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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谕紀鴻（極困極難之時打得通的，便是好漢）
字谕紀鴻：
爾學柳帖《琅琊碑》，效其骨力則失其結構，有其開張則無其捖搏①。
古帖本不易學，然爾學之尚不過旬日②，焉能衆美畢備，收效如此神速？ 餘昔學顔柳帖，臨摹動辄數百紙，猶且一無所似。
餘四十以前在京所作之字，骨力間架皆無可觀，餘自愧而自惡之。
四十八歲以後，習李北海《嶽麓寺碑》，略有進境，然業曆八年之久，臨摹已過千紙。
今爾用功未滿一月，遂欲遽跻神妙耶？餘于凡事皆用困知勉行③工夫，爾不可求名太驟，求效太捷也。
┃今譯┃ ╱ 你學習柳（公權）的字帖《琅琊碑》，效仿了他的筆畫骨力卻失去了他的結構，具備了他的氣勢開張卻缺失了他的力度。
古帖本來就不容易學，然而你學習此帖還不過十來天，怎麼能夠衆美皆備，收效如此神速呢？ 我當年學習顔（真卿）柳（公權）的字帖，臨摹都是動辄數百頁紙，還是感覺自己的字與字帖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我四十歲以前在京城所書寫的字，骨力、間架都沒有什麼可取之處，自覺慚愧，自覺厭惡。
四十八歲以後，學習李北海（李邕）的《嶽麓寺碑》（《麓山寺碑》），略微有點進入新境界的感覺，然而已經曆經八年之久了，臨摹也已經超過一千張紙了。
如今你用功還未滿一個月，就想立即跻身于神妙的境界？我認為任何事情都要用困知勉行的工夫，所以你不可以有成名太快、見效太快的想法。
┃簡注┃ ╱ ①捖（wán）搏：搏擊之力度感，即骨力。
捖，打，擊。
②旬日：十來日。
十日為一旬。
③困知勉行：在克服困難之中積累知識，在勉力實踐之中提升德行。
語出《中庸》。
┃實踐要點┃ ╱ 紀鴻開始學唐代書法家柳公權的《琅琊碑》，囑咐其處理好骨力與結構之關系，又以自己學唐代李邕《麓山寺碑》已曆八年為例，強調凡事都要用困知勉行的工夫，不可求名太驟、求效太捷。
所謂功夫不負有心人，現在教育子女，還當倡導“困知勉行”四字。
以後每日習柳字百個，單日以生紙臨之，雙日以油紙摹之。
①臨帖宜徐，摹帖宜疾，專學其開張處。
數月之後，手愈拙，字愈醜，意興愈低，所謂困也。
困時切莫間斷，熬過此關，便可少進。
再進再困，再熬再奮，自有亨通精進之日。
不特②習字，凡事皆有極困極難之時，打得通的，便是好漢。
┃今譯┃ ╱ 以後你每日練習一百個柳（公權）的字，單日用生紙臨寫，雙日用油紙摹寫。
臨帖的時候要慢，摹帖的時候卻要快，專門學習其中的氣勢開張之處。
數月之後，就會手愈來愈拙，字愈來愈醜，意趣、興緻愈來愈低，這就是所謂的“困”了。
困的時候千萬不要間斷，熬過這一關，就可以有一些進步了。
再進一步就會又遇到“困”的時候，再熬過一關就可以再奮進一步，自然會有亨通而精進的日子。
不隻是習字如此，任何事情都會有極困極難的時候，能夠打得通一關又一關的，就是好漢。
┃簡注┃ ╱ ①生紙：生宣紙，未經煮硾或塗蠟等加工，容易吸墨。
油紙：用較韌的原紙，塗上桐油或其他幹性油制成，吸水而不滲漏。
②不特：不隻是。
┃實踐要點┃ ╱ 曾國藩指出，學書法必遇“困”時，此時切莫間斷，極困極難之時能打得通的，便是好漢。
這裡對于克服困難過程的講解，非常到位，教育子女知難而上，也就應當如此講解一番。
至于每日練習一百個柳字，單日用生紙臨寫，雙日用油紙摹寫，這些具體的建議，也是值得參考的。
餘所責爾之功課，并無多事，每日習字一百，閱《通鑒》五葉，誦熟書一千字（或經書，或古文、古詩，或八股試帖，從前讀書即為熟書，總以能背誦為止，總宜高聲朗誦），三、八日作一文一詩。
此課極簡，每日不過兩個時辰，即可完畢，而看、讀、寫、作四者俱全。
餘則聽爾自為主張可也。
┃今譯┃ ╱ 我對你的功課要求，其實并沒有多少事情，每日習字一百個，閱讀《資治通鑒》五頁，朗誦熟悉的書一千字（或是經書，或是古文、古詩，或是八股文、試帖詩，從前讀過的書就是熟悉的書，總要以能夠背誦為止，總要以高聲朗誦為好），每逢三、八的日子，寫一篇文章、一首詩。
這些功課極其簡單，每日不超過兩個時辰即可完畢，而看、讀、寫、作四個方面就都全了。
其餘時間則聽憑你自己安排就可以了。
┃實踐要點┃ ╱ 此前曾國藩曾提出每日“看、讀、寫、作”四者不可或缺，這封信中又制定了每日兩個時辰日課的細則，包括閱生書、誦熟書以及每逢三、八之日寫作文詩。
做父母的，與孩子一起制定“日課”，還是很有必要的，這其實也就是确立規矩的一個過程。
爾母欲與全家住周家口，斷不可行。
