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六朝詩學之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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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孟堅志民俗,兼著其風詩。

    彥和論文變,必資乎時序。

    故知文運之升降,關乎世風矣。

     按孟堅《地理志》,每兼著其國風詩,已見卷一第三節論《詩經》所引。

    彥和《文心雕龍》有《時序》一篇,總論十代文學升降之故。

    謂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繫乎時序,原始以要終,雖百世可知也。

     六朝詩學,其流至繁。

    揆厥所由,莫非時變,要而論之,得六端焉:篡奪相尋,人心搖蕩,則風會易移,一也;世尚虛玄,俗競心得,則意志解放,二也;政失綱維,絜士放失,則寄情物色,三也;佛學西來,宗風大扇,則流及詠歌,四也;加以南都佳麗,山水娛人,避世情深,則匡時意少,五也;中原闆蕩,恢復難期,晏安可懷,則淫靡斯著,六也。

    雖規矩同巧,而方圓或乖。

    蘭菊齊芳,而蕭艾時見,亦詩家之壯觀矣!至其所變,亦有可言。

    嘗試論之:詩之爲物,根情苗言,華聲實義。

    四者相需,若神形焉,未可須臾離也。

     白居易《與元九書》:“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

    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聲,莫深乎義。

    詩者,根情苗言,華聲實義。

    ” 然而情有貞淫,義有邪正,言有文質,聲有俗雅。

    文家優劣,於焉分塗。

    然則六朝詩變雖繁,其消息固在此矣。

    蓋自建安主氣,辭貴昭晰。

     按劉彥和謂建安諸子之詩,造懷指事,不求纖密之巧;驅辭逐貌,惟取昭晰之能。

    蓋對後文潘、陸采縟力柔立論也。

    大抵魏代五言,雖已微見構結之迹,不如漢人渾厚天成。

    然對偶未成,用典未著,聲律未興,凡齊梁以下,雕琢字句之功,非其所重。

    故彥和雲然也。

     正始明道,義切虛玄。

    故曹王以風力稱雄,何晏以浮淺蒙誚。

     劉勰《文心雕龍·明詩》:“及正始明道,詩雜仙心。

    何晏之徒,率多浮淺。

    ” 易代之際,惟嵇志清峻,而辭復壯麗,足矯正始之頽風。

    阮旨遙深,而文亦豔逸,上接建安之芳軌,故後世並美焉。

     按《文心雕龍·明詩》謂嵇志清峻,阮旨遙深。

    《三國志·魏·王粲傳》,稱阮才藻豔逸,嵇文辭壯麗。

    劉論情志,陳辨體裁。

    合而觀之,尤能窺見二子之全體。

     逮晉世尚文,而潘、陸肆以繁縟。

    雖亦遠紹曹、王,實同流而異波也。

     李善《文選·文賦》注引臧榮緒《晉書》曰:“陸機,字士衡,與弟雲勤學。

    天才綺練,當對獨絶。

    新聲妙句,係蹤張、蔡。

    ”又《籍田賦》注引臧榮緒《晉書》曰:“潘嶽字安仁,總角辨慧,摛藻清豔。

    ” 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降及元康,潘、陸特秀,律異班、賈,體變曹、王。

    縟旨星稠,繁文綺合。

    綴平臺之逸響,採南皮之高韻。

    遺風餘烈,事極江左。

    ” 按觀沈論,可知潘、陸之詩,因沿建安之流而加繁縟者。

    故既稱體變曹、王,又曰採南皮之高韻也。

     又按潘、陸雖並稱,而時論亦有同異。

    《世説·文學篇》引孫興公雲:“潘文爛若披錦,無處不善;陸文若排沙簡金,往往見寶。

    ”又雲:“潘文淺而淨,陸文深而蕪。

