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叙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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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情感之歸宿也。

    思得之則真,行符之則善,情止之則美,連連焉如環之無端也,二也。

    此分合同異之契,而名實體用之符也。

    且文學者,心藝也。

    心,有所思而世弗知;有所爲而俗弗用;有所感而人弗通,則鬱而求暢,怫而求申,發而爲音聲;形而爲文章。

    人之讀之者,或見真理焉;或見善行焉;或見美情焉,非作者所計及也。

    然則又何主善主美之相别異哉?經之以三義,緯之以三名,文用備矣,文理周矣,文道成矣,文心通矣。

    大矣哉!其詞壇之總術,而筆苑之宗門乎? 經緯既明,次標三準。

     昔孔子贊《易》,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

    ”其美子産也,曰:“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誰知其志?言之不文,行而不遠。

    ”孟子論《詩》,曰:“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

    ”其稱《春秋》也,曰:“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意則丘竊取之矣。

    ”大哉!先聖之言,固已啟斯文之秘鑰矣。

    而莊生譏世,亦有貴語貴意之文; 《莊子·天道篇》:“世之所貴道者書也,書不過語,語有貴也。

    ”語之所貴者意也,意有所隨,意之所隨者,不可以言傳也。

    ” 揚子好古,重申達心達言之義。

     揚雄《法言·問神篇》:“言不能達其心,書不能達其言,難矣哉。

    ” 及至彥和,極論鎔裁,始標三準。

    辭情終始,條理粲然,可謂述者之明矣。

     劉勰《文心雕龍·鎔裁》:“是以草創鴻筆,先標三準。

    履端於始,則設情以位體;舉正於中,則酌事以取類;歸餘於終,則撮辭以舉要。

    ” 然而先哲宏旨,尚多藴蓄,比類合誼,可得而詳也。

    夫綴詞之例,有通有别;位字之式,或隻或雙。

    土臧曰心,心識曰意,錯畫曰文,筆著曰書,别訓之例也。

     按《説文解字》:“心,人心,土臧也,意志也。

    ”段玉裁曰:“志即識,心所識也。

    文,錯畫也,象交文。

    書,箸也,從聿者聲。

    ” 志意意義,互文而可通;文辭言辭,合用而無擇,通釋之例也。

    多文爲富,修辭立誠,隻用之式也。

    約其文辭,思其志意,雙用之式也。

    由此觀之,孔子之意與志,孟子之志與義也。

    孔子之書與文,孟子之文也。

    孟子之辭與事,孔子之言也。

    莊生之意語書,揚子之心言書,彥和之情事辭,亦即孔子之志言文,孟子之義事文也。

    其或不曰辭而曰事者,辭乃説事之言。

     按《荀子·正名篇》曰:“辭也者,兼異實之名以論一意也。

    ”楊倞注曰:“辭者,説事之言辭,兼異實之名,謂兼數異實之名以成言辭,猶若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兼説異實之名以論公即位一意也。