周家口河道甚窄，與永豐河①相似，而餘住周家口亦非長局，決計全眷回湘。
紀澤俟全行複元，二月初回金陵。
餘于初九日起程也。
此囑。
（同治五年正月十八日） ┃今譯┃ ╱ 你母親想要與全家人一起到周家口來住，此事斷斷不可。
周家口的河道很窄，與家鄉的永豐河相似，而我住在周家口也不是長久的打算，所以還是決定全部家眷都回到湖南去。
等到紀澤的身體完全複元之後，二月初就回到金陵。
我在初九日就起程了。
此囑。
┃簡注┃ ╱ ①永豐河：曾國藩家鄉永豐鎮的一條河流。
┃實踐要點┃ ╱ 交代不可一家人都到周家口一事，也是說得明明白白，好讓家人理解。
告知孩子或家人某事，要站在對方的角度來思考是否能夠理解。
谕紀鴻（明年鄉試，但求試卷不為人所譏笑） 字谕紀鴻： 日内未接爾禀，想阖寓平安。
餘定以二月九日由徐州起程，至山東濟、兖，河南歸、陳等處，駐紮周家口，以為老營。
紀澤定于初一日起程，花朝①前後可抵金陵，三月初送全眷回湘。
┃今譯┃ ╱ 這幾日内未曾接到你的來信，想必全家在寓所都很平安吧！我決定在二月九日由徐州起程，到山東的濟甯、兖州，河南歸德、陳州等地方，然後駐紮在周家口，作為老營。
紀澤決定在初一日起程，花朝節前後可以到達金陵，三月初就送全部家眷回湖南。
┃簡注┃ ╱ ①花朝：農曆二月十二日或二月十五日為百花生日，稱花朝。
爾出外二年有奇，詩文全無長進，明年鄉試，不可不認真講求八股試帖。
吾鄉難尋明師，長沙書院亦多遊戲征逐之習，吾不放心。
爾至安黃後，可與方存之、吳摯甫①同伴，由六安州坐船至周家口，随我大營讀書。
李申夫②于八股試帖最善講說。
據渠論及，不過半年，即可使聽者歡欣鼓舞、機趣洋溢而不能自已。
爾到營後，棄去一切外事，即看《鑒》、臨帖、算學等事皆當辍舍，專在八股試帖上講求。
丁卯六月回籍鄉試，得不得雖有命定，但求試卷不為人所譏笑，亦非一年苦功不可。
（同治五年正月二十四日） ┃今譯┃ ╱ 你出外有兩年多了，詩文方面全然沒有長進，明年的鄉試，不可不認真地去講求八股文、試帖詩。
我們家鄉很難找到高明的老師，長沙的書院也多有遊戲、征逐的習氣，我不放心。
你到了安黃之後，可以與方存之（方宗誠）、吳摯甫（吳汝綸）同伴，從六安州坐船到周家口，跟随我一起在大營裡讀書。
李申夫（李榕）對于八股文、試帖詩都是最善于講說的。
據他自己的說法，對于這兩件事情，不超過半年，就可以使得聽者歡欣鼓舞、熱情洋溢而不能自已。
你到大營之後，就放棄一切其他雜事，即便是看《資治通鑒》、臨帖、算學等事都應當先放一放，專門在八股文、試帖詩上用心去講求。
丁卯六月回到原籍去參加鄉試，得不得中舉，雖說也有天命注定，但求你的試卷不會被他人譏笑，那也非得下一年的苦功不可。
┃簡注┃ ╱ ①方存之：方宗誠，字存之，安徽桐城人。
吳摯甫：即吳汝綸。
②李申夫：李榕，字申夫，四川劍州（今廣元）人，時任職于曾國藩的幕府。
┃實踐要點┃ ╱ 曾紀鴻在長沙、金陵等地兩年多，詩文方面進步不大，故曾國藩囑咐其來軍營中讀書，摒棄算學等愛好，認真講求八股試帖，以應對明年的鄉試。
力求試卷不為他人譏笑，就非下一年的苦功不可。
紀鴻後來經過曾國藩直隸總督任上的輔導，同治八年順天鄉試考中挑取謄錄，又獲恩賞舉人。
然因為身體較弱，33歲便英年早逝，唯其愛好的算學則較有成就，有《對數評解》《圓率考真圖解》等專著。
其實，教育孩子不可過分執着，雖然一定要讓孩子努力去試一試，但成功與否則是無法強求的，隻要努力過也就沒有什麼遺憾了。
谕紀鴻（學顔、柳，學其秀而能雄） 字谕紀鴻： 凡作字總要寫得秀，學顔、柳，學其秀而能雄；學趙、董，恐秀而失之弱耳。
爾并非下等姿質，特從前無善講善誘之師，近來又頗有好高好速之弊。
若求長進，須勿忘而兼以勿助①，乃不緻走入荊棘耳。
（兖州行次） （同治五年二月十八日） ┃今譯┃ ╱ 凡是寫字，總要能夠寫得秀氣為好。
學習顔（真卿）、柳（公權），可以既學得他們的秀氣，而又能有雄強之氣；學習趙（孟頫）、董（其昌），恐怕即使學得了秀氣，也會失之于柔弱。
你并非下等資質，隻是從前沒有善于講解、善于誘導的好老師，近來又總有一種好高、好速的弊病。
如果要求有所長進，必須“勿忘”而又兼以“勿助”，即心裡不可忘了自己要的是什麼，又不可拔苗助長，方才不緻走入荊棘叢中。
┃簡注┃ ╱ ①勿忘而兼以勿助：也即“心勿忘，勿助長也”，意為心裡不可忘記，但也不可拔苗助長。
語出《孟子·公孫醜上》。
┃實踐要點┃ ╱ 紀鴻學寫字，曾國藩的要求是寫得秀氣，并指出學習唐代的顔真卿與柳公權，則秀而能雄；如學元代的趙孟頫與明代的董其昌，則恐怕雖然秀卻又失之柔弱。
無論寫字或其他，曾國藩一再強調不可好高骛遠，不可求速，還是在培養一種踏實的精神，這也是紀鴻最為缺乏的。
