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古代觀念與古代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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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看,單從當時的封建形式,便武斷中國古代人的家族觀念,以謂隻在封土受爵等等世襲權益上。

     要考察到中國古代人的家族道德與家族情感,最好亦最詳而最可信的史料,莫如一部詩經和一部左傳。

    詩經保留了當時人的内心情感,左傳則保留了當時人的具體生活。

    詩經三百首裏,極多關涉到家族情感與家族道德方面的,無論父子、兄弟、夫婦,一切家族哀、樂、變、常之情,莫不忠誠惻怛,溫柔敦厚。

    惟有此類内心情感與真實道德,始可以維繫中國古代的家族生命,乃至數百年以及一千數百年以上之久。

    儻我們要懷疑到詩經裏的情感之真僞,則不妨以左傳裏所記載當時一般家族生活之實際狀況做比較,做證驗。

    詩經和左傳,大體是西周下及東周與春秋時代的,我們由此可以上推夏、商時代。

    他們應該早有像詩經裏的家族情感與家族道德,那種人與人之間的忠誠惻怛,溫柔敦厚。

    這便是中國民族人道觀念之胚胎,這便是中國現實人生和平文化之真源。

    儻不懂得這些,將永不會懂得中國文化。

     上面一章裏已説過,中國文化是發生在黃河流域的寒冷空氣裏的。

    讓我們想像中國文化之產生,應該是勞作之餘在屋内之深思下而產生的。

    這一個家庭集體的勞作與其屋内深思,對於注重家庭情感之一點,亦應有深切的關係罷。

     五 以下要約略説到一些中國古代人的生活狀況。

    第一要説的是「農耕」與「遊牧」生活之消漲。

    在中國古代,農耕與遊牧兩種生活方式,共同存在。

    據古史傳説,神農部族是一個農業部族,黃帝部族則是一個遊牧部族。

    他們的居地,神農部族較在西偏。

    當時中原的西偏,恰當所謂黃土區,適宜於農事的發展。

    黃帝部族較在東偏。

    當時中原的東偏,已是沼澤地帶,如左傳裏的逢澤,在今開封;穆天子傳裏的漸澤,在今宛陵;詩經裏的甫草,與周官職方及爾雅裏的圃田澤,在今中牟,亦即左傳裏的原圃;禹貢裏的滎波,及左傳裏的滎澤,在今滎澤;左傳裏的制田,在今新鄭;戰國策裏的沙海,在今開封,穆天子傳裏的大沼,在今宛陵,都在黃帝部族居地之附近。

    這些沼澤,直到西周及春秋時代,依然還是著名的狩獵地。

    在黃帝時代,這一地帶,一定尚在漁獵遊牧的生活方式下。

    史記説黃帝:「遷徙往來無常處,以師兵爲營衛」。

    可見他是一個武裝移動的遊牧部族。

    大抵中國古代在大地面上,一定是農耕與佃漁遊牧各種生活方式同時並在的,但稍後姬、姜兩部族便一樣成爲農耕部族了。

    或許中國古代的農業文化,有漸漸由西部黃土地區向東部沼澤地區而發展的趨勢。

     商部族的開始,亦在東方沼澤地帶,但據殷墟甲文,他們定都安陽的時代,農業顯已成爲主要的生產了。

    甲文裏有「黍、稷、稻、麥、蠶、桑」諸字,又有用黍釀造的「酒」字,有耕種用的「耒、耜」諸字。

    雖則那時也有盛大的漁獵與畜牧,這些僅成爲一種副業,或貴族和王室娛樂而已。

    那時不僅黃河北岸,安陽一帶,已進入耕稼社會,即河南商邱,今歸德附近,商代故國所在,也已漸漸進入爲耕稼的社會了。

    這裏可以看出從黃帝下來直到商代,中國黃河下遊,東方沼澤地帶,正在漸漸地轉入農耕事業了。

    這裏是否與大禹治水的故事有關,現在無法詳知,但現存的詩經商頌裏,明明説到大禹治水,使民得安居耕作,則可見禹的故事,不僅限於西方夏部族,即東方商部族裏,也一緻尊奉的了。

