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中西接觸與文化更新

關燈
一 中國文化進展,根據上述,可分爲三階段。

     第一:是先秦時代。

     天下太平世界大同的基本理想,即在此期建立,而同時完成了民族融和與國家凝成的大規模,爲後來文化衍進之根據。

     第二:是漢、唐時代。

     在此期内,民主精神的文治政府,經濟平等的自由社會,次第實現,這是安放理想文化共通的大間架,栽培理想文化共通的大園地。

     第三:是宋、元、明、清時代。

     在此期内,個性伸展在不背融和大全的條件下盡量成熟了。

    文學、美術、工藝一切如春花怒放般光明暢茂。

     若照中國文化的自然趨嚮,繼續向前,沒有外力摧殘阻抑,他的前程是很鮮明的,他將不會有崇尚權力的獨裁與專制的政府,他將不會有資本主義的經濟上之畸形發展。

    他將沒有民族界線與國際鬥爭,他將沒有宗教信仰上不相容忍之衝突與現世厭倦。

    他將是一個現實人生之繼續擴大與終極融和。

     但在這最近一千年來,其文化自身亦有不少弱徵暴露,這在前章裏已敍述過。

    正當他弱徵暴露的時候,卻遇到了一個純然新鮮的異文化,歐、美文化,挾持其精力瀰滿富強逼人的熊勢突然來臨。

    這一個接觸,從明代末年西曆十六世紀開始,到今已逾四個半世紀了,越到後來,中國越覺得相形見絀。

    最近一百年内,中國表現得處處不如人。

    中國愈來愈窮,愈來愈弱,在此資本主義帝國主義侵略狂潮正值高漲的時代,幾乎無以自存。

     中國一向是一個農業文化的國家,他一切以「安足」爲目的,現在他驟然遇見了西歐一個以「富強」爲目的之商業文化,相形見絀了。

    因西方的富強,推飜了我們自己的安足,中國文化要開始在不安足的環境中失敗而毀滅。

    如是中國人當前遇到了兩個問題。

     第一:如何趕快學到歐、美西方文化的富強力量,好把自己國家和民族的地位支撐住。

     第二:是如何學到了歐、美西方文化的富強力量,而不把自己傳統文化以安足爲終極理想的農業文化之精神斵喪或戕伐了。

    換言之,即是如何再吸收融和西方文化而使中國傳統文化更光大與更充實。

     若第一問題不解決,中國的國家民族將根本不存在;若第二問題不解決,則中國國家民族雖得存在,而中國傳統文化則仍將失其存在。

    世界上關心中國文化的人,都將注意到這兩個問題。

     二 讓我們從中西交通的歷史上先約略敍述起。

     中國在世界上,是比較算得一個文化孤立的國家。

    但中國實不斷與其四鄰異族相交通相接觸。

    中國的對西交通,有西北的陸線與西南的海線兩條大路。

    尤其是漢、唐以下,中國那兩條路線之交通頻繁,是歷歷有史可徵的。

    而且中國人對外族異文化,常抱一種活潑廣大的興趣,常願接受而消化之,把外面的新材料,來營養自己的舊傳統。

    中國人常抱著一個「天人合一」的大理想,覺得外面一切異樣的新鮮的所見所值,都可融會協調,和凝爲一。

    這是中國文化精神最主要的一個特性。

    舉其最著的例,自然是東漢以下對於印度文明與佛教思想的那種熊度,是值得我們讃佩與驚嘆的。

    那時中國自己傳統文化,至少已緜歷了三千年,在那時雖説政治動搖,社會衰亂,到底並未到文化破產的徵象,但那時的中國人,對印度佛教那種熱忱追求與虛心接納的心理,這全是一種純真理的渴慕,真可説絕無絲毫我見存在的。