教育一定要有針對性，從曾國藩對紀澤、紀鴻兄弟的教育之中，就可以看到這一點。
谕紀澤紀鴻（從眠、食二端用功，得自然之妙） 字谕紀澤、紀鴻兒： 二十日接紀澤在清江浦、金陵所發之信。
二十二日李鼎榮來，又接一信。
二十四日又接爾至金陵十九日所發之信。
舟行甚速，病亦大愈為慰。
老年來始知聖人教“孟武伯問孝”一節①之真切。
爾雖體弱多病，然隻宜清靜調養，不宜妄施攻治②。
莊生雲：“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也。
”東坡取此二語以為養生之法。
爾熟于小學，試取在宥③二字之訓诂體味一番，則知莊、蘇皆有順其自然之意。
養生亦然，治天下亦然。
┃今譯┃ ╱ 二十日接到紀澤在清江浦、金陵所發出的信。
二十二日李鼎榮來，又接到一封信。
二十四日又接到你剛到金陵的十九日那天所發出的信。
船走得挺快的，你的病也大好了，感到欣慰。
老年以來才知道孔聖人教人“孟武伯問孝”一節的真切。
你雖然體弱多病，然而隻适宜清靜地調養，不适宜妄自使用藥物治療。
莊子說：“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也。
”蘇東坡（蘇轼）用這兩句話作為養生之法。
你熟悉小學，試着将“在宥”二字的訓诂體會、品味一番，就會知道莊、蘇都有順其自然的意思在。
養生應當如此，治理天下也應當如此。
┃簡注┃ ╱ ①聖人：指孔子。
“孟武伯問孝”一節：出自《論語·為政》。
該章之中孔子回答什麼是孝，則說“父母唯其疾之憂”，一說是指做父母的心裡總在為子女的疾病而擔憂，另一說是指子女為父母的疾病而擔憂。
②妄施攻治：随意施加藥物進行治療，也即下文“服藥而日更數方”，一個藥方才用不久感覺無效，便又換另一個藥方。
③在宥（yóu）：任物自在，無為而化。
語出《莊子·在宥》。
┃實踐要點┃ ╱ 人到老年，則更能體會《論語》“孟武伯問孝”一節說的“父母唯其疾之憂”。
曾國藩也是越到晚年越在意兩個兒子的體弱多病。
此信主要談了養生之法，認為應當效仿莊子與蘇轼順其自然之意。
若服藥而日更數方，無故而終年峻補，疾輕而妄施攻伐，強求發汗，則如商君①治秦、荊公②治宋，全失自然之妙。
柳子厚③所謂“名為愛之，其實害之”，陸務觀④所謂“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皆此義也。
東坡《遊羅浮》詩雲：“小兒少年有奇志，中宵起坐存《黃庭》⑤。
”下一存字，正合莊子在宥二字之意。
蓋蘇氏兄弟父子皆講養生，竊取黃老⑥微旨，故稱其子為“有奇志”。
以爾之聰明，豈不能窺透此旨？餘教爾從眠、食二端用功，看似粗淺，卻得自然之妙。
爾以後不輕服藥，自然日就壯健矣。
┃今譯┃ ╱ 如果服藥而一日更換數方，無緣無故而整年猛用補藥，疾病較輕而妄用藥物、強求發汗，那麼就會像商君（商鞅）治理秦國、荊公（王安石）治理北宋，完全失去順其自然的妙處。
柳子厚（柳宗元）所謂“名為愛之，其實害之”，陸務觀（陸遊，當為陸象先）所謂“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都是這個意思。
東坡《遊羅浮》一詩說：“小兒少年有奇志，中宵起坐存《黃庭》。
”用了一個“存”字，正好合于莊子“在宥”二字的意思。
因為蘇氏兄弟、父子都講究養生，竊取了黃老家的微言大義，所以稱他的兒子少年就“有奇志”。
以你的聰明，難道不能窺透此中的真意嗎？我教你從眠、食這兩個方面用功，看似粗淺，其實也得了自然之妙。
你以後不要輕易服藥，自然就會一日比一日壯健。
┃簡注┃ ╱ ①商君：指商鞅，輔助秦孝公變法，治理秦國使之強盛，然其法太過嚴苛、殘酷，最後他自己也為其法所害，死于酷刑車裂。
②荊公：即王安石，輔助宋神宗變法，曾收到一定的成效，然而其變法部分不合時宜又執行不當，加之反對派的阻撓，其變法基本失敗。
③柳子厚：即柳宗元。
《種樹郭橐駝傳》：“雖曰愛之，其實害之。
” ④陸務觀：即陸遊。
“天下”句當出自唐代宰相陸象先，此處當誤。
⑤《黃庭》：指《黃庭經》，道家的養生之書。
“存《黃庭》”指其中霄打坐的行為符合道家修身之旨。
⑥黃老：指黃老學派，道家的早期學派之一，尊黃帝與老子為道教之祖而得名，倡導“無為”“自然”。
┃實踐要點┃ ╱ 曾國藩認為，紀澤“服藥而日更數方”，以及“強求發汗”，都違反了自然之妙，故而不可取，于是提出眠、食二端用功，不輕易服藥。
養生從眠、食這兩個方面去把握，确實當是第一原則。
餘以十九日至濟甯，即聞河南賊匪圖竄山東，暫住此間，不遽赴豫。
賊于二十二日已入山東曹縣境，餘調朱星檻①三營來濟護衛，騰出潘軍②赴曹攻剿。
