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王夫之與理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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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本體論而言,理學家中有三種觀點:一是張載的氣本論,一是程朱的理本論,一是陸王的心本論。

    在十一世紀至十七世紀的以往六百年間,程朱理學和陸王心學的内在邏輯已經完全展開,程朱學派于明中葉漸趨衰落;陸王心學于明末流為“狂禅”,被譏為“曲學誤國”。

    尚未充分展開内在邏輯的氣本論能否補偏救弊、重振理學呢? 王夫之對理學各派的态度是不同的。

    他以張載思想為正學,對周(惇頤)、程(颢、頤)、朱(熹)、陸(九淵)、王(守仁)各家學說皆持批評态度,其中對周、程、朱尚存禮敬,而對陸、王則以“異端”看待,幾乎無一是處。

    他的主觀意圖是清楚的,即要以張載思想為基礎,批判地吸收程、朱關于性命道德論述的合理成分,創造一種别開生面的哲學體系,樹立以氣本、主動、珍生、日新為原則的時代風氣。

    從形式看,王夫之哲學表現為對張載思想的繼承和發揚,而從其實質看,則已越出了理學思想的樊籬。

     在張載那裡,氣本論與其理學體系是矛盾的。

    他的理學思想不是基于氣本論而是對氣本論的背離。

    程、朱吸收了他的理學思想,揚棄了氣本論。

    而王夫之發展了他的氣本論,批評了他的理學,使氣本論的内在邏輯得到充分展開。

     第一節 王夫之對張載氣本論的繼承和發展 王夫之(公元1619—1692年)字而農,号姜齋,學者稱船山先生。

    他從四歲起讀書,七歲讀完了十三經。

    十四歲考中秀才。

    二十一歲與管嗣裘等人組織“匡社”。

    二十四歲中湖廣鄉試舉人。

    明王朝覆亡後,他曾參與發動衡山起義,阻擊清軍南下,兵敗後逃往肇慶,投奔南明永曆政權,被任命為行人司行人介子。

    後為奸黨王化澄等人讒害,逐歸湖南,伏處瑤人之中,過着流亡生活。

    晚年居衡陽石船山,緻力于學術思想的總結。

    王夫之的父親王朝聘“根極理要,宗濂、洛正傳”,是尊尚程朱理學的學者。

    王夫之幼承家學,受其影響很深。

    而在救亡圖存的抗清鬥争中,他的思想自覺傾向唯物論,而以張載之學為依歸。

    他曾預撰墓銘,表達他一生為之奮鬥的兩大志願:“抱劉越石之孤憤而命無從緻,希張橫渠之正學而力不能企”。

    他一生著述宏富,主要哲學著作有:《張子正蒙注》《周易外傳》《尚書引義》《詩廣傳》《讀四書大全說》《思問錄》《讀通鑒論》等。

     王夫之繼承了張載的氣本論思想,認為“氣”是宇宙的本質。

    他對“氣”的闡釋分成若幹層次。

    他的理論是從張載開始的。

     佛、道二氏視“虛空”為空無,并以空無為世界根本,認為“有生于無”。

    唯物主義哲學家要破除佛、道二氏的空無世界觀,駁倒這種隐蔽的、潛在的創世說,就必須賦予“虛空”以物質的意義。

    張載說:“知虛空即氣,則無無”(《正蒙·太和篇》)。

    王夫之發揮了這一思想,說:“凡虛空皆氣也,聚則顯,顯則人謂之有;散則隐,隐則人謂之無”(《張子正蒙注》卷一)。

    “人之所見為太虛者,氣也,非虛也。

    虛涵氣,氣充虛,無有所謂無者”(同上)。

    他以為世界本無所謂無,無是對具體事物的一種限定,如龜無毛、兔無角,無依有而存在。

    就“氣”而言,所謂有無,不過是“氣”的聚散狀态,“氣”聚則肉眼可見,“氣”散則肉眼無睹。

    “氣”是有形與無形、虛空與實體的統一。

    王夫之又說:“陰陽二氣充滿太虛,此外更無他物,亦無間隙。

    天之象,地之形,皆其所範圍也”(同上)。

    這段話有兩層意思:一是表述了“氣”是一種彌漫性的存在,是沒有“間隙”的,如果承認有“間隙”,也就等于承認宇宙存在着空無;二是強調了“氣”在空間存在的普遍性,小至塵埃纖芥,大至天地,“皆其所範圍也。

    ”這裡沒有精神性主宰立足的餘地。

     人有生死,物有成毀,而作為物質的“氣”有無生滅呢?如有生滅,當其未生之先、既滅之後,宇宙豈不是一片空無嗎?王夫之在強調“氣”在空間存在的普遍性的同時,又強調了“氣”在時間上的永恒性和常住性。