    ”劉注引《續文章志》曰:“嶽爲文,選言簡章,清綺絶倫。

    ”又引《文章傳》曰:“機善屬文,司空張華見其文章,篇篇稱善,猶譏其作文大治。

    謂曰:人之作文患於不才,至子爲文,乃患太多也。

    ”此皆以潘爲優者也。

    而仲偉《詩品》曰:“潘嶽其源出於仲宣,翰林歎其翩翩然如翔禽之有羽毛,衣服之有綃縠,猶淺於陸。

    謝混雲:潘詩爛若舒錦,無處不佳。

    陸文如披沙簡金,往往見寶。

    嶸謂益壽輕華,故以潘勝。

    翰林篤論,故歎陸爲深。

    餘常言陸才如海,潘才如江。

    ”此皆以陸爲優者也。

     于頔《吳興畫公集序》:“自建安中王仲宣、曹子建鼓其風,晉世陸士衡、潘安仁揚其波,王、曹以氣勝,潘、陸以文尚。

    氣勝者,魏祖興武功於二京已覆。

    文尚者,晉武圖帝業於五胡肇亂。

    觀其人文,興亡之迹,人焉廋哉?” 按潘、陸而外,以詩名者,尚有張載孟陽,弟協景陽,弟亢季陽,陸機弟雲士龍,潘嶽從子尼正叔,左思太沖。

    仲偉所謂三張二陸,兩潘一左,勃爾復興,踵武前王,風流未沬。

    亦文章之中興也。

    彥和亦雲:晉世群才,稍入輕綺。

    張、潘、左、陸,比肩詩衢。

    采縟於正始,力柔於建安,或析文以爲妙,或流靡以自妍,此其大略也。

    又有張華茂先,彥和謂其短章弈弈清暢。

    謝靈運稱張公雖復千篇,猶一體也。

    孫楚子荊,《晉書》楚傳載王濟銓楚品狀,謂其天才英博。

    應貞吉甫,何劭敬祖,歐陽建堅石,曹攄顔遠,盧諶子諒,王瓚正長,皆有詩見《文選》。

     江左好玄,而孫、許參以佛理,雖則近習潘、陸,又交枝而殊本也。

     鍾嶸《詩品·上品序》:“永嘉時貴黃老,稍尚虛談。

    於時篇什,理過其辭,淡乎寡味。

    爰及江表,微波尚傳,孫綽、許詢,桓庾諸公,詩皆平典,似道德論,建安風力盡矣。

    ” 劉勰《文心雕龍·明詩》:“江左篇製,溺乎玄風。

    嗤笑徇務之志,崇盛忘機之談。

    袁、孫已下,雖各有雕采,而辭趣一揆,莫與争雄。

    ” 又《時序》:“自中朝貴玄,江左稱盛。

    因談餘氣,流成文體。

    是以世極迍邅,而辭意夷泰。

    詩必柱下之指歸,賦乃漆園之義疏。

    ” 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在晉中興,玄風獨扇。

    爲學窮於柱下,博物止於七篇。

    馳騁文詞,義殫乎此。

    自建武暨於義熙,歷載將百。

    雖比響聯辭,波屬雲委,莫不寄言上德,託意玄珠。

    遒麗之辭,無聞焉耳。

    ” 按《世説·文學篇》,簡文稱許掾雲:“玄度五言詩,可謂妙絶時人。

    ”注引《續晉陽秋》論許詢曰:“詢有才藻,善屬文。

    自司馬相如、王襃、揚雄諸賢,世尚賦頌,皆體則風騷,傍綜百家之言。

    及至建安,而詩章大盛。

    逮乎西朝之末,潘、陸之徒,雖時有質文,而宗歸不異也。

    正始中,王弼、何晏好莊老玄勝之談,而世遂貴焉。

    至過江,佛理尤盛,故郭璞五言,始會合道家之言而韻之。

    詢及太原孫綽,轉相祖尚,又加以三世之辭,而詩騷之體盡矣。

    詢、綽並爲一時文宗,自此作者悉體之,至義熙中,謝混始改。

    據此則孫、許之詩,爲時稱道如此。

    而鍾評非之者,簡文由旨義立言,仲偉據體裁持論,故覺有異耳。

    ” 大抵兩晉風尚,江右以放誕爲歸,彌近嗣宗。

    江左用名理相尚,微同叔夜。

    而識者多許嵇生爲論宗,推阮公爲詩傑。

     劉勰《文心雕龍·才略》:“嵇康師心以遣論,阮籍使氣以命詩,殊聲而合響,異翮而同飛。

    ” 鍾嶸《詩品·上品》:“阮籍其源出於小雅,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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