須俟賊出齊境，餘乃移營西行也。
┃今譯┃ ╱ 我在十九日到達濟甯，就聽說河南的賊匪企圖竄入山東，暫且住在這邊，不會馬上就趕赴河南去。
賊軍在二十二日已經進入山東的曹縣境内，我調了朱星檻（朱式元）的三個營來濟甯護衛，騰出潘（鼎新）軍趕赴曹州進攻圍剿。
必須等到賊軍出了山東境界，我方才可以移營而西行。
┃簡注┃ ╱ ①朱星檻：即朱式元，湘軍将領。
②潘軍：山東按察使潘鼎新指揮的淮軍。
┃實踐要點┃ ╱ 此處還是在交代軍情，讓家人放心。
爾侍母西行，宜作還裡之計，不宜留連鄂中。
仕宦之家，往往貪戀外省，輕棄其鄉，目前之快意甚少，将來之受累甚大。
吾家宜力矯此弊。
餘不悉。
滌生手示 李眉生①于二十四日到濟甯相見矣。
四叔、九叔寄餘信二件寄閱。
他人寄紀澤信四件、王成九信一件查收。
（同治五年二月二十五日） ┃今譯┃ ╱ 你護送你母親一路西行，應當早作回家鄉的打算，不應當流連于湖北。
官宦人家，往往貪戀外省的繁華，輕易抛棄自己的家鄉，眼下得到的快意其實很少，将來所受的牽累卻會很大。
我家應當盡力矯正這種弊病。
其餘不詳細說了。
李眉生（李鴻裔）在二十四日到濟甯與我相見了。
你四叔、九叔寄給我的信二件也寄到了。
其他人寄給紀澤的信四件、王成九信一件也查收了。
┃簡注┃ ╱ ①李眉生：李鴻裔，字眉生，号香嚴，四川中江人，官至江蘇按察使加布政使銜、兵部主事。
曾入曾國藩的幕府，與忠州李士棻、劍州李榕并稱“四川三李”。
┃實踐要點┃ ╱ 曾國藩說到仕宦之家常有貪戀外省、輕棄鄉裡的弊病，指出應當力矯此弊，故囑咐紀澤護送全部家眷早日還湘，不要滞留在湖北武昌曾國荃的巡撫衙門太久。
現代社會，人口都向大都市流動，這無可厚非，然而對于鄉村則依舊不可輕棄，這也值得警醒。
谕紀澤（家眷回湘，金陵木器稍佳者送人） 字谕紀澤： 全眷起行已定十七、二十六兩日，當可從容料理。
得沅叔二月十三日信，定于三月初間赴鄂履任。
爾等到鄂，當可少為停留。
賊在山東，餘須留于濟甯就近調度，不能遽至周家口。
紀鴻兒過安慶時，不可輕赴周口，且随母至湖北，再行定計。
爾過安慶，往拜吳摯甫之父穜泉翁①，觀其言論風範果能大有益于鴻兒否？如其藹然可親，爾兄弟即定計請之同船赴鄂，即在沅叔署中讀書。
若餘抵周家口，距漢口八百四十裡，紀鴻省觐尚不甚難。
爾則奉母還鄉，不必在鄂久住。
┃今譯┃ ╱ 全部家眷起程的時間，已經定在十七、二十六兩日，應當可以從容地料理準備。
得到你沅叔二月十三日的信，定在三月初期間趕赴湖北履任。
你們到了湖北，應當可以稍作停留。
賊軍在山東，我必須留在濟甯就近進行調度，不能很快就到周家口去。
紀鴻兒路過安慶的時候，不可輕易到周家口，暫且跟随母親到湖北，再來商定新的安排。
你路過安慶，前往拜會吳摯甫（吳汝綸）的父親穜泉翁（吳元甲），觀察他的言談風範果然能夠大大有益于鴻兒嗎？如果他藹然可親，你們兄弟立即拿定主意邀請他同船趕赴湖北，就在你沅叔的官署之中讀書。
如果我抵達了周家口，距離漢口八百四十裡，紀鴻過來省親還不太困難。
那麼你就侍奉母親還鄉，不必在湖北久住。
┃簡注┃ ╱ ①穜泉翁：即吳汝綸之父吳元甲，号育泉、穜泉。
┃實踐要點┃ ╱ 曾氏家眷由金陵起程回湘，此時曾國荃赴任湖北巡撫，故曾國藩囑咐紀澤、紀鴻等人先到湖北。
路過安慶之時，拜訪吳元甲先生，打算延請其擔任紀鴻的塾師，相應的禮數都是必不可少的。
金陵署内木器之稍佳者，不必帶去。
餘拟寄銀三百，請澄叔在湘鄉、湘潭置些木器，送于富圫，但求結實，不求華貴。
衙門木器等物，除送人少許外，餘概交與房主姚姓、張姓，稍留去後之思①。
（同治五年三月初五日） ┃今譯┃ ╱ 金陵官署之内的木器，其中稍微好一些的，不必帶回家去。
我打算寄去銀子三百兩，請你澄叔在湘鄉、湘潭置辦一些木器，送到富圫，但求結實，不求華貴。
衙門裡的木器等物件，除了少量送人之外，其餘的一概交給房主姚姓、張姓，也稍微存留一點人去之後的思念吧。
┃簡注┃ ╱ ①去後之思：人去之後留給他人的思念。
┃實踐要點┃ ╱ 金陵家中的木器，即便是品質上佳的，也不必帶去，少數送人，大多則留給房主使用。
所謂“去後之思”，實則寄托一份情誼。
湘鄉老家則另請曾國潢置辦木器，且囑咐但求結實，不求華貴，這也是曾國藩一貫的主張。
現代人搬家，也多有舍不得的情況，其實諸如木器等大件，送人還能收獲一份人情，攜帶、郵寄則往往得不償失，何況許多物品換了一個時空，便不見得适用了。
曾國藩的舍棄之法值得借鑒。
谕紀澤紀鴻（澤兒宜“渾”，鴻兒宜“勤”） 字谕紀澤、紀鴻： 頃據探報，張逆①業已回竄，似有返豫之意。
其任、賴一股銳意來東②，已過汴梁，頃探亦有改竄西路之意。
