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叙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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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搖其筆端?惜哉!亡是可也。

    ” 尊酒論文之句,李、杜被交譏之嫌。

     葛立方《韻語陽秋》:“杜甫、李白以詩齊名。

    韓退之雲:‘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

    ’似未易以優劣也。

    然杜詩思苦而語奇,李詩思疾而語豪。

    杜集中言李白詩處甚多,如‘李白一鬥詩百篇’,‘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

    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之句,似譏其太俊快。

    李白論杜甫,則曰:‘飯顆山頭逢杜甫,頭戴笠子日卓午。

    爲問因何太瘦生?隻爲從來作詩苦。

    ’似譏其太愁肝腎也。

    ” 按《舊唐書·杜甫傳》亦有:“白自負文格放達,譏甫齷齪而有飯顆山之嘲誚之語。

    ” 莫倚善題之言,嚴杜受相疑之謗。

     洪邁《容齋續筆》曰:“《新唐書·嚴武傳》雲:‘房琯以故宰相爲巡内刺史,武慢倨不爲禮。

    最厚杜甫,然欲殺甫數矣。

    李白爲《蜀道難》,爲房與杜危之也。

    ’甫傳雲:‘甫嘗醉登武牀,瞪目視曰:“嚴挺之乃有此兒。

    ”武銜之,一日欲殺甫,冠鈎於簾者三,左右白其母,奔救得止。

    ’舊史但雲:‘甫性褊躁,嘗憑醉登武牀,斥其父名,武不以爲忤。

    ’初無所謂欲殺之説,蓋唐小説所載,而新書以爲然。

    ” 仇兆鰲《杜詩詳注》曰:“子美集中詩,凡爲武者幾三十篇。

    若果有欲殺之怨,不應眷眷如此,好事者但以武詩有‘莫倚善題鸚鵡賦’之句,故用證前説。

    ” 斯則非古人之咎,而後學之責矣。

    三者,詩必有感化之力也。

    《詩大序》曰:“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

    ”劉彥和曰:“詩總六義,風冠其首,斯乃化感之本源,志氣之符契也。

    ”故知歌詠之興,以感人爲極緻矣。

    上古之世,詩樂相將。

     孔穎達《詩正義》:“五帝以還,詩樂相將,故有詩則有樂。

    ” 樂主於聲,有和同之美;詩主於辭,具鼓舞之神。

    二者同功,效乃無極。

    迨及後世,樂教淪亡,詠歌特盛,先聖化感之用,乃獨寄於篇什。

    溫柔敦厚之教,其化感之真諦乎?樂而至淫,哀而至傷,非溫柔也;頌而近諛,諷而近謗,非敦厚也;何則?詩之感人,在顯動之以情,而暗喻之以理。

    淫傷則過情矣,諛謗則損理矣。

    縱令感人,已失中道,況不然耶?且詠歌所抒之情,即作者所感之情也;篇什所寓之理,即作者所見之理也。

    感化之強弱,視爲權衡焉。

    斯固才藝優劣之分,亦即志氣高下之驗也。

    可不慎歟?四者,詩必有追琢之美也。

    夫情緻幽深,非樸辭所能盡,思理玄遠,豈淺言可得宣。

    語必驚人,定非凡響。

     杜甫《江上值水》詩:“爲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

    ” 句可泣鬼,自異庸音。

     範傳正《李白新墓碑》:“賀知章吟公《烏棲曲》雲:此可以泣鬼神矣。

    ” 杜甫《寄李十二白二十韻》:“昔年有狂客,號爾謫仙人。

    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

    ” 此古人所以劌目鉥心,頓精爽而不顧也。

    詩曰:“追琢其章,金玉其相。

    ”此之謂歟?雖然,亦有辨也。

    春華鋪棻,必有豐幹,朱絃疏越,豈出庸工?故麗辭資雅情而立,妙語非拙手可成。

    本末之間,未容倒置;杼柚之外,别有神機,一也。

    雕蟲篆刻,壯夫不爲,揚子雲之言也。

     揚雄《法言·吾子篇》:“或問吾子少而好賦,曰:然,童子雕蟲篆刻。

    俄而曰:壯夫不爲也。

    ” 古今勝語,皆由直尋,鍾仲偉之論也。

     鍾嶸《詩品》:“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臺多悲風,亦惟所見;清晨登隴首,羌無故實;明月照積雪,詎出經史。

