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中西接觸與文化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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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種種差別同樣的融和一氣,不加區分。

    因此中國人常説: 技而進乎道, 又説: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

     「技」與「器」應該屬藝術還該屬科學,是分辨不清的。

    「道」應該屬宗教還該屬哲學,一樣分辨不清。

    「形上」「形下」,一氣貫注,纔是中國人的理想。

    我們若把西方通行語説之,他須是一個「宗教與哲學家」,他纔可做一「理想的藝術家與科學家」,「與」字義,不同「或」字。

     易經裏面把中國古代一切關於人事方面之製造與發明,即藝術與科學,統統歸之聖人的功績。

    聖人略猶如西方之哲學家。

    而聖人所以能製造發明這些東西,則全由於他能「法則天象」,所謂:「天垂象,聖人則之」,此即宗教。

    正爲「天」「人」「物」三者中間,有一個共通一貫的道理。

    也可説是一種共同相似的傾向。

    天、人、物三者間,因有這一種共通的道理和傾向,所以纔能形成這一個共同生息的宇宙。

    這一種道理或傾向,儒家稱之爲「性」。

    物之性太雜碎,天之性太渺茫,莫切於先瞭解人之性。

    要瞭解人之性,自然莫切於從己之性推去。

    因爲「己」亦是一「人」,「人」亦是一「物」。

    合卻天、地、人、物,纔見造化神明之大全。

    這是中國思想整個的一套。

    在此一套思想裏,儘可有科學家的地位。

     上面説過,中國人的科學天才,是偏長於對有機完整的全體作一種「直透内部心物共鳴的體察」。

    這是宗教、哲學、藝術、科學同根共源之點。

    若使科學在中國獲得長足進展,一定在這一方面有他驚人的異采。

    本節所用「宗教」、「哲學」等名詞,皆就西方術語用之。

    在西方文化系統上,宗教與科學爲兩大壁壘,而哲學則依違兩可於其間。

    在中國根本無哲學,在西方人眼光下,中國僅有一種「倫理學」而已。

    中國亦無嚴格的宗教,中國宗教亦已倫理化了。

    故中國即以倫理學,或稱「人生哲學」,便可包括了西方的宗教與哲學。

    而西方哲學中之宇宙論、形上學、知識論等,中國亦隻在倫理學中。

    西方學術重區分,中國則重融通,故西方科學必另自區分爲一大類,中國科學則仍必融通於此一大全體之内。

    西方科學家觀察外物,全從一種區分精神。

    中國有科學家,亦仍必以完整的全體的情味來體會外物。

    此雖非絕對如此,然雙方畸輕畸重之間,則必有如此的趨勢無疑。

     十二 上文所説的科學,乃專指「自然科學」而言。

    我們若再進一步深細言之,則自然科學之外還該有「人文科學」。

    近代的西方,自然科學突飛猛進,而人文科學落後趕不上,兩者間脫了節,遂緻形成近代西方文化上種種的病熊。

     但人文科學畢竟與自然科學對象不同,質性相異,我們不能用同一的心習,或同一的方法來駕馭來探究。

    若「就性質言」,自然科學是重在「抽象」方面的,而人文科學則重在「具體」方面。

    若「就方法言」,自然科學是「推概」的,而人文科學則是「綜括」的。

     讓我們粗略地把各項學科依次作一序列。

    數學與幾何學,是最抽象最推概的,他是自然科學之柱石,若無數學,即不能有自然科學。

    但物理、化學,較之數學與幾何學,已不能全重抽象,全用推概的方法了。

    天文學、氣象學乃至地質學等,更具體了,既屬具體,則便須綜括,不能推概。

    如二加二等於四,三角形内之三角等於兩直角,如此之類是最抽象的,可以推一概萬的。