如果齊省③一律肅清，餘仍當赴周家口以踐前言。
┃今譯┃ ╱ 剛剛據探子來報，張逆（張宗禹）現在已經回竄，似乎有返回河南的意思。
其他的
古帖本不易學，然爾學之尚不過旬日②，焉能衆美畢備，收效如此神速？ 餘昔學顔柳帖，臨摹動辄數百紙，猶且一無所似。
餘四十以前在京所作之字，骨力間架皆無可觀，餘自愧而自惡之。
四十八歲以後，習李北海《嶽麓寺碑》，略有進境，然業曆八年之久，臨摹已過千紙。
今爾用功未滿一月，遂欲遽跻神妙耶？餘于凡事皆用困知勉行③工夫，爾不可求名太驟，求效太捷也。
┃今譯┃ ╱ 你學習柳（公權）的字帖《琅琊碑》，效仿了他的筆畫骨力卻失去了他的結構，具備了他的氣勢開張卻缺失了他的力度。
古帖本來就不容易學，然而你學習此帖還不過十來天，怎麼能夠衆美皆備，收效如此神速呢？ 我當年學習顔（真卿）柳（公權）的字帖，臨摹都是動辄數百頁紙，還是感覺自己的字與字帖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我四十歲以前在京城所書寫的字，骨力、間架都沒有什麼可取之處，自覺慚愧，自覺厭惡。
四十八歲以後，學習李北海（李邕）的《嶽麓寺碑》（《麓山寺碑》），略微有點進入新境界的感覺，然而已經曆經八年之久了，臨摹也已經超過一千張紙了。
如今你用功還未滿一個月，就想立即跻身于神妙的境界？我認為任何事情都要用困知勉行的工夫，所以你不可以有成名太快、見效太快的想法。
┃簡注┃ ╱ ①捖（wán）搏：搏擊之力度感，即骨力。
捖，打，擊。
②旬日：十來日。
十日為一旬。
③困知勉行：在克服困難之中積累知識，在勉力實踐之中提升德行。
語出《中庸》。
┃實踐要點┃ ╱ 紀鴻開始學唐代書法家柳公權的《琅琊碑》，囑咐其處理好骨力與結構之關系，又以自己學唐代李邕《麓山寺碑》已曆八年為例，強調凡事都要用困知勉行的工夫，不可求名太驟、求效太捷。
所謂功夫不負有心人，現在教育子女，還當倡導“困知勉行”四字。
以後每日習柳字百個，單日以生紙臨之，雙日以油紙摹之。
①臨帖宜徐，摹帖宜疾，專學其開張處。
數月之後，手愈拙，字愈醜，意興愈低，所謂困也。
困時切莫間斷，熬過此關，便可少進。
再進再困，再熬再奮，自有亨通精進之日。
不特②習字，凡事皆有極困極難之時，打得通的，便是好漢。
┃今譯┃ ╱ 以後你每日練習一百個柳（公權）的字，單日用生紙臨寫，雙日用油紙摹寫。
臨帖的時候要慢，摹帖的時候卻要快，專門學習其中的氣勢開張之處。
數月之後，就會手愈來愈拙，字愈來愈醜，意趣、興緻愈來愈低，這就是所謂的“困”了。
困的時候千萬不要間斷，熬過這一關，就可以有一些進步了。
再進一步就會又遇到“困”的時候，再熬過一關就可以再奮進一步，自然會有亨通而精進的日子。
不隻是習字如此，任何事情都會有極困極難的時候，能夠打得通一關又一關的，就是好漢。
┃簡注┃ ╱ ①生紙：生宣紙，未經煮硾或塗蠟等加工，容易吸墨。
油紙：用較韌的原紙，塗上桐油或其他幹性油制成，吸水而不滲漏。
②不特：不隻是。
┃實踐要點┃ ╱ 曾國藩指出，學書法必遇“困”時，此時切莫間斷，極困極難之時能打得通的，便是好漢。
這裡對于克服困難過程的講解，非常到位，教育子女知難而上，也就應當如此講解一番。
至于每日練習一百個柳字，單日用生紙臨寫，雙日用油紙摹寫，這些具體的建議，也是值得參考的。
餘所責爾之功課，并無多事，每日習字一百，閱《通鑒》五葉，誦熟書一千字（或經書，或古文、古詩，或八股試帖，從前讀書即為熟書，總以能背誦為止，總宜高聲朗誦），三、八日作一文一詩。
此課極簡，每日不過兩個時辰，即可完畢，而看、讀、寫、作四者俱全。
餘則聽爾自為主張可也。
┃今譯┃ ╱ 我對你的功課要求，其實并沒有多少事情，每日習字一百個，閱讀《資治通鑒》五頁，朗誦熟悉的書一千字（或是經書，或是古文、古詩，或是八股文、試帖詩，從前讀過的書就是熟悉的書，總要以能夠背誦為止，總要以高聲朗誦為好），每逢三、八的日子，寫一篇文章、一首詩。
這些功課極其簡單，每日不超過兩個時辰即可完畢，而看、讀、寫、作四個方面就都全了。
其餘時間則聽憑你自己安排就可以了。
┃實踐要點┃ ╱ 此前曾國藩曾提出每日“看、讀、寫、作”四者不可或缺，這封信中又制定了每日兩個時辰日課的細則，包括閱生書、誦熟書以及每逢三、八之日寫作文詩。
做父母的，與孩子一起制定“日課”，還是很有必要的，這其實也就是确立規矩的一個過程。
爾母欲與全家住周家口，斷不可行。
周家口河道甚窄，與永豐河①相似，而餘住周家口亦非長局，決計全眷回湘。
紀澤俟全行複元，二月初回金陵。
餘于初九日起程也。
此囑。
（同治五年正月十八日） ┃今譯┃ ╱ 你母親想要與全家人一起到周家口來住，此事斷斷不可。