    觀古人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

    ” 尚質之士,資爲口實焉。

    不知文人構思,何必楮墨之間?睿智觀妙,每出意言之表。

    彼養之有素者,自可取之逢源,故子建如成誦。

     楊修《答臨淄侯牋》:“又嘗親見執事,握牘持筆,有所造作。

    若成誦在心,借書於手,曾不斯須少留思慮。

    ” 仲宣若宿構也。

     《三國志·魏書·王粲傳》:“粲善屬文,舉筆便成,無所改定,時人常以爲宿構,然正復精意覃思亦不能加也。

    ” 古人所謂俯拾即是,豈易事哉?二也。

    由是觀之,沖遠三言,固已包舉文家之能事矣。

     三訓既終,重以餘義。

     文學者,通先哲精神之郵,啟後學情思之鍵者也。

    樞機所存,厥惟諷賞。

    夫作者授志於辭,授辭於文,其理順;覽者由文得辭,由辭得志,其勢逆。

    順者以内外同符爲極;逆者以彼此合契爲歸。

    然而賞文之道,神有會通,則古今可觀於須臾;情有底滯,則咫尺亦邈若山海,此覽者之難恃也。

    且代遠則事多闕,事闕故有不可知者焉;世異則傳易訛,傳訛故有不可信者焉,此又述者之難徵也。

    而作者之變,亦復多端。

    夫興會成文,神來結采,思若風發,言若泉流,當此之時,雖作者亦有莫知其所以然者矣。

    況詩貴婉諷,文或隱避,語有本正而若反,詞有意内而言外。

    苟非生與同時,遊與同處,學與同道,將何從探其用心,得其本事耶?故《鄭風》閔亂刺淫,説詩者至今聚訟。

     按《鄭風》二十一篇:如《將仲子》、《羔裘》、《蘀兮》、《褰裳》、《風雨》、《有女同車》,古序皆指爲閔亂,所言皆君臣之際。

    朱傳概目爲刺淫,所寫皆淫奔者自道。

    其後宗傳者疑序,信序者斥朱。

    争論至於今不休。

     楚騷方經合傳,辨騷者從來異辭。

     按劉彥和《辨騷》曰:“淮南作傳,以爲《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悱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

