子之教遍天下,但其中亦有派别焉。

     一曰玄理派。

    自魏文提倡曠達,舉世化之。

    前此建安七子,既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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