周家口的河道很窄，與家鄉的永豐河相似，而我住在周家口也不是長久的打算，所以還是決定全部家眷都回到湖南去。
等到紀澤的身體完全複元之後，二月初就回到金陵。
我在初九日就起程了。
此囑。
┃簡注┃ ╱ ①永豐河：曾國藩家鄉永豐鎮的一條河流。
┃實踐要點┃ ╱ 交代不可一家人都到周家口一事，也是說得明明白白，好讓家人理解。
告知孩子或家人某事，要站在對方的角度來思考是否能夠理解。
谕紀鴻（明年鄉試，但求試卷不為人所譏笑） 字谕紀鴻： 日内未接爾禀，想阖寓平安。
餘定以二月九日由徐州起程，至山東濟、兖，河南歸、陳等處，駐紮周家口，以為老營。
紀澤定于初一日起程，花朝①前後可抵金陵，三月初送全眷回湘。
┃今譯┃ ╱ 這幾日内未曾接到你的來信，想必全家在寓所都很平安吧！我決定在二月九日由徐州起程，到山東的濟甯、兖州，河南歸德、陳州等地方，然後駐紮在周家口，作為老營。
紀澤決定在初一日起程，花朝節前後可以到達金陵，三月初就送全部家眷回湖南。
┃簡注┃ ╱ ①花朝：農曆二月十二日或二月十五日為百花生日，稱花朝。
爾出外二年有奇，詩文全無長進，明年鄉試，不可不認真講求八股試帖。
吾鄉難尋明師，長沙書院亦多遊戲征逐之習，吾不放心。
爾至安黃後，可與方存之、吳摯甫①同伴，由六安州坐船至周家口，随我大營讀書。
李申夫②于八股試帖最善講說。
據渠論及，不過半年，即可使聽者歡欣鼓舞、機趣洋溢而不能自已。
爾到營後，棄去一切外事，即看《鑒》、臨帖、算學等事皆當辍舍，專在八股試帖上講求。
丁卯六月回籍鄉試，得不得雖有命定，但求試卷不為人所譏笑，亦非一年苦功不可。
（同治五年正月二十四日） ┃今譯┃ ╱ 你出外有兩年多了，詩文方面全然沒有長進，明年的鄉試，不可不認真地去講求八股文、試帖詩。
我們家鄉很難找到高明的老師，長沙的書院也多有遊戲、征逐的習氣，我不放心。
你到了安黃之後，可以與方存之（方宗誠）、吳摯甫（吳汝綸）同伴，從六安州坐船到周家口，跟随我一起在大營裡讀書。
李申夫（李榕）對于八股文、試帖詩都是最善于講說的。
據他自己的說法，對于這兩件事情，不超過半年，就可以使得聽者歡欣鼓舞、熱情洋溢而不能自已。
你到大營之後，就放棄一切其他雜事，即便是看《資治通鑒》、臨帖、算學等事都應當先放一放，專門在八股文、試帖詩上用心去講求。
丁卯六月回到原籍去參加鄉試，得不得中舉，雖說也有天命注定，但求你的試卷不會被他人譏笑，那也非得下一年的苦功不可。
┃簡注┃ ╱ ①方存之：方宗誠，字存之，安徽桐城人。
吳摯甫：即吳汝綸。
②李申夫：李榕，字申夫，四川劍州（今廣元）人，時任職于曾國藩的幕府。
┃實踐要點┃ ╱ 曾紀鴻在長沙、金陵等地兩年多，詩文方面進步不大，故曾國藩囑咐其來軍營中讀書，摒棄算學等愛好，認真講求八股試帖，以應對明年的鄉試。
力求試卷不為他人譏笑，就非下一年的苦功不可。
紀鴻後來經過曾國藩直隸總督任上的輔導，同治八年順天鄉試考中挑取謄錄，又獲恩賞舉人。
然因為身體較弱，33歲便英年早逝，唯其愛好的算學則較有成就，有《對數評解》《圓率考真圖解》等專著。
其實，教育孩子不可過分執着，雖然一定要讓孩子努力去試一試，但成功與否則是無法強求的，隻要努力過也就沒有什麼遺憾了。
谕紀鴻（學顔、柳，學其秀而能雄） 字谕紀鴻： 凡作字總要寫得秀，學顔、柳，學其秀而能雄；學趙、董，恐秀而失之弱耳。
爾并非下等姿質，特從前無善講善誘之師，近來又頗有好高好速之弊。
若求長進，須勿忘而兼以勿助①，乃不緻走入荊棘耳。
（兖州行次） （同治五年二月十八日） ┃今譯┃ ╱ 凡是寫字，總要能夠寫得秀氣為好。
學習顔（真卿）、柳（公權），可以既學得他們的秀氣，而又能有雄強之氣；學習趙（孟頫）、董（其昌），恐怕即使學得了秀氣，也會失之于柔弱。
你并非下等資質，隻是從前沒有善于講解、善于誘導的好老師，近來又總有一種好高、好速的弊病。
如果要求有所長進，必須“勿忘”而又兼以“勿助”，即心裡不可忘了自己要的是什麼，又不可拔苗助長，方才不緻走入荊棘叢中。
┃簡注┃ ╱ ①勿忘而兼以勿助：也即“心勿忘，勿助長也”，意為心裡不可忘記，但也不可拔苗助長。
語出《孟子·公孫醜上》。
┃實踐要點┃ ╱ 紀鴻學寫字，曾國藩的要求是寫得秀氣，并指出學習唐代的顔真卿與柳公權，則秀而能雄；如學元代的趙孟頫與明代的董其昌，則恐怕雖然秀卻又失之柔弱。
無論寫字或其他，曾國藩一再強調不可好高骛遠，不可求速，還是在培養一種踏實的精神，這也是紀鴻最為缺乏的。
教育一定要有針對性，從曾國藩對紀澤、紀鴻兄弟的教育之中，就可以看到這一點。
谕紀澤紀鴻（從眠、食二端用功，得自然之妙） 字谕紀澤、紀鴻兒： 二十日接紀澤在清江浦、金陵所發之信。
二十二日李鼎榮來，又接一信。
