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漢魏六朝之寫實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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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施之碑銘則甚調和,此殆沿用當時碑文未加修改,緻乖史傳之體耳。

     唐以後之史書用虛寫者甚多,非獨不及《史記》、《漢書》,且遠遜于《晉書》、《南、北史》。

    唐人所作之小說未嘗不多,而《唐書》所以不及《晉書》、《南、北史》之采用《世說新語》者,則由文勝于質,不善寫實而已。

    宋以後之史書,或偏于空寫,或毫無神采,所據者非當時之官書,即當時之碑志。

    官書避免時忌,業經删裁;碑志僅記爵裡生卒,亦不能傳達聲容言動,求其傳神,殆不可能。

    今之謂中國文學不善寫實者,責之唐宋以後固然,但不得據此以鄙薄隋唐以前之文學也。

    中國文學之敝,皆自唐宋以後始。

    例如流俗文章中于官名地名喜比附古人近似之名詞以相替代,此皆自唐之啟判,宋之四六開其端。

    即徐、庾之文尚不至此。

    清代應制之書啟賀表染其流毒,喜用幫襯之名詞,所用之字亦似通非通。

    民國以來普通之電報書劄,亦與前清無别,此弊皆唐宋應酬幹祿之文字肇之,漢魏六朝之文學固不可與此并論也。

     由上所論,史傳一類固應純粹寫實,而詞賦詩歌則亦間有寫實之體,如荀卿《箴賦》、《蠶賦》,刻畫甚工(《荀子》卷十八《賦篇》);蔡邕《短人賦》(本集外紀,《全後漢文》卷六十九,頁四)亦惟妙惟肖,此詞賦之能寫實也。

    至于《左傳》宣公二年引宋城者之讴,形容華元之棄甲,及漢代樂府《孔雀東南飛》記焦仲卿妻事(《古詩源》卷四),則并詩歌之能寫實也。

    推若韓昌黎《石鼎聯句》之類,刻畫過于艱深,殆非寫實之正宗耳。

     碑銘頌贊之文,蓋出于《書經·堯典》之首段,與《禮經》之不可增減一字者不同,本以“拟其形容,象其物宜”為尚,而不重寫實,秦、漢碑銘全屬此體。

    後人不知文字有實寫與形容之别,亦不知有表象之法,故以典故代形容,典故窮後易以代詞,此風自六朝已漸兆其端,唐、宋始變本加厲。

    今人習而不察,因據唐、宋以後之文學以律陳、隋以上,殊未見其可也。

     綜之,漢魏六朝之文學,皆能實寫,非然者即屬“拟其形容,象其物宜”一類。

    又詞中于荀卿《賦篇》一派外,又有司馬長卿《長門賦》,描寫心中之想象,王仲宣《登樓賦》,發抒羁旅之悲懷,雖非寫實而亦善傳神。

    中國文學中之有寫實、傳神二種,亦猶繪畫中之有寫生、寫意兩派,未可強為軒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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