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講 如何研究曆史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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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在。

     四 第三類:要講到有表現的人物與無表現的人物。

     剛才說到,中國曆史上有許多失敗人物為當時及後世史家所推尊頌揚,他雖然失敗,但總是有所表現了。

    此下所講,則從一個人之有無表現來說。

    我們通常聽人說,某人無所表現,似乎其人無所表現即不值提。

    但在中國曆史上,正有許多偉大人物,其偉大處,則正因其能無所表現而見。

    此話似乎很難懂,但在中國曆史上,此種例,多不勝舉,亦可說此正是中國曆史之偉大處,也即是中國文化之偉大處。

     例如吳太伯,又如伯夷、叔齊,在曆史上皆可謂無所表現,而為孔子所稱道。

    孔子曰:“太伯其至德矣乎!三億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

    ”又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乎!”似乎孔子乃在其無表現中贊揚其已有所表現。

    而且是表現得極可贊揚。

    我們也可說,此乃是在人群社會中,在曆史上,一種不沾染不介入的表現,一種逃避脫離的表現。

     孟子也常稱頌伯夷,他說:“伯夷,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惡聲。

    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

    當纣之時,居北海之濱,以待天下之清也。

    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

    ”他的稱頌伯夷,大意亦與孔子相同。

    孟子又将伯夷、伊尹、柳下惠并稱為三聖人。

    他說:“伊尹聖之任,伯夷聖之清,柳下惠聖之和。

    ”堯、舜、禹、湯、文、武、周公,是在政治上得志成功的人。

    伊尹為湯相,亦是政治上一得志人物。

    但伯夷、柳下惠,則并無表現,并無成功,孟子卻将他二人與堯、舜、禹、湯、伊尹相提并論,同稱之為聖人。

     後來太史公作《史記》,此為中國正史之創始,為二十四史之第一部,其體例之最重要者,厥在其以人物為中心,而特創列傳一體。

    但太史公又将《吳太伯世家》列為三十世家之首,将《伯夷列傳》列為七十列傳之首。

    他在《伯夷列傳》中,屢屢提到因于伯夷之無所表現而無可稱道,甚至其人若猶在或有或無可信可疑間,隻因孔子稱頌了他。

    太史公又用顔淵作陪襯,他說:“七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顔淵為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而卒早夭……”其實顔淵也就無所表現,故太史公引來推崇伯夷無表現之偉大,而褒然列之于列傳之首。

     在孔子七十二弟子中,顔淵似乎是最無表現。

    孔子說:“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

    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

    回也不愚。

    ”又曰:“賢哉!回也。

    一箪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

    ”顔淵死,孔子哭之恸。

    并說:“非夫人之為恸而誰為?”然顔淵在孔門到底是無表現,不能與子路、子貢、冉有、宰我諸人相比。

    故太史公亦雲:“伯夷、叔齊雖賢,顔淵雖笃學,得孔子而名益彰。

    ”可見孔子最能看重人物之無表現之一面。

    孔子目此為德行,吳太伯民無得而稱,孔子卻稱之為至德。

    德行在孔門四科中高踞第一。

    太史公作《史記》可謂深得孔子之意。

     以下中國曆史上遂搜羅了極多無所表現的人物,而此等人物,亦備受後世人之稱道與欽敬,此又是中國曆史一特點。

    故我說此乃中國之史心,亦即中國文化傳統精義所在。

    諸位隻有精讀中國史,深研中國曆史人物,始能對此有了悟。

     讓我姑舉數例以作說明。

    如春秋時代之介之推,戰國時代之先生王鬥,西漢初年之商山四皓,及魯兩生。

    循此以下,如東漢初年的嚴光,此人對曆史亦一無表現,但後人永遠覺得他是一個了不起人物。

    漢光武即帝位,以前長安太學中同學,均已攀龍附鳳,功成名遂。

    獨嚴光隐身不見。

    光武思之,乃令以物色訪之,久而後得。

    帝從容問光曰:“朕何如昔時?”對曰:“陛下差增于往。

    ”因共偃卧,光以足加帝腹上。

    除谏議大夫,不屈。

    乃耕于富春山,後人名其釣處為嚴陵濑。

    這一番故事,雖若有表現,隻可說是無表現,亦可謂是表現了其無表現,此等更說不上得志與成功。

    似乎他既不像有志,亦不求有功。

    又如宋初陳抟,居華山修道,恒百餘日不起。

    又有林和靖,隐居西湖孤山,垂二十年,足不履城市,植梅畜鶴,時謂其梅妻鶴子。

    此等皆同為後世稱道。

    我們今天如去富春江畔,或去西嶽華山,或去杭州西湖,自然知道對這些人心焉向往。

    即使我們并不親曆其境,但也多知道他們的姓名,對于他們那種無所表現的人格,亦可謂乃隻表現一無表現的人格,還像曆曆在目,這也真是怪事。

     又如三國時代,英雄人物層出不窮,大家各顯身手。

    可謂在此時代中人,必是各有表現者。

    然亦有無所表現,而被認為第一流人物,如管甯即其一例。

    管甯在當時,實是一無表現。

    但論三國人物,管甯必屈首指。

    他少時曾與華歆同席共讀,遇軒冕過門,歆廢書往觀,甯即與割席分坐。

    魏明帝時,華歆位至太尉,欲遜位讓甯,甯終不就。

    看來歆雖佩服甯,甯終不重視歆。

    史書稱其“雖出處殊塗,俯仰異體,至于興治美俗,其揆一也。

    ”此亦孟子所雲禹、稷、顔回同道之意。

    其實管甯固可比顔回之不出,而華歆又豈得與禹、稷相提并論。

    要之,中國史家喜歡表彰無表現之人物,真是無微不至。

    論其事業,斷斷不夠載入曆史。

    但在其無表現之背後,則卓然有一人在,此卻是一大表現。

    這意義值得吾們深細求解。

     又如諸葛亮,好為梁父吟,每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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