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講 如何研究文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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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西方的中古時期。

    若中國能再前一步,便将與現代西方文化無二緻。

    此可謂是一種文化抹殺論者。

    世上各民族文化傳統盡自有其相同處,然而仍必有其相異處,因此乃有各種文化體系可說。

    當知每一文化體系,則必有其特殊點所在。

    有其特殊點,乃能自成為一文化體系而存在。

    不能謂天下老鴉一般黑,一切文化則必以同于西歐為終極。

     其二:讨論文化須從大處着眼,不可單看其細小處。

     如西方人初來中國,看見女人裹小腳,男人拖長辮,便認為此是中國文化。

    此亦是中西一相異處,亦是一特點,但太瑣屑細碎了。

    研究文化若專從此等處着眼,則将永不識文化為何物。

    若我們指認街上一人,說其面有黑痣,此并不錯。

    但若要我們介紹自己一親戚或朋友,我們若隻說其人面有黑痣,此外更無可說,那豈不成大笑話。

    此等說法,我則名之曰“文化的枝節論”。

    但見有枝節小處,不建有根本大處。

    此刻的中國人,男的都不拖辮,女的都不裹腳,但中國文化依然有其獨特處,此即枝節與根本大小之辨。

     其三:讨論文化要自其彙通處看,不當專自其分别處尋。

     我剛才說過,政治、經濟、思想、學術、藝術、宗教、工業、商務種種項目,都屬文化之一面。

    但在其背後,則有一會通合一支總體。

    我們若各别分講上述諸項,雖均屬文化範圍之内,但所講隻是宗教、藝術、政治、文學等等,并不即是在講文化。

    例如一個人,他的日常生活總可分多方面來說。

    如在學校,在家庭,或在其他的社會場合中。

    須把此多方面彙通綜合起來,才說得是明白了解此人。

    如隻能分析,不能綜合,此如佛經所說盲人摸大象,有的摸到象鼻,有的摸到象腳,凡此盲者所接觸到的,固然均屬象之一部分,但部分不即是全體。

    一隻象不能即是象鼻或象腳。

    凡此盲人所接觸者,則并非是一象。

    若研究文化問題,不能從其彙通處看,不能從其總體上求,則最多仍不免是一種文化之偏見。

     其四:讨論文化應懂得從遠處看,不可專自近處尋。

     要知文化有其縱深面,有長時期的曆史演變在内,不可僅從一個平切面去認識。

    如我今天所講,有的是當前事,有的有一二十年曆史在背後,有的乃就兩三千年之曆史傳統言。

    又如諸位看香港社會形形式式,豈不同樣有當前事,有一二十年前事,乃至更遠的存在?諸位當知,專就存在于香港社會的事事物物言,亦盡有可追溯到一二千年以上者。

    諸位當知,文化進展莫不有其長遠的途程。

    在其途程中有波瀾曲折,有迂回反複,不斷有新的加進,但亦永遠有舊的保留。

    若橫切一平面看,便不看見此進展大勢。

    固然以前進展也盡多保留在此平面上,但必須知此平面亦必仍然在進展中。

     記得我在小學時代,一天,有一位先生知道我正看《三國演義》,對我說,此書不足看,開頭便錯了。

    他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一治一亂雲雲,那隻是中國人老話。

    如今世界進步了,像現代西方英、法等國,他們是治了不再亂,合了不再分的了。

    哪裡像《三國演義》上所說。

    ”此系六十年前事。

    但以六十年後今天情形來說,那位先生的話,準說錯了。

    我想此種說法,隻能稱之為文化的短視論。

     文化演進,總是如波浪式的,有起有落。

    正如一個身體健康的人,他也會有病時。

    一個身體孱弱的,也會有康強時。

    所以衡量一人之體況,該看其前後進程。

    可文化亦然。

    近幾十年來,國人對自己傳統文化的看法,似乎都犯了一個短視病。

    都隻從一橫切面來說。

    若我說中國文化有價值,便會有人問,既有價值,如何會成今天般光景?但我也要問,西方文化進程中,難道從沒有過衰亂與黑暗的日子嗎?以前曆史有變,難道以後曆史便再不會有變,老該停在今天當前的這般情形之下嗎?我剛才所舉六十年前我的那一位先生所告訴我的一番話,那時的英國、法國,豈不正是如日中天?我的那位先生正為隻從他那時的平切面看,認為英、法諸國再不會走下坡路。

    但在今天,由我回頭叙述,真使人有白頭宮女說玄宗之感慨了。

    這不過是前後六十年間事而已。

    故知我們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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