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古代學術與古代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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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族學時代」。

    在孔子以後的書籍,後世稱之爲「子書」,那時的學術,則轉移到平民階級手裏,我們可以稱之爲「平民學時代」。

    平民學者全體反對貴族階級之特權,不承認社會上有貴賤階級之存在,因而也不主張列國分裂。

    因爲主張狹義的國家主義的,其後面到底不免要以狹義的階級權利爲立埸。

    正因春秋、戰國時代,平民學盛行,因此秦、漢以下,始能造成一個平等社會與統一國家。

    但我們要知道,縱使在孔子以前貴族學時代的經書裏面,也並未涵有極狹義的階級主義,孔子以前的一輩貴族,早已抱有開明廣大的平等精神與人道主義了。

    孔子的新精神與新學説,仍不過從古代經書裏再加一層闡發與深入而已。

    因此孔子同時是平民學的開創者,又是貴族學的承繼人。

    在中國學術上,貴族學時代與平民學時代,一脈相傳,隻見是一種演進,卻不見有所劇變與反革。

    即在社會上由貴族時代過渡到平民時代,也隻見其爲一種演進,沒有雙方鬥爭與抗革的跡象。

    因此孔子以外的許多平民學者,其極意反對貴族階級的,在中國傳統精神上看來,反而覺得有些過激不近情理,而孔子與儒家思想,遂不期而成爲後代之正宗了。

     六 現在再簡略説到中國的文字。

    中國文字亦可説是由中國人獨特創造,而又別具風格的一種代表中國性的藝術品。

    我們隻有把看藝術作品的眼光來看中國文字,纔能瞭解其趣味。

    中國文字至少有兩個特徵。

     第一:他的最先,雖是一種「象形」的,而很快便走上「象意」與「象事」的範圍裏去。

    中國文字並不喜具體描繪一個物象,而常抽象地描繪一個意象或事象。

    這是和上文所説易經八卦要把簡單空靈的幾個符號來包括天地間複雜的萬事萬物一樣的心境。

    隻是易卦太呆闆了,隻能有六十四種變化,自然不能如中國文字般活潑生動。

     第二:則中國文字能利用曲線,描繪一輪廓,較之巴比侖之楔形文字以及埃及的實體象形文,都便利得多。

    巴比侖的楔形文字,其難於變化,是限於他的楔形上,正如中國八卦之難於變化,是限於他的卦畫上一樣。

    埃及的象形文字,我們可以説他是一種需要陰體填黑的象形,譬如埃及的「牛」字,便需具體畫一牛形,因而必要有陰體填黑的部分,中國古代的鐘鼎文字,依然還有些是陰面塗黑的象形體製,但逐漸變化,則逐漸擺脫這個限制。