    因此我們不妨設想,中國古代東方平原沼澤地帶的農耕事業,或是隨著夏王朝之勢力東伸而漸漸傳播的。

     但我們莫錯想爲古代中國,已有了阡陌相連,農田相接,雞犬之聲相聞的境界。

    這須直到戰國時代,在齊、魏境内始有的景況。

    古時的農耕區域,隻如海洋中的島嶼,沙漠裏的沃洲,一塊塊隔絕分散,在曠大的地面上。

    又如下棋般,開始是零零落落幾顆子,下在棋盤的各處,互不連接,漸漸愈下愈密,遂造成整片的局勢。

    中國古代的農耕事業,直到春秋時代,還是東一塊,西一塊,沒有下成整片,依然是耕作與遊牧兩種社會到處錯雜相間。

    這一層要求我們轉移目光説到西周的封建形熊上。

     周代的封建,本是一種集團的武裝移民,一面墾殖,一面屯戍。

    一隊隊的西方人,周部族及其親附部族,也有貴族,也有平民,由中央鎬京選定了一個軍事據點而兼可耕作自給的地面,派他們遷徙去駐紮下來。

    内部核心,築著堅固的城圈,外圍簇聚著許多耕地。

    更遠的外圍,再築一帶防禦用的或斷或連的土牆,這叫做封疆。

    封疆之内,是他們的國土,封疆之外,則依然是茫茫一片荒地,儘有草澤、森林、山陵、原陸,卻如孤島外的大海,沃洲外的沙漠,並不爲封疆以内的人們所注意。

    那些分散各地的封疆區域,相互間也常通聲息,對周天子中央王室,亦常有往來。

    這裏便需要不斷的道路工程之修整。

    周王室便憑藉著這幾條通路,和幾十處農業自給的軍事據點,來維繫他當時整個天下之統治。

    周代的封建制度,不啻是張羅著一個嚴密的軍事要塞網。

    在此綱的内外,亦有許多原來存在的農耕區域,亦逐漸採取同樣的規模,取得周天子之承許,各各劃定封疆,保留其封疆以内之處理自由權。

    西周以來的封建,便以這種點和線條的姿熊而存在。

     若論廣大地面上,還有不少停滯在遊牧而兼狩獵爲生的社會,他們爲封建武力所驅迫,隻能遠遠的退居於較爲高瘠的,或較爲低濕的,山邱地帶或湖澤地帶,過他們較原始的生活。

    他們沒有城郭、宮室、宗廟、社稷、衣冠、車馬,一切農耕社會所有的文物制度。

    他們既沒有這些,他們也不能遵奉周天子所定下的各種禮樂儀文。

    他們亦時或向周天子,或其踞地附近的大諸侯進貢,甚至互通婚姻,但以不在整個封建制度之内,因此當時人觀念中,不認他們爲諸夏,而隻當是四裔,「裔」便是邊外之意。

    所謂蠻、夷、戎、狄,隻是在各個農業封疆之外圍的。

    我們隻要明白得此種情形,始知蠻、夷、戎、狄並不是指一種或幾種異族盤踞在中國之内地。

    他們有許多一樣是中國人,一樣是諸夏,而且全錯雜夾居在中國諸侯間。

    隻因他們的生活,即他們的文化較原始,較野蠻,並不像當時諸夏般,進步到同一的水準而已。

    一到周室中央勢力崩潰,諸侯相互間失其聯繫,又各有内亂,則此分錯雜居在各封建中間的蠻、夷、戎、狄,自然也要乘機竊發。

    春秋時代之四夷交侵,並非全是外國異族向内侵入,有些是中國内部秩序之失卻平衡而引起的紛擾。

     我們再進一層來稍稍敍述當時封建諸侯封疆以内的大體情形,這些便是將來秦、漢時代新中國的胚胎。

    通常的城圈,大概不過方五裡左右的大小。

    裏面的貴族,掌握著政治、經濟、武力、文化各項大權,「宗廟」是他們一切的中心。

    最尊的宗廟,祭奉他們的始遷祖,即始封此土的第一代。

    根據對此始祖血統上的親疏,而定其政治上地位之高下,及其應得經濟權益之多少。

    這始遷祖的直屬嫡支長子,世襲爲此城的君主。

    依次而有的各個分支,則爲卿、大夫、士,有其各分支的家廟。

    臨祭同一廟宇的同宗,常是出征同一旗幟的同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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