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講 如何研究文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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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談到所謂文化精神與文化病。

    任何一種文化都會出毛病,但所謂文化病往往恰好正從其文化優點上生出。

    此層驟似頗難說,但以淺顯例言,如騎者易墜,操舟者易溺,歌唱者易失音,演劇者易失态,曆史上亦盡不乏其證。

    中國傳統文化,政治方面可說是最見長的。

    但中國曆史上大病,正以出在政治方面者為多。

    近幾十年來,中國病痛主要亦出在政治方面。

    若說近代中國工商實業不發達,新科學不生根,這些話也都對。

    但這些隻是外在短處,我們盡可設法補救,或說迎頭趕上。

    所以老不能如此,則正為内在有病。

    此一病,從中國近代曆史講來,顯然仍是政治病。

    若使政治上沒有病,我們想要提倡科學,振興實業,該不是做不到。

    故我說,所謂文化精神,應指其特殊長處。

    而所謂文化病,則正亦出生在其特殊見長處,而不在其短缺處。

     若要把别人長處來彌補自己短處,便有所謂文化交流與文化革新。

    但文化體系譬如一七巧闆,隻是那七塊闆,卻可拼成一頭鳥,或一個老人,或一艘船,或一所屋子,或其他種種拼法,可成種種形态。

    隻在此七巧闆中,一塊位置變動,其餘各塊也得随着全部變。

    此處可見文化交流與文化革新之不易。

    在文化傳統大體系中,從外面加些微影響,亦可使整個文化體系改頭換面。

    當知别人長處與自己長處,驟然間未必能配合上。

    所怕是引進别人長處,先把自己長處損害了。

    自己陷入病中,則别人長處亦将不為我有。

    故文化交流,先須自有主宰。

    文化革新,也須定有步驟。

    此六十年來的中國知識界,既對西方文化并為加以審慎别擇,而對自己固有傳統更不能深細剖析其利病得失之所在,随便引進一些,卻轉對自己損害一些。

    于是意志愈激,遂有提出所謂全盤西化之說。

    但所謂西化,究向西方哪一國哪一民族的文化模型來化呢?這其間也得有别擇,仍須有步驟,否則如何全盤地化法?“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

    ”終是件危險事。

     其實這六十年前乃至六十年中,文化何嘗不時有革新。

    隻為是無别擇、無步驟。

    譬如那七巧闆,初時一兩塊稍微移動,還依稀見得原來模樣是老人、是馬。

    後來逐塊都變亂了,原來模樣早已消失,但又盡拼不出新樣子來。

    演變到近年如大陸,總算在全盤西化中選出一模子,可以照拼照湊。

    又無奈是文化舊根柢太深固,苦于一時斬不斷。

    在看得見的方面縱使都西化了,但中國的自然背景還在,中國人的傳統心習究難盡情鏟除,勢将仍受多少中國舊傳統的影響。

     從前有人主張,要勸中國人搬全家去外國留學。

    但此主張決難徹底。

    這一家縱西化了,待這一家回到中國,豈非仍在中國社會裡?若使我們能把全體中國人一口氣都搬到外國,則豈不仍在外國憑空搬進了一個中國社會?我們人口又多過了任何一個外國,那豈不要把外國社會反而中國化了?這六十年來的中國人,一番崇拜西方之狂熱,任何曆史上所表現的宗教信仰,也都難相比。

    所惜隻是表現了些狂熱的俗情,偏激的意氣,最高也隻算是空洞的理想,沒有能稍稍厝意到曆史與現實方面去作考慮。

     至此,我們要講一些文化的共态與個性。

    文化有共同處,是其共态。

    文化有相異處,是其個性。

    個性有長有短,貴在能就其個性來釋回增美。

    共态是一種普通水準,個性則可有特别見長。

    但亦不能在個性上太發展,而在共态上太落後。

    如印度文化,便有此毛病。

    六十年來的中國人常說:“西方人用電燈,我們用火水燈。

    西方人乘汽車,我們坐獨輪車。

    我們如何能與人相比。

    ”此亦不錯。

    但此所指,亦隻在文化共态方面。

    在此共态之上,總還得有些自己的個性。

    又有人說:“我隻要能和人一般地用電燈,坐汽車,個性生而俱有,卻不怕遺失了。

    我們盡說全盤西化,但中國人總還是中國人,莫要老在這上面操心。

    ”此一說,驟看像有理,其實是一大荒唐。

    創為此等說法者,實全不知文化與人生為何事。

    當知文化與人生,莫不由人的心智血汗栽培構造而成。

    哪有如哥倫布尋新大陸,一意向西,結果卻仍回到東來之理。

    若果我們全心全力來求全盤西化,西化不成是有此可能的。

    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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