    如中國古文裏的牛字「」,其實已不是物象而是意象了,他隻用曲線描一輪廓,不再需要陰面填黑的部分。

    因此埃及文始終不能超過象形,而中國文很早便脫離了象形境界。

    中國文字可以説是利用曲線來描繪意象與事象的。

     將來的中國畫,依然也還利用線條來描繪意象與事象。

    到魏、晉以後,中國人的書法,成爲中國人最標準的藝術。

    書法的受人重視,超乎其他一切藝術之上。

    其實中國書法也隻是一種運用線條來表出意象與事象的藝術,就其内在的理論上,不僅與圖畫同一精神,實可説與中國創造文字之匠心亦是同一精神的。

    我們還可以説,中國的文字和文學,亦走在同一路徑上。

    他們同樣想用簡單的代表出繁複,用空靈的象徵出具體。

     中國文字,因爲能用曲線來描繪物象、事象和意象,因此其文字數量得以寬泛增添,這已在上面講過。

    但到後來,中國文字又能在象物、象事、象意之外,再加上一個「象聲」的部分。

    因爲每一聲音各有其代表的每一意義,因此某一字之賦有某聲者,便可假借此聲來兼代某意。

    如此無形中又增添了許多字,雖則在事實上,文字數量並沒有增添。

    由此再進一步,把一代表聲的部分來和象物、象事、象意的另一部分相配合,把兩個單體字聯合成一個複體字,成一「形、聲」組合的新字,這一來文字數量更大量增添了。

    隻就現在安陽殷墟出土的獸骨和龜甲上刻的貞蔔文字而論,在約莫十萬片的甲骨上,其字體經近人大略整理,至少亦已超過了四千個。

    那是商代的情形,直到周代以後,新文字還是繼續產生。

    各地的人隻要援用此種「象物、象事、象意、象聲」的四項規則,大家一樣可以造字。

    隻要造出的字能自然恰當,各地人也一樣很快接受,很快推行,成爲一公認的新字。

    因此文字數量逐步增多,而文字使用的區域也逐步推廣了。

    同時也有許多舊的不自然不恰當的字,也就因文字創造之逐漸進步,而逐漸的淘汰不用了。

     若論中國文字究竟起始於何時,則現在尚無法攷定。

    就殷墟文字的形製上及數量上説,那時文字演進已甚久,距離初創文字的時代必已甚遠。

    民國十九年山東濟南附近城子崖的發掘,在那裏也發現了文字。

    據考古家推定,城子崖應是在西元前二千年以上的遺跡,約當夏朝時代。

    從此以下,直到戰國末年,在此兩千年間,中國文字正永遠在不斷的改造與演進中。

     中國文字本來是一種描繪姿熊與形象的,並不代表語言,換言之,中國文字本來隻是標意而不標音。

    但自形聲字發明以後,中國文字裏面聲的部門亦佔著重要地位,而由此遂使「文字」和「語言」常保著若即若離的關係。

    舉其重要者言之,首要是使中國人得憑藉文字而使全國各地的話言不緻分離益遠,而永遠形成一種親密的相似。

    譬如虎,有些地方呼作「於菟」,但因「虎」字通行,於菟的方言便取消了。

    筆有些地方呼作「不律」,但因「筆」字通行,不律的方言也取消了。

    如此則文字控制著話言,因文字統一而使語言也常接近於統一。

    在中國史上,文字和語言的統一性,大有裨於民族和文化之統一,這已是盡人共曉,而仍應該特別注意的一件事。

     中國文字一面可以控制語言,使語言不緻過分變動和分離,但另一面也常能追隨語言以適應新的需要與運用。

    社會上不斷增進了新事物,照中國文字運用慣例,卻不必一樣的添造新文字,隻把舊字另行配合,便等於增添新字。

    譬如電燈、火車之類,在中國文字裏,「電燈」二字便譬如一新字,「火車」二字也譬如一新字。

    此種配合,可以無窮無盡,而永不需另造新字。

    又如火柴,有些處呼作「洋火」,有些處呼作「自來火」,有些處呼作「取燈兒」,各地的方言,譬如各地各造各的新字,但結果是「火柴」一名通行了,那其餘的都淘汰了。

    如此則不僅不需另造新字,而且火柴一名,又控制了各地的方言,使他們都稱火柴而不再有別的稱呼。

    因此中國文字雖在追隨語言,而仍能控制語言。

     在殷商時代的中國,早已有四千多字了,直到現在,經過了三千多年的演進,一般社會上仍隻要四千多字,或尚不要四千多字,已經夠用。

    所以在戰國以前,可説是中國人「創造文字」的時代。

    戰國以下,則是中國人「運用文字」的時代了。

    中國的古文字,(指戰國以前的文字)幾乎變成中國的新文字(指戰國以後之文字)之字母。

    中國人有了近乎二三千個字母,彼此配搭,永不感到不夠用。

    如此則中國人便可永不要添造新字,在三千年以下的人,隻要略加訓練,便可認識三千年以上的古文字。

    而三千年以上的古書,現在中國的普通學者大都仍能通讀。

    中國文字實在是具備著「簡易」和「穩定」的兩個條件的,這一點不能不説是中國人文化史上一種大成功,一種代表中國特徵的藝術性的成功,即以「簡單的駕馭繁複」,以「空靈的象徵具體」的藝術之成功。

     要明白中國文化之所以能擴大在廣大的地面上,維持至悠久的時間,中國文字之特性與其功能,亦是很重要的一個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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