    ”王念孫《讀荀子雜志》曰:“論當爲諭字之誤也。

    諭,明也,言兼説異實之名以明之也。

    ” 詩人之所詠歌,文家之所論列,史氏之所傳述,必有事焉。

    故變文稱事也,名雖異而實則同也。

    綜而論之,書不盡言,言不盡意,文理之當然也。

    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作者之良法也。

    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讀者之要術也。

    所言同而所以言者異也,情感思想,志之屬也。

    志託於事物而言爲辭,辭寄於筆墨而見爲文。

    情感之深微,思理之幽賾,有不能託之於事物者焉。

    能託之矣,其宅句位章,又有不能曲達畢見者焉。

    此子厚所以有作文不易之言,而東坡所以有辭達爲難之語也。

    蓋情思藴於方寸,達之匪易;事物存於耳目,喻之不難。

    以難達之情思,託易喻之事物,宜若可矣。

    雖然,情思者,無形之至精者也;事物者,有形之至麤者也。

    於至麤之事物,寓至精之情思,而求其隱顯無爽,内外玄同,豈非文家至難之事乎?故曰,不盡之義,文理之當然也。

    然而作者有不得不達之志,即有不得不言之辭;有不得不言之辭,即有不得不作之文。

    而明志達辭,自不得不有其法,孔子所舉足之一義,其文家之玉律乎?足之訓,成也。

    志成於所言之事,言成於所書之文,則不盡者可盡矣。

    足之訓,止也。

    文止於辭達,辭止於志明,則可盡者不必盡矣。

    不盡者可盡,可盡者不必盡,樞機之妙,存乎寸心。

    不及非成也,太過非止也,文止於此而言成於彼,言止於此而志成於彼,則天下無不達之辭,人心無不明之志矣。

    作者之能事,孰有過於此哉?故曰:足志之説,作者之良法也。

    至於披文見辭,循辭得志,斯乃籀文之至樂,養性之神方也。

    望古而遙集者,由茲發軔焉。

    雖然,未易言也。

    必也,見文之異於常者而逆求其故焉,則將見其辭有異於吾之所謂者矣;見辭之異於常者而逆求其故焉,則將見其志有異於吾之所思者矣,此孟子意逆之旨也。

    若夫以吾之所謂所思,而武斷之,曲解之者,害其辭與志者也;以異於吾之所謂所思,而輕詆之,非笑之者,亦害其辭與志者也。

    夫前修之懿美,後賢之師法也。

    雖形質不存,而精爽無忒。

    今乃讀其書而害其志,害其志並棄其書,豈智者之所爲哉?故曰:不害之旨,讀者之要術也。

    然則二聖所論,理統於含毫之先,義賅於成篇之後,包精麤,貫表裏,而無遺者矣。

    固聖謨之卓絶,亦神匠之準繩哉。

     三準既舉,更申三訓: 古者文之涵義至廣,詩之涵義至約,詁詩者有三訓焉:一曰承也。

     《禮記·内則》:“詩負之。

    ”鄭玄注曰:“詩之言承也。

    ” 《儀禮·特牲饋食禮》:“詩懷之。

    ”鄭玄注曰:“詩猶承也。

    ” 按此二詩字,蓋由持義引申者。

    故孔穎達《詩正義》曰:“以手維持而承奉之也。

    ” 二曰志也。

     《春秋詳説·題辭》:“在事爲詩,未發爲謀,恬憺爲心,思慮爲志,故詩之爲言志也。

    ” 《呂氏春秋·慎大覽》:“若告我曠夏盡如詩。

    ”高誘注:“詩志也。

    ” 劉熙《釋名·釋典藝》:“詩之也,志之所之也。

    ” 許慎《説文解字》:“詩志也,從言,寺聲。

    詘古文詩省。

    ” 三曰持也。

     《詩緯·含神霧》:“詩者,持也,在於敦厚之教,自持其心;諷刺之道,可以扶持邦家者也。

    ” 按詩與持皆從寺得聲,古字通假,故詩有持義。

     孔沖遠申其義曰:“作者承君政之善惡,述己志而作詩,爲詩所以持人之行,使不失隊,故一名而三訓也。

    ”斯言也,可謂精義入神矣。

    紬繹其説,得四事焉:一者,詩必有關於一代政教得失也。

    昔賢序詩,論聲音之喜怒,本於時政之和乖。

     《詩大序》:“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爲志,發言爲詩。

    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情發於聲,聲成文謂之音。

    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

    ” 後儒記樂,稱人心之歡戚,感於外境之苦樂。

     《禮記·樂記》:“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於物也。

    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嘽以殺;其樂心感者,其聲嘽以緩;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其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勵;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其愛心感者,其聲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於物而後動。

    ” 按孔穎達《正義》曰:“物外境也,言樂初所起,在於人心之感外境也。

    心既由於外境而變,故有此下六事之不同也。

    噍,踧急也,若外境痛苦則心哀,哀感在心,故其聲必踧急而速殺也。

    嘽,寬也,若外境所善,心必歡樂,歡樂在心,故聲必隨而寬緩也。

    若外境會合其心,心必喜悅,喜悅在心,故聲必隨而發揚放散無輒礙也。

    怒,謂忽遇惡事而心恚怒,恚怒在心,則聲粗以猛勵也。

    直,謂不邪也;廉,廉隅也。

    若外境見其尊高,心中嚴敬,嚴敬在心,則其聲正直而有廉隅,不邪曲也。

    和,調也,柔,軟也,若外境親屬死亡,心起愛情,愛情在心,則聲和柔也。

    ”其言雖論樂理,實通於詩學,合於文心,所當參究也。

     蓋人生有情,不能無感。

    感有所鬱,不能無言。

    詩者,言之精也,情之華也,君子以是見志焉,賢者以是觀國焉。

    且詩用之大,存於諷諭;詩源之廣,由於美刺。

     鄭玄《六藝論·論詩》:“詩者,絃歌諷諭之聲也。

    自書契之興,樸略尚質,面稱不爲諂,目諫不爲謗,君臣之接如朋友,然在於誠懇而已。

    斯道稍衰,姦僞以生,上下相犯。

    及其制禮之後,尊君卑臣,君道剛嚴,臣道柔順。

    於是箴諫者希,情志不通,故作詩者以誦其美,而譏其過。

    ” 所謂將順其美,匡救其惡,使聞之者足以塞違而從正也。

    故雖語關一己之幽憂,而情周萬姓;感生一人之私室,而理洽衆心。

    後之覽者,且以是論其世焉。

    二者,詩必有關於作者情思邪正也。

    詩篇三百,義歸無邪。

    詩思之邪,由來久矣。

    蓋人之情性,不能分寸齊同,才學不能毫釐無爽,或才優而學劣,或理弱而情強,或激於世,或囿於時,喜怒哀樂之發,遂亦不能中節。

    是故詩雖明志,所志者必詳其真僞焉;心非無之,所之者必論其是非焉。

    證之以行義,驗之以事功,參之以同氣之儔,稽之以當世之故,文之情僞,不難知矣。

    此孟子所以貴知人也。

    然而《離騷》忠憤,屈子來露才之譏。

     班固《離騷序》:“今若屈原,露才揚己,競乎危國群小之間,以離讒賊。

    然責數懷王,怨惡椒蘭,愁神苦思,強非其人,忿懟不容,沉江而死,亦貶絜狂狷景行之士。

    ” 王逸《楚辭章句序》:“若屈原膺忠貞之質,體清潔之性,直若砥矢,言若丹青,進不隱其謀,退不顧其命。

    此誠絶世之行,俊彥之英也。

    而班固謂之露才揚己,競於群小之中,怨恨懷王,譏刺椒蘭,苟欲求進,強非其人,不見容納,忿恚自沉,是虧其高明而損其清潔者也。

    ” 閒情高緻,陶公蒙微瑕之誚。

     昭明太子《陶淵明集序》:“白璧微瑕,惟在閒情一賦。

    揚雄所謂勸百而諷一者,卒無諷諫,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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