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篇 農民在官僚政治下的 社會經濟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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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易撐持了。

     到了這種局面,每個為官為吏或為統兵大員的人,像是本能的要打算抓住機會掏它一把,以為“後圖”,所以這時被派去緩和或赈濟難民的官吏,很容易成為“劫民”的使者。

    舉一以類其餘罷:漢世新莽之亂,“流民入關者數十萬人,置養贍官以禀之,吏盜其禀,饑死者什七八”(《漢書·食貨志》)。

    由王莽篡漢到清代中葉以後,時間快進展了兩千年,而作法還是那一套:“凡朝廷赈恤之項,皆中飽于有司,此上恩之不下逮。

    ”注69迨撫輯無方,民相率叛變,責成文武官吏去剿治,在新莽之世,是“莽令七公六卿,号皆兼将軍,遣着武将軍逯并等填名都,中郎将衣執法各五十五人分填緣邊,大都督,大奸猾,擅弄兵者,皆便為奸于外,擾亂州都,貨賂為布,侵漁百姓”(《漢書·王莽傳》),在這方面,近二千年的“進步”,僅隻是“無事蝕冒糧饷,有事避罪就功,州縣以之蒙府道,府道以之蒙督撫,督撫以之蒙皇上……若有功,長随幕友,皆冒得之,若失事,掩取遷流颠踣于道之良民以塞責,然此實不止州縣,封疆大吏,統率将弁,皆公然行之,安怪州縣之效尤……今軍行數年,花翎之錫,至于千百,果安在哉?将弁棄營陣,棄堡壘,常相避賊鋒,大吏又務為掩飾,咎果誰任耶?”注70 然而在官方如此,而在其對極的民方,始終隻是在為求生存而掙紮,為鏟除迫脅其生存的障礙而掙紮。

    在近兩千年前,他們起來反抗新莽,并不是有所愛之漢室,并不是想再見“漢代衣冠”,那是“王莽篡漢,上書誦者八千”的士大夫,等到“見勢不佳”,又回轉來“曲解”民衆的。

    其實,漢在哀平之世,已經是“歲比不登,天下空虛,百姓饑馑,父子分離,流散道路以十萬數,而百官群職曠廢,奸軌放縱,盜賊并起”(《前漢書·孔光傳》)。

    王莽新朝不過是在漢代官僚封建政治機構松弛虛脫狀況下産生的,惜他“以暴易暴”,“不知其非”,于是“四方皆以饑寒窮愁,起為盜賊”(《漢書·王莽傳》)。

    可知人民在餓着肚皮亂碰的當兒,對于綱常順逆之分,并不會怎樣去鑒别。

    即使是延至清代以異族入主中國,扶明滅清的“大理想”,還是等到“饑寒起盜心”的關頭,才能成為一種現實的号召。

    所以,清代中葉後,對于當時所謂邪教愚民的作亂,在上者都還能認定“此等教匪滋事,皆由地方官激成”;又謂“今者川楚之民,聚徒劫衆,跳梁于一隅,逃死于晷刻,始入白蓮、天主、八卦等教,欲以祈福。

    繼由地方官挾制萬端。

    又黔省之苗氛不靖,延及數省。

    賦外加賦,忿不思患,欲藉起事以避禍,邪教起事之由為此”注71。

    這種“官逼民反”的故事,充滿了中國曆史。

    我其所以僅把漢清兩代官民對立情形加以比照,就因為由此可以看到中國曆史上的農民變亂,朝代雖相去一二千年,其性質大抵相同,特我認定“官逼民反”的“官”,不當理解為某個或某些特别的官吏,而是整個官僚統治。

    單是某些官,甚至單是整個官僚階層依貪污或其他方式剝削農民,農民尚不緻逼到求生不得的程度;若官僚除了自己直接藉政治權勢侵漁農民外,更連同與其有緣屬關系的地方爪牙,從事敲詐,再益以商業、高利貸業乃至地權活動的淩奪,那才真是農民走投無路、“铤而走險”的時候了。

     然而,就在這種場合,不但農民自身,就在同情農民的少數士大夫,他們亦還不能明确認知,他們注72生存上所受的威脅是由于在社會政治上沒有取得“平等”、“自由”的結果,從而,他們犯上作亂的要求,一般都是經濟的意義大于政治的意義。

    這無疑是“不可使知之”的儒家政治典範收到莫大的“催眠”效果,但在本質上,卻不能不說是由于以往中國二千年的社會動亂,始終是農民的,而不是市民的。

    亦就因此之故,中國同性質、同形态的農民戰争或農民的社會動亂雖然重複了無數次,而每次的結果總是再生産一個同性質、同形态的政治體制完事。

     為什麼呢?我将在下一篇予以确定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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