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中西接觸與文化更新

關燈
一二六北宋靖康時,已見火礮。

    南宋虞允文造霹靂礮,以紙包石灰硫黃爲之。

    孝宗時,魏勝造礮車,火藥用硝石、硫磺、柳炭,這些都在西曆十二世紀内。

    至歐洲德人初造火藥,已在西元一三五〇元順帝至正十年,那已是十四世紀之中葉了。

    至於發射火藥之礮,在歐洲使用,則已在十五世紀了。

    又如清代北京的天文觀象臺,建造始於西元一二七六年元代之郭守敬,較之歐洲最早西元一五七六年丹麥人所建天文台,尚早三百年。

    而郭守敬所造儀器,還都是模倣宋人的。

    至若明代宋應星所著的天工開物十八卷,書成於西元一六三七,中間所載一事一物,何莫非中國人從科學經驗中得來的可寶貴的知識。

    誰又能在近代科學技術與傳統工藝技巧之間,分劃出一條截然的鴻溝來呢? 所以我們若説,中國傳統文化裏,沒有科學地位,這是一句寃枉話,不合歷史情實。

    平心論之,在西曆十八世紀以前,中國的物質文明,一般計量,還是在西方之上。

    隻在西曆十九世紀之開始,西方近代科學突飛猛進,這一百五十年來,西方社會之日異月新是至可驚異的,而中國在此時期裏,反而步步落後。

    我們若專把這一段切線來衡量中國文化,是要陷於短視與偏見之誚的。

     六 但在中國傳統文化裏,雖説未嘗沒有科學,究竟其地位並不甚高。

    中國全部文化機構言之,科學佔的是不頂重要的部位,這亦是事實。

    到底科學在中國不好算得很發達,這又爲什麼呢?現在試再舉要論列。

    第一:中西雙方的思想習慣確有不同。

    東方人好向内看,而西方人則好向外看。

    這一層上面已約略説過。

    因此太抽象的偏於邏輯的思想與理論,在中國不甚發展,中國人常愛在活的直接的親身經驗裏去領悟。

     科學與宗教,在西方歷史上雖像是絕相反對的兩件事,但在中國人眼光看來,他們還是同根同源,他們一樣是抽象的邏輯的向外推尋。

    在中國既沒有西方人那種宗教理論與興趣,因此西方人那樣的科學興味在中國也同時減少了。

    譬如哥白尼的「地動説」,達爾文的「進化論」,在西方是一種驚天動地的大事業,因其與他們的宗教理論宗教信仰恰相反對之故。

    但在中國,根本便沒有西方般上帝創世一套的宗教,雖則在社會上亦有天地開闢等傳説,但在整個學術思想上,本來沒有地位。

    佛教思想亦不重這方面。

    因此中國人聽到哥白尼地動説,達爾文進化論等,隻覺其是一番證據確鑿的新知識,並不覺得他有驚天動地的偉大開闢。

    因此中國人對於此等科學新説之反應,反而好像是有些平淡與落莫了。

    這是説的科學思想方面。

     再説到科學應用方面。

    科學發展,多少是伴隨著一種向外征服的權力意識而來的,那種意識又並不爲中國人所重視。

    在國際政治上反對帝國侵略,在社會經濟上反對資本剝削。

    科學發明,在此兩方面的應用,遂不爲中國人所獎勵,有時把他冷淡擱置,有時尚要加以壓迫摧幾,如此則西方般的科學發明自然要中途停頓。

    即如上述火藥、羅盤、雕版印刷三項大發明,隻有印刷術一項,在中國社會上始終爲人看重。

    火藥則用來做花爆,放在空中,變成一種佳時令節的娛樂品。

    這早已十足的藝術化了。

    元、明、清三代,每遇戰事,便要感到大礮威力之需要,他們隻向西方臨時取法。

    一到戰事消弭,大礮的重視也冷淡了,再不關心了。

    如此則中國的軍用火器,便永遠停滯,落人之後,不再進步了。

    又如羅盤,一般社會用來定方向,測日晷,建屋築墓,應用到鬼神迷信方面去了。

    中國雖很早便有相當的造船術,相當的航海技能,但中國人沒有一種遠渡重洋發展資本勢力的野心,因此羅盤應用也不能像西方般發揮盡緻。

