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豐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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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知上之人必揆諸道,下之人必守乎法,若人人以道揆自許,從心而不從法,則下淩上矣。

    “愛人不親”章②,往年讀之,不甚親切;近歲閱曆日久,乃知治人不治者,智不足也。

    此“切己體察”之一端也。

     ┃今譯┃ ╱ 你現今正在讀《離婁》,比如《離婁》首章“上無道揆,下無法守”一句,我往年讀的時候,也沒覺得有什麼值得警惕之處;近幾年在外面辦事,才知道處于高位的人必須遵守道德,處于下位的人必須遵守法紀,如果人人以遵守道德自許,隻從心願而不從法則,那麼就會有以下欺上的事情發生了。

    再如“愛人不親”章,往年讀的時候,不曾感覺親切;近幾年閱曆漸漸深了,方才知道治人者不能治理好人,那是因為智力不夠。

    這就是“切己體察”的一個方面。

     ┃簡注┃ ╱ ①語出《孟子·離婁上》:“上無道揆也,下無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義,小人犯刑,國之所存者幸也。

    ”揆,度,準則。

    此句是說,道義與法度都重要,隻講道義,則小人就會以下欺上。

     ②語出《孟子·離婁上》:“愛人不親,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答,反其敬。

    ”此處是說,治理别人沒有做好,要反省自身關于治理的智力是否足夠。

     ┃實踐要點┃ ╱ 曾國藩以自己讀書的體會來講解何為“切己體察”。

    也就是說,讀書要與個人閱曆、生活體驗相結合,理論聯系實際。

    在當下的教育之中,其實最容易被忽視。

     涵泳二字,最不易識,餘嘗以意測之曰:涵者,如春雨之潤花,如清渠之溉稻。

    雨之潤花,過小則難透,過大則離披,适中則涵濡而滋液①;清渠之溉稻,過小則枯槁,過多則傷澇,适中則涵養而浡興②。

    泳者,如魚之遊水,如人之濯足。

    程子謂魚躍于淵,活潑潑地;③莊子言濠梁觀魚,安知非樂?④此魚水之快也。

    左太沖有“濯足萬裡流”之句⑤,蘇子瞻有《夜卧濯足》詩、有《浴罷》詩⑥,亦人性樂水者之一快也。

    善讀書者,須視書如水,而視此心如花、如稻、如魚、如濯足,則涵泳二字,庶可得之于意言之表。

     ┃今譯┃ ╱ “涵泳”二字,最不容易理解,我曾經從涵意上加以推論。

    所謂涵,好比是春田的雨水滋潤花朵,好比是清澈的渠水灌溉稻秧。

    雨水滋潤花朵,太少了就難以澆透,太多了就下垂倒伏,适中方才滋潤滲透而恰到好處;渠水灌溉稻秧,太少就會枯槁,太多則容易造成洪澇,适中方才滋養得當而興發起來。

    所謂泳,好比魚遊水中,好比人在洗足。

    程子說魚兒跳躍于深淵,活潑潑的樣子;莊子說在濠梁觀魚,怎麼知道魚兒不快樂呢?這就是魚兒在水中的快樂吧!左太沖(左思)曾有“濯足萬裡流”的句子,蘇子瞻(蘇轼)有《夜卧濯足》一詩、有《浴罷》一詩,也都是人性當中樂水的一種快樂呀!善于讀書的人,必須将書看作水,而将心看作花朵、稻秧、遊魚、濯足,那麼“涵泳”二字,也就差不多能夠體會其中的意思了。

     ┃簡注┃ ╱ ①涵濡(rú):滋潤,沉浸。

    滋液:汁液滲透。

     ②浡(bó)興:興起,湧起。

     ③語出《二程遺書》卷三:“‘鸢飛戾天,魚躍于淵,言其上下察也’。

    此一段子思吃緊為人處,與‘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意同,活潑潑地。

    會得時,活潑潑地;不會得時,隻是弄精魂。

    ”此處程子,當指大程子程颢。

    是說“無心”與“有事”二者的自然結合,方才是活潑潑、生機勃勃的。

     ④濠梁觀魚:語出《莊子·秋水篇》:“莊子與惠子遊于濠梁之上。

    莊子曰:‘鲦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

    ’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

    ’莊子曰:‘請循其本。

    子曰汝安知魚樂雲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

    我知之濠上也。

    ’”此處是說遊魚在水中的從容,是魚的快樂。

     ⑤左太沖:即西晉文學家左思。

    此句出自《詠史》之五。

     ⑥蘇子瞻:即北宋文學家蘇轼。

    《浴罷》:原題《次韻子由浴罷》。

     ┃實踐要點┃ ╱ 關于“涵泳”,曾國藩以春雨滋潤花草、清渠灌溉稻苗比喻“涵”,涵養的關鍵在于“适中”;又以魚之遊水、人之濯足比喻“泳”,魚與水、人與水的快樂則是要沉浸于其中方能感知。