    蟬蛻穢濁之中,浮遊塵埃之外,皭然涅而不淄,雖與日月争光可也。

    班固以爲露才揚己,忿懟沉江。

    羿澆二姚,與左氏不合。

    崑崙玄圃,非經義所載。

    然其文麗雅,爲詞賦宗。

    雖非明哲,可謂妙才。

    王逸以爲詩人提耳,屈原婉順,《離騷》之文,依經立義。

    駟虬乘翳,則時乘六龍;崑崙流沙,則禹貢敷土。

    名儒辭賦,莫不擬其儀表。

    所謂金相玉質,百世無匹者也。

    及漢宣嗟歎,以爲皆合經術。

    揚雄諷味,亦言體同詩雅。

    四家舉以方經,而孟堅謂不合傳。

    褒貶任聲,抑揚過實,可謂鑒而弗精,翫而未核者矣。

    ”彥和復陳四事,謂其同於風雅。

    摘四事,謂其異於經典。

    大抵以爲騷辭雖奇華,而其旨則真實,非後代浮豔所可比附也。

     嗣宗鬱抑,詠懷難以情測。

     李善《文選·阮嗣宗詠懷詩》注:“嗣宗身仕亂朝,常恐罹謗遇禍,因茲發詠,故每有憂生之嗟,雖志在刺譏而文多隱避。

    百代之下,難以情測。

    故麤明大意,略其幽旨也。

    ” 太白豪縱,蜀道匪可臆求。

     按李白《蜀道難》一篇,自來論者約有三説:一爲房杜危之也。

    其説出範攄《雲溪友議》,錢希白《南部新書》,紀有功《唐詩紀事》、《新唐書·嚴武傳》同。

    一爲諷章仇兼瓊也。

    沈存中《夢溪筆談》、洪駒父《詩話》,並同。

    一爲玄宗幸蜀作也。

    蕭士贇《李白詩集注》主之。

    而顧炎武《日知録》曰:“李白《蜀道難》之作,尚在開元天寶間,時人共言錦城之樂,而不知畏塗之險,異地之虞。

    即事成篇,别無寓意。

    ”及玄宗西幸,升爲南京。

    則又爲詩曰:“誰道君王行路難?六龍西幸萬人歡。

    地轉錦江成渭水,山迴玉壘作長安。

    ”一人之作,前後不同如此,亦時爲之也。

     他如蘇州之獨憐幽草。

     按韋應物《滁州西澗》詩,謝疊山以爲指小人在朝,賢人在野,亦屬臆測。

    見徐釚《詞苑叢談》。

     義山之錦瑟無端。

     按李商隱《錦瑟》一首,解者紛紜,或以爲寓意令狐青衣,或以爲悼亡之作,或以爲自傷之詞。

    故王阮亭《論詩絶句》曰:“獺祭曾驚博奧殫,一篇錦瑟解人難。

    千秋毛鄭功臣在,尚有彌天釋道安。

    ”道安,指明末釋道源,始注義山詩者。

     飛卿之小山重疊。

     按溫庭筠《菩薩蠻》各闋,託意男女之詞。

    張惠言謂乃感士不遇也。

     東坡之缺月疏桐。

     按蘇軾《蔔算子》詞,鮦陽居士《詞學筌蹄》,句句強解。

    王阮亭已譏其村夫子強作解事,令人欲嘔。

    而王楙《野客叢書》,又有溫女私慕之説,尤爲可笑。

    見徐電發《詞苑叢談》。

     事本無徵,安能塗附。

    凡此之類,貴有準繩。

    今陳二義,以畢吾説。

    夫情,公也。

    事,私也。

    私者因人而異,公者亘古無殊。

    是故雁山遼水之間,錦帳熏籠之側,江湖魏闕之地,蒹葭白露之時,荊棘禾黍之中,衡門宛丘之下,憂喜之事萬端,而啼笑之情無兩。

    所以思君懷友之作,可託之男女怨慕之詞;愛國憂時之心,可寄之勞人思婦之事。

    然則作者之本事,雖不可知,而文中之公情,自不難見矣,此一義也。

    昔仲尼之告子張也,曰:“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則寡尤。

    ”其誨子路也,曰:“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

    ”其疾時人之多穿鑿也,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有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

    ”以仲尼之聖,二子之賢,平居講道,猶諄諄以闕疑相戒者,何也?蓋學問者,萬世之公器;知識者,無涯之淵藪;人生者,有限之壽命,安可以有限之生,逐無涯之知?以一人之私,害萬世之公哉?此思之所以貴慎,而辨之所以當明也。

    且闕在多聞,則必非寡學之事矣;闕乃君子,則必非小人所能矣;學而得疑,則必非溝瞀之儒矣;闕可寡尤,則必免愚陋之誚矣;喻如乘馬,則必有得解之日矣。

    大哉,上聖之雅言,其不刊之鴻教哉!此又一義也。

    是二義者,所以濟論世知人之窮,推之孟子不害之旨而皆準者也。

    覽文之士,留意於此,庶幾可以無大過矣。

     恢之以四綱,以統其紀;錯之以經緯,以究其變;建之以三準,以立其極;約之以三訓,以總其要;輔之以二義,以釋其惑。

    文學之道,不中不遠矣。

    雖然,記有之曰:“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

    ”詩有之曰:“嚶其鳴矣,求其友生。

    ”區區之意,蓋若此雲。

     一九二八年秋九月書於瀋陽東北大學文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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