二十四日又接爾至金陵十九日所發之信。
舟行甚速，病亦大愈為慰。
老年來始知聖人教“孟武伯問孝”一節①之真切。
爾雖體弱多病，然隻宜清靜調養，不宜妄施攻治②。
莊生雲：“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也。
”東坡取此二語以為養生之法。
爾熟于小學，試取在宥③二字之訓诂體味一番，則知莊、蘇皆有順其自然之意。
養生亦然，治天下亦然。
┃今譯┃ ╱ 二十日接到紀澤在清江浦、金陵所發出的信。
二十二日李鼎榮來，又接到一封信。
二十四日又接到你剛到金陵的十九日那天所發出的信。
船走得挺快的，你的病也大好了，感到欣慰。
老年以來才知道孔聖人教人“孟武伯問孝”一節的真切。
你雖然體弱多病，然而隻适宜清靜地調養，不适宜妄自使用藥物治療。
莊子說：“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也。
”蘇東坡（蘇轼）用這兩句話作為養生之法。
你熟悉小學，試着将“在宥”二字的訓诂體會、品味一番，就會知道莊、蘇都有順其自然的意思在。
養生應當如此，治理天下也應當如此。
┃簡注┃ ╱ ①聖人：指孔子。
“孟武伯問孝”一節：出自《論語·為政》。
該章之中孔子回答什麼是孝，則說“父母唯其疾之憂”，一說是指做父母的心裡總在為子女的疾病而擔憂，另一說是指子女為父母的疾病而擔憂。
②妄施攻治：随意施加藥物進行治療，也即下文“服藥而日更數方”，一個藥方才用不久感覺無效，便又換另一個藥方。
③在宥（yóu）：任物自在，無為而化。
語出《莊子·在宥》。
┃實踐要點┃ ╱ 人到老年，則更能體會《論語》“孟武伯問孝”一節說的“父母唯其疾之憂”。
曾國藩也是越到晚年越在意兩個兒子的體弱多病。
此信主要談了養生之法，認為應當效仿莊子與蘇轼順其自然之意。
若服藥而日更數方，無故而終年峻補，疾輕而妄施攻伐，強求發汗，則如商君①治秦、荊公②治宋，全失自然之妙。
柳子厚③所謂“名為愛之，其實害之”，陸務觀④所謂“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皆此義也。
東坡《遊羅浮》詩雲：“小兒少年有奇志，中宵起坐存《黃庭》⑤。
”下一存字，正合莊子在宥二字之意。
蓋蘇氏兄弟父子皆講養生，竊取黃老⑥微旨，故稱其子為“有奇志”。
以爾之聰明，豈不能窺透此旨？餘教爾從眠、食二端用功，看似粗淺，卻得自然之妙。
爾以後不輕服藥，自然日就壯健矣。
┃今譯┃ ╱ 如果服藥而一日更換數方，無緣無故而整年猛用補藥，疾病較輕而妄用藥物、強求發汗，那麼就會像商君（商鞅）治理秦國、荊公（王安石）治理北宋，完全失去順其自然的妙處。
柳子厚（柳宗元）所謂“名為愛之，其實害之”，陸務觀（陸遊，當為陸象先）所謂“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都是這個意思。
東坡《遊羅浮》一詩說：“小兒少年有奇志，中宵起坐存《黃庭》。
”用了一個“存”字，正好合于莊子“在宥”二字的意思。
因為蘇氏兄弟、父子都講究養生，竊取了黃老家的微言大義，所以稱他的兒子少年就“有奇志”。
以你的聰明，難道不能窺透此中的真意嗎？我教你從眠、食這兩個方面用功，看似粗淺，其實也得了自然之妙。
你以後不要輕易服藥，自然就會一日比一日壯健。
┃簡注┃ ╱ ①商君：指商鞅，輔助秦孝公變法，治理秦國使之強盛，然其法太過嚴苛、殘酷，最後他自己也為其法所害，死于酷刑車裂。
②荊公：即王安石，輔助宋神宗變法，曾收到一定的成效，然而其變法部分不合時宜又執行不當，加之反對派的阻撓，其變法基本失敗。
③柳子厚：即柳宗元。
《種樹郭橐駝傳》：“雖曰愛之，其實害之。
” ④陸務觀：即陸遊。
“天下”句當出自唐代宰相陸象先，此處當誤。
⑤《黃庭》：指《黃庭經》，道家的養生之書。
“存《黃庭》”指其中霄打坐的行為符合道家修身之旨。
⑥黃老：指黃老學派，道家的早期學派之一，尊黃帝與老子為道教之祖而得名，倡導“無為”“自然”。
┃實踐要點┃ ╱ 曾國藩認為，紀澤“服藥而日更數方”，以及“強求發汗”，都違反了自然之妙，故而不可取，于是提出眠、食二端用功，不輕易服藥。
養生從眠、食這兩個方面去把握，确實當是第一原則。
餘以十九日至濟甯，即聞河南賊匪圖竄山東，暫住此間，不遽赴豫。
賊于二十二日已入山東曹縣境，餘調朱星檻①三營來濟護衛，騰出潘軍②赴曹攻剿。
須俟賊出齊境，餘乃移營西行也。
┃今譯┃ ╱ 我在十九日到達濟甯，就聽說河南的賊匪企圖竄入山東，暫且住在這邊，不會馬上就趕赴河南去。