     在西方的名言説:「知識即是權力」,中國人決不如此想。

    尤其是近代的科學知識,這真是人類最高最大的權力表現,但中國人心目中不重視權力,故而西方般的科學發明又少了許多鼓勵與鞭策。

     七 現在再進一步言,自然科學在中國文化進程裏不很發達的第二原因。

     似乎每一種文化,隻要他在進展,他自然要用力向他缺陷處努力克服與彌補。

    上面説過,中國文化是先在一個廣大規模上逐步充實其内容,而西方文化則常由一較小較狹的中心點向外伸擴,此亦由於雙方自然環境所影響。

    因爲西方的地勢,本自分裂破碎,不易融凝合一,因此在西方世界裏常見其相互衝突與不穩定。

    西方人的心裏,因此常愛尋求一個超現實的、抽象的、爲一般共通的、一種絕對的概念來作彌補。

    這一概念,如古代希臘悲劇裏的「命運觀」,哲學上的「理性觀」,羅馬人的「法律觀」,耶穌教的「上帝觀」,近世科學界對於自然界之「秩序觀」與「機械觀」,皆可謂其同根共源,都根源於一種超現實的、概括的、抽象的、邏輯的、理性的、和諧之要求。

    此種「和諧」卻全是「外力的」,西方人即以此種外力的和諧之想像,來彌補克服他們内在世界之缺陷。

    但到底他們的文學、藝術、哲學、宗教、法律、科學諸部門,依然還是相互分割,各有疆界,亦如西方的自然環境般不易調協,到底不免要各自獨立,相互對抗。

     中國文化則自始即在一個廣大和協的環境下產生成長,因此中國方面的缺憾並不在一種共通與秩序,這一方面,早已爲中國文化所具有了。

    中國方面的缺陷,則在此種共通與秩序之下的一種「變通與解放」。

    因此中國人的命運觀,並不注重在自然界必然的秩序上,而轉反注意到必然秩序裏面一些偶然的例外。

    中國人的法律觀,亦不注重在那種鐵面無私的刻闆固定的法律條文上,而轉反注意到斟情酌理的,在法律條文以外的變例。

    中國人的上帝觀念,亦沒有像西方般對於理性之堅執。

    西方人的上帝是邏輯的,中國的上帝,則比較是情感的,可謂接近於經驗的。

    中國人的興趣,對於絕對的、抽象的、邏輯的、一般的理性方面比較淡,而對於活的、直接而具體的、經驗的個別情感方面則比較濃。

    這亦是中國文化系統上一種必然應有的彌縫。

    因爲中國世界早已是一個共通的世界了,中國社會早已是一種和諧而有秩序的社會了,若再如西方般專走抽象與邏輯的路,將使中國文化更偏到一般性的與概括性的方面去,如此則將窒塞了各自内部的個性伸展。

     中國哲學上有一句話,叫做「理一分殊」,中國人認爲「理一」是不成問題了,應該側重的轉在「分殊」方面。

    如此科學思想便不易發展。

    科學思想的精髓,正在抽象理性的深信與堅執,正應側重在其「理一」方面,而不在側重其「分殊」方面。

    西方科學家因刻意尋求「理一」,此正西方文化之所缺,故不惜隔絕事實,從任何實體中抽離,來完成他的試驗與理論。

    中國人不愛如此做,中國人常視其現狀爲融和圓通的,實際上中國人生活正已在理性之中,因此卻反要從理性外尋求解放。

    但雖如此,在中國人觀念裏,像西方般的宗教、法律、文學、哲學、科學、藝術諸部門,仍然是融和調協的。

    他們在實際上隻是一體,此即所謂「理一」,他們相互間不需要亦不允許界限與分別。

    這是中國文化不求和諧而早已和諧處。

     若用西方眼光來看中國,不僅中國沒有科學,即哲學、宗教等,亦都像沒有完全長成。

    中國思想好像一片糢糊,尚未走上條理分明的境界。

    但我們若從中國方面回看西歐,則此等壁壘森嚴,彼此分別隔絕的情形,亦不過一種不近情理的冷硬而無生趣的強爲分割而已。

    雙方的
0.06898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