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文藝美術與個性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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築,帶著極濃重極生動的鄉村與山林的自然天趣。

    他們的弟姪兒孫,一個個要在這公開競選制度下來自己尋覓出路,自己掙紮地位,他們絲毫沾不到父兄祖上已獲的光輝。

    直要等到他們屢代書香,漸漸把一個最適合於孕育文藝天才的自然環境隔絕了,富貴塵俗,把他們的家庭逐漸腐化,而另幾個優秀天才的家庭又開始,從清新幽靜的鄉村裏平地拔起,來彌縫了那幾個破落舊家庭的罅隙。

     中國是一個傳統農業文化的國家,憑藉這一個文藝競選的考試制度,把傳統文化種子始終保留在全國各地的農村,根柢盤互日深,枝葉發布日茂,使全國各地農村文化水準,永遠維持而又逐步向上。

    幾乎使無一農村無讀書聲;無一地方無歷史上的名人古蹟。

    農村永遠爲中國文化之醱酵地。

    不得不説多少是這一個制度之功效。

     再從此滲透到中國人傳統的家族宗教「孝」,與鄉土倫理「忠」。

    若依近代術語説之,「孝」的觀念起於「血緣團體」,「忠」的觀念起於「地域團體」。

    中國人所謂「移孝作忠」,即是「由血緣團體中之道德觀念轉化而成地域團體中之道德觀念」。

    惟中國人又能將此兩觀念,巧妙而恰當地擴展,成爲一種「天下太平與世界大同」的基本道德觀念,以及自然哲學「天人合一」與和平信仰「善」的種種方面去。

     我們隻須認識到中國文化之整個意義,便不難見這一制度在近千年來中國史上所應有之地位。

    我們不妨説,在近代英、美發育成長的一種公民競選制度,是一種偏重於「經濟性的個人主義」之表現。

    而中國隋、唐以來的科舉制度,則爲一種偏重於「文化性的大羣主義」平民精神之表現。

    偏經濟性的比較適宜於工商競爭的社會,而偏文化性的則比較適宜於農業和平的社會。

     四 現在讓我們把唐代社會,再回頭作一概括的瞻視。

    唐代的武力是震爍一時的,再不患外寇之侵淩了。

    唐代的政治也已上軌道,帶有傳統文化性的平民精神正在逐步上昇。

    唐代的社會經濟,也可説一時沒有問題了,一般的平民,各有他們水準以上的生活。

    唐代社會早已到了一個内在安富外觀尊榮的地位。

    試問那時的人生,再需要往那裏去?在這問題的解答下,正可指出中國文化前進之終極趨嚮,讓我此下再慢慢道來。

     中國文化是一種傳統愛好和平的,這已在上文述過,因此中國人始終不肯向富強路上作漫無目的而又無所底止的追求。

    若論武力擴張,依照唐代國力,正可儘量向外伸展。

    但即在唐太宗時,一般觀念已對向外作戰表示懷疑與厭倦。

    中國人對國際,隻願有一種和平防禦性的武裝。

    唐代雖武功赫奕,聲威遠播,但中國人的和平頭腦始終清醒。

    在唐代人的詩裏,歌詠著戰爭之殘暴與不人道的,真是到處皆是,舉不勝舉。

    中國人既不願在武力上盡量擴張,向外征服;同時又不願在財富上盡量積聚,無限爭奪。

    在唐代的社會情況下,無論國外國内貿易,均有掌握人間絕大財富權之機會與可能。

    但中國人對財產積聚,又始終抱一種不甚重視的熊度,因此在當時一般生活水準雖普遍提高,但特殊的資產階級,過度的財富巨頭,則永不產生。

     根據唐人小説,隻見説:許多大食、波斯商人在中國境内經營財利積資鉅萬,但中國人似乎並不十分歆羨。

    詩歌文藝絕不歌頌財富,這是不需再説的。

    這不僅由於中國政治常採一種社會主義的經濟政策,不讓私人財力過分擡頭,亦由中國人一般心理,都不肯在這一方面奮鬥。

    否則儻使中國人大多數心理,羣向財富路子上去,則政府的幾條法令,到底亦防不住資本勢力之終於泛濫而橫決。

    因此唐代社會雖極一時之富強,但唐代人之内心趨嚮則殊不在富強上。

    隻因憑藉了唐代當時這一點的富強基礎,而中國文化之終極趨嚮,在唐代社會裏不免要花葩怒放,漫爛空前的自由表白了。

     我所説的中國傳統和平文化,決不是一種漫無目的,又漫無底止的富強追求,即所謂權力意志與向外征服;又不是一種醉生夢死,偷安姑息,無文化理想的雞豕生活;也不是消極悲觀,夢想天國,脫離現實的宗教生活。

    中國人理想中的和平文化,實是一種「富有哲理的人生之享受」。

    深言之,應説是富有哲理的「人生體味」。

    那一種深含哲理的人生享受與體味,在實際人生上的表達,最先是在政治社會一切制度方面,更進則在文學藝術一切創作方面。

     中國文化在秦、漢時代已完成其第一基礎,即政治社會方面一切人事制度之基礎。

    在隋唐時代則更進而完成其第二基礎,即文學藝術方面一切人文創造的基礎。

    這在孔子書裏特別提出的「仁」與「禮」之兩字,即包括了此一切。

    「仁」是人類内在共通之一般真情與善意,「禮」是人類相互間恰好的一種節限與文飾。

    政治社會上一切制度,便要把握此人類内在共通之真情,而建立於種種相互間恰好之節限與文飾上。

    文學與藝術亦在把握此人類内在共同真情,而以恰好之節文表達之。

    全部人生都應在「把握此内在共同真情而以恰好之節文表達之」的上面努力。

     中國人理想的和平文化,簡言之,大率如是。

    政治、社會種種制度,隻不過爲和平人生做成一個共同的大間架。

    文學、藝術種種創造,才是和平人生個別而深一層的流露。

    政治、社會一切制度譬如一大家宅或大園林,文學、藝術是此房屋中之家具陳設,園林裏的花木布置。

    中國人的家屋與園林已在秦、漢時代蓋造齊全,隋、唐時代再在此家屋襄講究陳設,再在此園林裏布置花草。

    至於全部設許,則在先秦時代早已擬成一個草案了。

     五 現在要開始敍述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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