    最後,又說讀書人當視書如水,以水潤花、溉稻、遊魚、濯足,用心解書,才能透過文義有所深入。

    如此體會“涵泳”,更是現代人求新求快的讀書之中最為缺乏的,沉浸在書中,方能化為自己生命的組成部分。

     爾讀書易于解說文義,卻不甚能深入,可就朱子“涵泳”“體察”二語悉心求之。

     鄒叔明新刊地圖甚好①。

    餘寄書左季翁,托購緻十副,爾收得後,可好藏之。

    薛曉帆銀百兩,宜璧還。

    餘有複信,可并交季翁也。

    此囑。

     父滌生字 (鹹豐八年八月初三日) ┃今譯┃ ╱ 你讀書比較容易解說文章的大義,但不太能深入體會,可以從朱子的“涵泳”“體察”這兩條去悉心求索一番。

     鄒叔明(鄒漢章)新刊刻的地圖非常之好。

    我寄了書信給左季翁(左宗棠),托他購買十副地圖,你收到之後,可要好好收藏起來。

    薛曉帆的一百兩銀子,應當完璧歸還。

    我有複信,可以一起交給左季翁。

    特此叮囑。

     ┃簡注┃ ╱ ①鄒叔明:即鄒漢章,湖南新化人,曾任湘軍水師将領,後被太平軍所殺。

    鄒漢章平日留心地圖與兵制,著有《黔滇楚水道考》《皇清輿地記》等著作。

    此處所說地圖大概指其所繪《輿地圖》。

     ┃實踐要點┃ ╱ 此處頗有些“在事上磨”的意味,孩子也要适當參與一些家務事。

    如今的家長一味的要求孩子“讀書”,将其“與世隔絕”,似乎有些矯枉過正了。

     谕紀澤(作詩講究聲調,雪父生平三恥) 字谕紀澤兒: 十九日曾六來營,接爾初七日第五号家信并詩一首,具悉次日入闱①,考具皆齊矣。

    此時計已出闱還家。

     餘于初八日至河口。

    本拟由鉛山入閩,進搗崇安,已拜疏矣。

    光澤之賊竄擾江西,連陷泸溪、金溪、安仁三縣,即在安仁屯踞。

    十四日派張凱章②往剿,十五日餘亦回駐弋陽。

    待安仁破滅後,餘乃由泸溪雲際關入閩也。

     ┃今譯┃ ╱ 十九日,曾六來到軍營,接到了你初七日的第五号家信以及詩一首,你次日就入闱考試,考試用具都已齊備,等等,也都知道了。

    估計此時的你,已經考完試回家了。

     我在初八日到達河口。

    本來打算由鉛山進入福建,進而直搗崇安,此事已經上疏朝廷了。

    但是福建光澤的敵軍又竄擾到了江西,接連攻陷泸溪、金溪、安仁三縣,随即又在安仁踞留下來。

    十四日,派張凱章軍前往進剿;十五日,我也回軍駐守弋陽。

    等待安仁的敵軍破滅之後,我還是要由泸溪雲際關進入福建。

     ┃簡注┃ ╱ ①入闱:科舉考試時考生進入考場。

    下文出闱也即走出考場。

    闱,即考場科、試院。

     ②張凱章:張運蘭,字凱章,湖南湘鄉人,湘軍将領。

    曾任福建按察使,同治三年被太平軍俘殺。

     ┃實踐要點┃ ╱ 曾國藩長年在外,便要求兒子經常寫來家書,并附上所作詩文,這既是一種情感交流的方式,也是一種教育的手段。

    從曾氏子弟的成才來看,這種書信往來收到了良好的效果。

    現代通訊更加方便,父母與子女如分處兩地,則也應該通過書信與詩文等,多多溝通。

     爾七古詩,氣清而詞亦穩,餘閱之忻慰①。

    凡作詩,最宜講究聲調。

    餘所選鈔②五古九家、七古六家,聲調皆極铿锵,耐人百讀不厭。

    餘所未鈔者,如左太沖、江文通、陳子昂、柳子厚之五古,鮑明遠、高達夫、王摩诘、陸放翁之七古,③聲調亦清越④異常。

    爾欲作五古、七古,須熟讀五古、七古各數十篇。

    先之以高聲朗誦,以昌其氣;繼之以密詠恬吟,以玩其味。

    二者并進,使古人之聲調拂拂然若⑤與我之喉舌相習,則下筆為詩時,必有句調湊赴⑥腕下。

    詩成自讀之,亦自覺琅琅可誦,引出一種興會⑦來。

    古人雲“新詩改罷自長吟”,又雲“煅詩未就且長吟”,⑧可見古人慘淡經營之時,亦純在聲調上下工夫。

    蓋有字句之詩,人籁也;無字句之詩,天籁也。

    解此者,能使天籁、人籁湊泊⑨而成,則于詩之道思過半矣。

     ┃今譯┃ ╱ 你寫的七言古詩,氣韻清新而詞句穩當,我看了之後深感欣慰。

    凡是作詩,最應當講究的就是聲調。

    我所選抄的五言古詩九家、七言古詩六家,聲調都是極其铿锵明快的,令人百讀不厭。

