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中國文化之地理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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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所以一到春秋時代,雖則西周王室東遷,他爲中原諸侯共主的尊嚴早已失去,但還可以有齊桓公、晉文公一輩在列國諸侯中稱霸爲盟主的起來,代替王室,繼續聯合和好與統一的工作。

    這是西方希臘政治所不能完成的。

    因此西方希臘諸市府,一到中國秦、漢時代,便不免完全爲羅馬所吞滅,從此西方文化又要走入一新境界。

    但中國秦、漢時代,卻並非如西方般,由外面來了一個新勢力,把舊有的中國吞滅,中國秦、漢時代,隻是在舊中國的内部,自身有一種改進,由封建式的統一,轉變而成「郡縣式的統一」,使其統一之性質與功能,益增完密與強固而已。

     我們繼此可以説到西方羅馬與漢代之不同。

    羅馬政府的性質,論其原始也和希臘市府一般。

    後來逐步向外伸張,始造成一個偉大的帝國。

    這一個帝國之組織,有他的中心即羅馬城,與其四圍之征服地。

    這是在帝國内部顯然對立的兩個部分。

    至於中國漢代,其開始並沒有一個像希臘市府般的基本中心,漢代的中國,大體上依然承襲春秋、戰國時代來,隻在其内部組織上,起了一種新變化。

    這一種變化,即如上節所説,由封建式的統一轉變成爲郡縣式的統一。

    因此漢代中國,我們隻可説他有了一種新組織,卻不能説他遇到一個新的征服者。

    羅馬帝國由征服而完成,漢代中國則不然。

    那時的中國,早已有他二三千年以上的歷史,在商、周時代,國家體制早已逐漸完成了。

    一到漢代,在他内部,另有一番新的政治組織之醖釀與轉化。

    因此在羅馬帝國裏面,顯然有「征服者」與「被征服者」兩部分之對立,而在漢代中國,則渾然整然,隻是一體相承,並沒有征服者與被征服者之區分。

    西方習慣稱羅馬爲帝國(Empire),漢代中國決不然,隻可稱爲一國家(Nation)。

    照西方歷史講,由希臘到羅馬,不僅當時的政治形熊變了,由市府到帝國,而且整個的國家和人民的大傳統也全都變了,由希臘人及希臘諸市府變到羅馬人與羅馬帝國。

    而那時的中國,則人民和國家的大傳統,一些也沒有變,依然是中國人和中國,隻變了他内部的政治形熊,由封建到郡縣。

     我們再由此説到羅馬覆亡後的西方中古時期,和中國漢代覆亡後之魏晉南北朝時期,兩者中間仍有顯著的不同。

    羅馬覆亡,依然和希臘覆亡一樣,是遇到了一個新的征服者,北方蠻族。

    此後的歐洲史,不僅政治形熊上發生變動,由帝國到封建,而且在整個的人民和國家的大傳統上也一樣的發生變動,由南方羅馬人轉變到北方日耳曼人,又由羅馬帝國轉變到中世紀封建諸王國。

    中國漢代的覆滅,並不是在中國以外,另來了一個新的征服者,而仍然是在中國内部起了一種政治形熊之動盪。

    東漢以後,魏、蜀、吳三國分裂,下及西晉統一,依然可以説是一種政治變動,而非整個民族和國家傳統之轉移。

    此後五胡亂華,雖有不少當時稱爲胡人的乘機起亂,但此等胡人,早已歸化中國,多數居在中國内地,已經同樣受到中國的教育。

    他們的動亂,嚴格言之,仍可看作當時中國内部的一種政治問題和社會問題,而非在中國人民與中國國家之外,另來一個新的征服者。

    若依當時人口比數論,不僅南方中國,全以中國漢人爲主體,即在北方中國,除卻少數胡族外,百分之八九十以上的主要戶口依然是中國的漢人。

    當時南方政治系統,固然沿著漢代以來的舊傳統與舊規模,即在北朝,除卻王室由胡族爲之,其一部分主要的軍隊由胡人充任以外,全個政府,還是胡、漢合作。

    中國許多故家大族,沒有南遷而留在北方的,依然形成當時政治上的中堅勢力,而社會下層農、工、商、賈各色人等,則全以漢人爲主幹。

    因此當時北朝的政治傳統,社會生活,文化信仰,可以説一樣承襲著漢代而仍然爲中國式的舊傳統。

    雖不免有少許變動,但這種變動,乃歷史上任何一個時代所不免。

    若單論到民族和國家的大傳統,文化上的大趨向,則根本並無搖移。

     因此西方的中古時代,北方蠻族完全以一種新的民族出現而爲此下西方歷史之主幹,舊的羅馬人則在數量上已成被壓倒的劣勢而逐漸消失。

    反之,在中國史上,魏晉南北朝時代,依然以舊的中國人爲當時政治、社會、文化各部門各方面之主幹與中堅。

    至於新的胡人,隻以比較的少數加入活動,如以許多小支流浸灌入一條大河中,當時雖有一些激動,不久即全部混化而失其存在了。

    這一層是中國魏晉南北朝時代和歐洲中古時期的絕大不同處。

     因此西方的中古時期,可以説是一個轉變,亦可説是一個脫節,那時的事物,主要的全是新興的。

    北方日耳曼民族成爲將來歷史和文化之主幹,這是新興的。

    當時所行的封建制度,亦是新興的。

    西方的封建,乃羅馬政治崩潰後,自然形成的一種社會現象,根本與中國史上西周時代所謂的封建不同。

    中國的封建制度,乃古代中國統一政治進展中之一步驟、一動象;西方封建,則爲羅馬政治解消以後一種暫時脫節的現象。

    那時在西方主持聯合與統一工作的,主要者並非封建制度,而爲基督教的教會組織。

    這種教會組織又是新興的。

    希臘、羅馬和基督教會之三者,成爲近代西方文化之三主源。

    在中國魏晉南北朝時代,雖同樣有印度佛教之流入,並亦一時稱盛,但在歷史影響上,復與西方中古時期的基督教絕然不同。

    基督教是在羅馬文化爛熟腐敗以後,完全以新的姿熊出現而完成其感化北方蠻族的功能的。

    但魏晉南北朝時代的中國,則以往傳統文化並未全部衰歇。

    孔子的教訓,依然爲社會人生之最大信仰與最大歸趨,隻在那時又新增了一個由印度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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