     此下到唐代,印度思想之流入,雖逐漸枯絕,但中國對其更西方的大食、波斯一帶的通商,卻大大繁盛起來。

    那時中國各地,幾乎全都有大食、波斯商人的足跡。

    隻廣州一埠,在唐代末年,就有大食、波斯商人集麕達十萬人之多。

    那時中國除卻佛教外,還有景教、祆教、摩尼教、回教等傳入,這些宗教,雖在中國並不能如佛教般影響之大,但中國人對於外族宗教熊度之開放,是很可注意的。

     而且除卻宗教信仰以外,其他一切,如衣服、飲食、遊戲、禮俗,以及美術、工藝各方面,中國接受西方新花樣的,還是不可勝舉。

    因此我們可以説,中國不論在盛時如唐,或衰時如魏晉南北朝,對於外族異文化,不論精神方面如宗教信仰,或物質方面如美術工藝等,中國人的心胸是一樣開放而熱忱的。

    因此中國文化,雖則是一種孤立而自成的,但他對外來文化,還是不斷接觸到。

    中國人雖對自己傳統文化,十分自信與愛護,但對外來文化,又同時寬大肯接納。

     中國人第一次接觸到西方文化是印度,第二次是波斯、阿剌伯,第三次始是歐洲。

    歐洲文化開始到東方來,那已在晚明時期了。

    中國人在南洋的文化勢力,是幾乎與有史時期俱來的。

    安南占城,秦時即隸象郡,這早在中國疆土以内了。

    真臘俗稱柬埔寨,至隋時始通中國。

    暹羅亦到隋時始通,緬甸則漢通西南夷時,已見於中國典籍了,那時稱之爲撣。

    爪哇在西元一三二東漢陽嘉時通中國,蘇門答臘之三佛齊在南朝時代來貢,婆羅洲在西元六六九唐初來貢,隻爪哇一處,自西曆二世紀迄十五世紀,前後貢使,見於中國史乘的已有三十餘次。

     大抵秦、漢到南朝,中國對南洋交通,早已極活躍了,唐、宋時代尤其旺盛,而更活躍的時期則在明代。

    當明成祖時,鄭和奉使海外,修造二千料大海舶,明史稱修四十四丈,廣十八丈,據近人考訂,應該是長十六丈多,闊二丈多的船,共六十二艘,隨行將士二萬七千八百餘人。

    自此先後奉使達七次之多,所歷占城、爪哇、真臘、暹羅、滿剌加、蘇門答臘、錫蘭等凡三十餘國。

    其第三次出使,越過印度南境而抵波斯灣。

    其第四、第五次,並橫跨印度洋而達非洲東岸,那時尚在葡萄牙人甘馬發現好望角之前數十年。

    可見中國雖是一個傳統大陸農業文化的國家,他對海上活動,亦未嘗沒有相當的興趣與能力。

    但因中國在上的政府,既無帝國主義向外侵略的野心,倘使有,亦常爲下面和平民衆所反對。

    在下的民衆,又沒有畸形的資本勢力之推動,倘使有,亦常爲上面的主持經濟平衡主義的政府所抑制。

    因此中國的海上事業,在下隻是些和平民衆小規模的商販活動,在上隻是政府藉以表示中國文化遠播之一種光榮禮節而已。

    而那些南方熱帶的海島居民,他們的生活習慣到底與中國大陸農業相差過遠,因此中國文化急切也不獲在這些處生根結實。

    因此自秦以下直迄明代,幾乎兩千年的時期裏,中國與南洋的交通,雖永速展開,但中國既不以武力佔領之,而文化傳播亦未達十分滿意之程度,隻是彼此間常保一種親善的睦誼而止。

    但一到西洋勢力東漸,那些南洋島民的命運,便急劇惡化,而中國恰亦走上衰運,自經倭寇肆擾,對海事常抱戒心。

    當西元一六二三利瑪寶初到中國之歲,那時明代萬曆盛運已過,政治社會一切動搖。

    此下恰恰二十年,便就亡國。

    滿洲入主,那時一輩士大夫,還有什麼心緖,能注意到西方的文化方面去呢? 滿清入關以後,中國學術全在不正常狀熊下發展。

    那時一批第一流的學者,都抱著亡國之痛,對清政權不肯屈服。

    他們的行動,畢生都不自由,隻有閉戶埋頭,對中國傳統文化,作一番徹底從頭檢討的工作,他們自無心於旁騖。

    第二流以下的因應變局已感不易,更説不上什麼貢獻。

    清代自削平中國各地的叛變之後,又繼續興著好幾次文字大獄,把中國學者的内心自由精神,痛切膺懲,待到乾隆時代,那時正當西方十八世紀三十年代之後,直到十八世紀之末
0.07439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