賊軍在二十二日已經進入山東的曹縣境内，我調了朱星檻（朱式元）的三個營來濟甯護衛，騰出潘（鼎新）軍趕赴曹州進攻圍剿。
必須等到賊軍出了山東境界，我方才可以移營而西行。
┃簡注┃ ╱ ①朱星檻：即朱式元，湘軍将領。
②潘軍：山東按察使潘鼎新指揮的淮軍。
┃實踐要點┃ ╱ 此處還是在交代軍情，讓家人放心。
爾侍母西行，宜作還裡之計，不宜留連鄂中。
仕宦之家，往往貪戀外省，輕棄其鄉，目前之快意甚少，将來之受累甚大。
吾家宜力矯此弊。
餘不悉。
滌生手示 李眉生①于二十四日到濟甯相見矣。
四叔、九叔寄餘信二件寄閱。
他人寄紀澤信四件、王成九信一件查收。
（同治五年二月二十五日） ┃今譯┃ ╱ 你護送你母親一路西行，應當早作回家鄉的打算，不應當流連于湖北。
官宦人家，往往貪戀外省的繁華，輕易抛棄自己的家鄉，眼下得到的快意其實很少，将來所受的牽累卻會很大。
我家應當盡力矯正這種弊病。
其餘不詳細說了。
李眉生（李鴻裔）在二十四日到濟甯與我相見了。
你四叔、九叔寄給我的信二件也寄到了。
其他人寄給紀澤的信四件、王成九信一件也查收了。
┃簡注┃ ╱ ①李眉生：李鴻裔，字眉生，号香嚴，四川中江人，官至江蘇按察使加布政使銜、兵部主事。
曾入曾國藩的幕府，與忠州李士棻、劍州李榕并稱“四川三李”。
┃實踐要點┃ ╱ 曾國藩說到仕宦之家常有貪戀外省、輕棄鄉裡的弊病，指出應當力矯此弊，故囑咐紀澤護送全部家眷早日還湘，不要滞留在湖北武昌曾國荃的巡撫衙門太久。
現代社會，人口都向大都市流動，這無可厚非，然而對于鄉村則依舊不可輕棄，這也值得警醒。
谕紀澤（家眷回湘，金陵木器稍佳者送人） 字谕紀澤： 全眷起行已定十七、二十六兩日，當可從容料理。
得沅叔二月十三日信，定于三月初間赴鄂履任。
爾等到鄂，當可少為停留。
賊在山東，餘須留于濟甯就近調度，不能遽至周家口。
紀鴻兒過安慶時，不可輕赴周口，且随母至湖北，再行定計。
爾過安慶，往拜吳摯甫之父穜泉翁①，觀其言論風範果能大有益于鴻兒否？如其藹然可親，爾兄弟即定計請之同船赴鄂，即在沅叔署中讀書。
若餘抵周家口，距漢口八百四十裡，紀鴻省觐尚不甚難。
爾則奉母還鄉，不必在鄂久住。
┃今譯┃ ╱ 全部家眷起程的時間，已經定在十七、二十六兩日，應當可以從容地料理準備。
得到你沅叔二月十三日的信，定在三月初期間趕赴湖北履任。
你們到了湖北，應當可以稍作停留。
賊軍在山東，我必須留在濟甯就近進行調度，不能很快就到周家口去。
紀鴻兒路過安慶的時候，不可輕易到周家口，暫且跟随母親到湖北，再來商定新的安排。
你路過安慶，前往拜會吳摯甫（吳汝綸）的父親穜泉翁（吳元甲），觀察他的言談風範果然能夠大大有益于鴻兒嗎？如果他藹然可親，你們兄弟立即拿定主意邀請他同船趕赴湖北，就在你沅叔的官署之中讀書。
如果我抵達了周家口，距離漢口八百四十裡，紀鴻過來省親還不太困難。
那麼你就侍奉母親還鄉，不必在湖北久住。
┃簡注┃ ╱ ①穜泉翁：即吳汝綸之父吳元甲，号育泉、穜泉。
┃實踐要點┃ ╱ 曾氏家眷由金陵起程回湘，此時曾國荃赴任湖北巡撫，故曾國藩囑咐紀澤、紀鴻等人先到湖北。
路過安慶之時，拜訪吳元甲先生，打算延請其擔任紀鴻的塾師，相應的禮數都是必不可少的。
金陵署内木器之稍佳者，不必帶去。
餘拟寄銀三百，請澄叔在湘鄉、湘潭置些木器，送于富圫，但求結實，不求華貴。
衙門木器等物，除送人少許外，餘概交與房主姚姓、張姓，稍留去後之思①。
（同治五年三月初五日） ┃今譯┃ ╱ 金陵官署之内的木器，其中稍微好一些的，不必帶回家去。
我打算寄去銀子三百兩，請你澄叔在湘鄉、湘潭置辦一些木器，送到富圫，但求結實，不求華貴。
衙門裡的木器等物件，除了少量送人之外，其餘的一概交給房主姚姓、張姓，也稍微存留一點人去之後的思念吧。
┃簡注┃ ╱ ①去後之思：人去之後留給他人的思念。
┃實踐要點┃ ╱ 金陵家中的木器，即便是品質上佳的，也不必帶去，少數送人，大多則留給房主使用。
所謂“去後之思”，實則寄托一份情誼。
湘鄉老家則另請曾國潢置辦木器，且囑咐但求結實，不求華貴，這也是曾國藩一貫的主張。
現代人搬家，也多有舍不得的情況，其實諸如木器等大件，送人還能收獲一份人情，攜帶、郵寄則往往得不償失，何況許多物品換了一個時空，便不見得适用了。
曾國藩的舍棄之法值得借鑒。
谕紀澤紀鴻（澤兒宜“渾”，鴻兒宜“勤”） 字谕紀澤、紀鴻： 頃據探報，張逆①業已回竄，似有返豫之意。
其任、賴一股銳意來東②，已過汴梁，頃探亦有改竄西路之意。
如果齊省③一律肅清，餘仍當赴周家口以踐前言。
┃今譯┃ ╱ 剛剛據探子來報，張逆（張宗禹）現在已經回竄，似乎有返回河南的意思。
其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