    力學中之槓桿,以及化學中之氫二氧爲水之類,便漸由形式而落到實體,漸從推概中稍帶有綜括的意味了。

    若至天文、氣象、地質,你決不能專據一隅而推概萬方,你隻有在各地方的具體事象中綜括出一通則來。

    以上都説的物質科學。

    若依次輪到生命科學,如生物學,雖亦屬於自然科學之一邊,然因其有了生命,便不能不有相互間之變異。

    既有變異,便不能推概,更須綜括。

    若由生物學轉到人類學,再轉到社會學、歷史、文化學之各部門,那距離自然科學更遠了,其相互生命間,各有個性,變異更大,更不能抽象地推概。

     人文科學是有生命的,有個性的,有變異的,隻有具體的綜括,始可得一近是的真理。

    若用抽象的推概方法,則無不失敗。

    經濟學較政治學可推概些,何以故?因經濟學中還多含自然物質的成分,而政治學則人文的意味更偏重了。

    你説:「凡人皆有死,蘇格拉底是人,所以蘇格拉底亦有死」,這不屬人文科學的範圍,這依然在自然科學的圍牆裏面,因此雖像説的是人事,而依然可以推概,可以成一邏輯。

    但你不能説:「凡人皆怕死,蘇格拉底是人,所以蘇格拉底亦怕死」,這不是一推概的命題,而應該是一綜括的命題。

    你須先問蘇格拉底是否怕死,再可確立凡人是否怕死之一辭。

    因爲這是屬於人文科學的園地了。

    人文科學的對象是最富個性最多變異的,因此是最具體最切實,最宜綜括的。

    不比自然科學的對象,沒有個性,無變異,隻是些抽象的形式,可以推概。

     我們若明白得這點,我們亦可説,西方人的心習,和其慣用的方法,使他在自然科學方面更有成就,更見成績。

    中國文化是一向偏重在人文科學的,他注重具體的綜括,不注重抽象的推概。

    惟其注重綜括,所以常留著餘地,好容新的事象與新的物變之隨時參加。

    中國人一向心習之長處在此,所以能寬廓,能圓融,能吸收,能變通。

    若我們認爲人文科學演進可以利用自然科學,可以駕馭自然科學,則中國傳統文化中可以容得進近代西方之科學文明,這是不成問題的。

    不僅可以容受,應該還能融化能開新。

    這是我們對於面臨的最近中國新文化時期之前途的希望。

     十三 現在我們將結束本書,不妨把中國文化演進分成幾個階段的觀念在此重新提掇一遍。

     第一:是先秦時代,那時中國人把人生大羣的共同理想和信念確定下來了,這是中國文化演進的大方針,即中國文化之終極目標所在,在此時期明白提出,以下則遵循此路向而前進。

     第二:是漢、唐時期,那時的中國人把政治、社會一切規模與制度亦規劃出一個大體的輪廓了。

    這是人生的共通境界,必先把這一個共通境界安頓妥貼,始説得上各人的個別發展。

     第三:是宋、元、明、清時期,那時的中國人,更顯著的發展,是在文學與藝術方面。

    人生的共通境界安定了,個性的自由伸展也開始了。

     第四:是我們當前面臨着的最近將來的時期,人事上的共通方面與個別方面都已安排照顧到了,下面應該注意到四圍的物質環境上來盡量的改善與利用。

     概括言之,第一時期,可説像是西方的「宗教與哲學時期」,此處所用宗教與哲學兩詞之含義已釋在前,即對人生之理想與信仰。

    第二時期,可稱「政治與經濟時期」,政治採用民主精神的文治政府,經濟主張財富平衡的自由社會。

    第三時期可稱「文學與藝術時期」,文學藝術偏於現實人生,而又能代表一部分共同的宗教性能者。

    第四時期可稱爲「科學與工業時期」,科學在理論方面,必然將發揮圓成第一時期之理想與信仰。

    科學在實用方面,必然受第二時期政治與經濟理論之控制與督導。

     但此種區分,並非説中國文化在變異與轉換,隻是説中國文化在推擴與充實。

    中國文化依然是這一個大趨嚮,隻逐次推擴到各方面,又充實了各部門。

    更此以往,乃始爲中國人真到達他終極理想的「天下太平與世界大同」的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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