    我所未選抄的,比如左思、江淹、陳子昂、柳宗元的五言古詩,鮑照、高适、王維、陸遊的七言古詩,聲調也是異常清脆激越的。

    你想要寫作五言古詩、七言古詩,必須熟讀五言、七言古詩各數十篇。

    起先要高聲地朗誦,用以暢達其中的氣韻;再繼續細細地吟詠,用以玩味其中的細節。

    兩種方法齊頭并進,使得古人的聲調拂拂然好像與我的喉舌相互習慣了,那麼下筆作詩的時候,必定會有好的詞句、美的聲調湊在一起來到你的手腕之下。

    詩寫成之後,自己再讀讀,也會自覺琅琅上口,引發出一些新的興緻來。

    古人常說“新詩改罷自長吟”,又說“煅詩未就且長吟”,可見古人慘淡經營的時候,也會純粹在聲調上頭下工夫。

    大略說來,有字句的詩,可稱之人籁;無字句的詩,可稱之天籁。

    懂得其中的道理,能夠使得天籁、人籁湊泊在一起而成為詩,那麼對于作詩之道也就明白大半了。

     ┃簡注┃ ╱ ①忻(xīn)慰:欣慰。

    忻,同“欣”。

     ②此處所說的選鈔,也即曾國藩後來完成的詩歌選本《十八家詩鈔》,包括曹植﹑阮籍﹑陶淵明﹑謝靈運﹑鮑照﹑謝朓、王維﹑孟浩然﹑李白﹑杜甫﹑韓愈﹑白居易﹑李商隐﹑杜牧、蘇轼﹑黃庭堅﹑陸遊、元好問。

     ③左太沖即左思,江文通即江淹,柳子厚即柳宗元,鮑明遠即鮑照,高達夫即高适,王摩诘即王維,陸放翁即陸遊。

     ④清越:清脆激越。

     ⑤拂拂然:聲音顫動的樣子。

     ⑥湊赴:聚合到一起。

     ⑦興會:興緻、趣味。

     ⑧前一句出自杜甫《解悶十二首》其七,後一句出自陸遊《晝卧初起書事》。

     ⑨湊泊(bó):湊合、聚合。

     ┃實踐要點┃ ╱ 曾國藩對兒子所作的詩有所肯定,毫不吝啬贊賞之詞,而且在勉勵之後,又詳論如何将作詩與讀詩結合,以求更上層樓。

    他認為作詩當講求聲調,想要寫好詩,必須熟讀古人的好詩,故列舉各家詩風特色。

    然後再次強調,高聲朗誦與密詠恬吟,體會古人的深意,在聲調上下足功夫,作詩自然會有進步。

    對于現代人而言,雖不求作詩,然而通過熟讀背誦古詩名篇,提升文學修養,曾國藩的指南依舊有用。

     爾好寫字,是一好氣習。

    近日墨色不甚光潤,較去年春夏已稍退矣。

    以後作字,須講究墨色。

    古來書家,無不善使墨者,能令一種神光活色浮于紙上,固由臨池①之勤、染翰②之多所緻,亦緣于墨之新舊濃淡、用墨之輕重疾徐,皆有精意運乎其間,故能使光氣常新也。

     ┃今譯┃ ╱ 你喜歡寫字,也是一種好的習慣。

    近來寫的字,墨色不太光潤,比起去年春夏時候的,已經稍微有點退步了。

    以後寫字,必須講究墨色。

    自古以來的書法家,沒有不善于使用墨色的,能夠使得一種神光活色浮現在紙上,這固然是因為臨池之勤、染筆之多,也是因為墨塊的新舊濃淡、用墨的輕重疾徐,種種精妙的意味運用于其間,故而能夠使得神光氣息常常新鮮。

     ┃簡注┃ ╱ ①臨池:即學習書法。

    池原指墨池,晉衛恒《四體書勢》:“臨池學書,池水盡墨。

    ” ②染翰:即寫字,以筆蘸墨。

    翰,筆。

     ┃實踐要點┃ ╱ 此處指點書法,曾國藩認為寫字之時應該注意墨色的運用。

     餘生平有三恥:學問各途,皆略涉其涯涘①,獨天文、算學毫無所知,雖恒星、五緯②亦不識認,一恥也;每作一事、治一業,辄③有始無終,二恥也;少時作字,不能臨摹一家之體,遂緻屢變而無所成,遲鈍而不适于用,近歲在軍,因作字太鈍,廢閣④殊多,三恥也。

     ┃今譯┃ ╱ 我生平有三大恥:各種學問,大略都已有所涉獵,摸到了其中的門徑,唯獨天文、算學幾乎毫無所知,即便是恒星、五緯也不能識認,這是第一恥;每每做一件事情、治一個專業,總是有始無終,這是第二恥;小的時候寫字,不能堅持臨摹一家的書體,以緻屢有變更而無所成就,書寫遲鈍而不能适用,近幾年在軍營之中,也因為寫字太慢,廢棄擱置誤事很多,這是第三恥。

     ┃簡注┃ ╱ ①涯涘(sì):水的邊際,引申為事物的界限。

     ②五緯: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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