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講 如何研究學術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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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亦無從說到第三步。

    此屬一種人生境界,非關思想體系。

    因此中國人教人做學問,必須知行配合來做。

    即如學問二字,也都是屬于行的方面者。

    學與問,皆須從實習下手。

     此種精神,卻可謂與西方人之現代科學精神相近似。

    科學研究必重實驗,實驗到這一步,再推想到另一步。

    如此逐步推進,卻不走遠步,逃離實驗,憑空一口氣推想出一番大道理來。

    但中國學術傳統,究與西方近代科學有其迥異處。

    這因西方近代科學所研究之對象,乃指向于自然界之一切實物與現象,而中國傳統學術所着意者,乃在人文界之一應實事上。

    自然物變動少,研究自然可有一恒常不變之共同對象。

    因此前一人研究所得,後一人可以憑此繼續深進。

    探求了這一面,再繼續探求那一面。

    進入了這一層,再繼續進入另一層。

    研究科學可以按部就班地拾級而登,後人所發明或發現,常可超越前人,有日新月異之概。

    近代有了愛因斯坦,便可超越了昔時牛頓所發明之幾項定律,而更有新發明。

    後人有新發明,前人所發明者即續被修正。

     但此種情勢不能轉用到人文界。

    人是活的,人常在變動中,人事亦常在變動中,真所謂“不居故常,一日二日萬幾”。

    所以處理人事,隻有因地制宜之一法。

    驟然看來,似乎中國人講學術,并無進步可言。

    但諸位當知,這隻因對象不同之故。

    即如西方人講宗教,永遠是一不變的上帝,豈不較之中國人講人文學,更為固步自封,頑固不前嗎?當知中國傳統學術所面對者,乃屬一種瞬息萬變把握不定的人事。

    如舜為孝子,周公亦孝子,闵子骞亦複是孝子,彼等均在不同環境不同對象中,各自實踐孝道。

    但不能因舜行孝道在前,便謂周公可以憑于舜之孝道在前而孝得更進步些。

    闵子骞又因舜與周公之孝道在前而又可以孝得更進步些。

    當知從中國學術傳統言,應亦無所謂進步。

    不能隻望其推陳出新,後來居上。

    這是易明的事理。

     其次,再說到人事牽涉,固屬複雜多端,但既屬人事,則必是可以相通合一的。

    因此中國以往學者,很少對政治、社會、經濟等項,分途作各别鑽研的。

    因人事隻是一整全體,不能支離破散來各别對治。

    如硬要将此等各别劃開,隻從某一角度為出發點去作研究,固亦可以著書立說,成一家之言,言之成理,持之有故。

    但配合到實際人事上來,則往往會出岔。

    如西方人講經濟學,亞當·斯密斯之“自由經濟”的理論,豈不言之成理,持之有故。

    但推行過當了,便會出毛病。

    至如馬克思的“階級鬥争論”,則更不必說。

    但單就其理論看,又何嘗不是言之成理,持之有故,有他一套思想體系?隻是憑空一口氣說得太過遠了,太過周到了,再放到人事實際問題上來,反而不适切。

     中國的學術傳統,則較喜歡講會通,不甚獎勵成專家。

    一言一行,總須顧全大局。

    因此用西方人眼光來看中國學術,自然沒有像西方般那種分道揚镳,百花齊放的情形。

    兩相比照,若覺中國的不免失之單調和籠統。

    其實此亦中國學術傳統之一特殊處。

    譬如有人說孔子是一政治家,這并不錯。

    或說他是一哲學家,或教育家,或史學家,也并沒有錯。

    甚至說他是一個社會學家,也未嘗不可。

    但孔子之偉大,并不在他的某一項專門學問上。

    當時人就說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

    此後學術傳統如此,中國學術史上偉大人物,常隻是一普通人,而不能像西方之所謂專家,這也是事實。

     中國學術史上亦并無專家,如天文、曆法、算數、音樂、法律、醫藥、水利、機械、營造之類,都須有專家。

    但中國本于其傳統的人文精神,一向學術所重,則在通不在專,在彼不在此,此為治中國學術史者所不可不知。

     二 上面講到中國學術傳統側重在人文界,必求落實于人生實際事務上,我姑舉《大學》三綱領八條目來說。

    講到人生實際問題,實跳不出《大學》所提出的修身、齊家、治國和平天下之範圍之外。

    欲達到上述目标,首先必須做到正心和誠意。

    我們且試問,為何我們不在此大群體内,各自謀求個人小我之出路與打算,與夫個人私生活之享受,而必要貢獻我自己,來擔當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任呢?我們的人生大道,為何必要隻盡義務不問權利?當知此處,實見中國傳統學術中,寓有一番宗教精神在内。

    故在中國文化體系中,不再有宗教。

    宗教在中國社會之所以不發達不長成,因儒家思想内本已含有一番宗教精神,可以來代替宗教功能了。

    此又為中國文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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