    他說:“車薪之火,一烈已盡,而為焰、為煙、為燼,木者仍歸木,水者仍歸水,土者仍歸土,特希微而人不見爾。

    一甑之炊,濕熱之氣,蓬蓬勃勃,必有所歸;若庵蓋嚴密,則郁而不散。

    汞見火則飛,不知何往,而究歸于地。

    有形者且然,況且缊不可象者乎!……故曰往來,曰屈伸,曰聚散,曰幽明,而不曰生滅”(同上)。

    這裡,他樸素而出色地論證了物質不滅原理,也就等于論證了物質在時間上的永恒性和常住性。

     對于“氣”的描述涉及對宇宙的理解。

    人們可否将宇宙看作盛“氣”的容器,如把宇宙看作容器,這容器之外是什麼呢?宇宙有無始終,如有始終,它在肇始之前、終結之後又是如何?換言之,宇宙在空間和時間上是有限的,還是無限的?王夫之回答說: 上天下地曰宇,往古來今曰宙。

    雖然莫為之郛郭也。

    惟有郛郭者,則旁有質而中無實,謂之空洞可矣,宇宙其如是哉!宇宙者,積而成乎久大者也。

    (《思問錄·内篇》) 天地之終,不可得而測也。

    以理求之,天地始者今日也,天地終者今日也。

    其始也,人不見其始;其終也,人不見其終。

    其不見也,遂以謂邃古之前,有一物初生之始;将來之日,有萬物皆盡之終,亦愚矣哉!(《周易外傳》卷四) 他認為,宇宙無論從時間還是從空間說都是無限的。

    這樣,他就在時空問題上排除了精神性主宰的位置。

     但是,僅在時空上排除精神性主宰,還不能完全杜絕創世說。

    唯心主義者可以把精神性主宰宣布為超絕時空的,繞開時空觀,而以動靜觀作為突破口,為創世說開辟道路。

    唯心論者并不一般地否認運動的存在,他們往往以下列方式提出問題:物質運動的動力是來自物質世界的外部呢,還是來自物質世界的内部?若說來自物質世界外部,就會直接引出創世說;若說來自物質世界内部,那麼這種動力是從來就有的,還是由所謂最初寂然不動的“靜”轉化來的?如果承認寂然之“靜”能夠轉為運動,則将間接引出創世說。

     王夫之認為,運動是“氣”的固有屬性。

    他說:“太虛者,本動者也。

    動以入動,不息不滞”(《周易外傳》卷六)。

    “虛空即氣,氣則動者也”(《張子正蒙注》卷一)。

    所謂“動以入動”,即是說物質可以由此時的運動轉入彼時的運動,運動是絕對的,而相對的靜止不過是運動的一種特殊狀态:“動靜皆動也,由動之靜,亦動也”(《讀四書大全說》卷十)。

    “靜者靜動,非不動也”(《思問錄·内篇》)。

    王夫之的“太虛本動”思想包含這樣兩層意思:一是說運動是物質世界的自己運動,不是來自外在力量的推動;二是說運動與物質均具有永恒性,物質世界從來就是運動的。

    由于它是“本動”,所以無所謂最初的寂然之靜;由于“動以入動,不息不滞”,所以也無所謂最終的息止之靜。

     這種“太虛本動”論點是難能可貴的。

    但若停步于此,不去具體闡明物質世界自本自根的化生機制,那“太虛本動”論點必然缺乏理論力量,不能制勝創世說。

     王夫之把物質世界的化生機制歸結于陰陽二氣的相互作用,認為陰陽二氣的對立統一是宇宙的根本規律。

    他的進一步探究,從以下三個方面論及物質世界的結構。

     一、陰陽是關于事物矛盾性的抽象。

    王夫之以為,這種矛盾性是普遍存在的。

    它存在于“氣”的原始狀态中,“缊之中,陰陽具足”(《張子正蒙注》卷一);存在于變化過程中,“一氣之中,二端既肇,摩之蕩之,而變化無窮”(同上);存在于大千世界的萬物萬事中,“物物有陰陽,事亦如之”(同上卷三)。

    宇宙沒有無陰陽的事物,也沒有純陰、純陽的事物。

    陰陽的名義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凡陰陽之名義不一,陰亦有陰陽,陽亦有陰陽,非判然二物終不相雜之謂”(同上卷一)。

    即使具有陰、陽特質的事物,也是“陽中有陰,陰中有陽”。

    由此說明萬事萬物都體現陰陽并存的矛盾普遍性。

     二、陰與陽是對立統一的。

    根據王夫之的意見,陰陽關系具有兩重性:一方面“相反相仇”,表現為互相對立、互相鬥争的性質,另一方面又“互以相成”,表現為互相依存、互相滲透的性質。

    王夫之說:“以氣化言之,陰陽各成其象,則相為對,剛柔、寒溫、生殺,必相反而相為仇;乃其究也,互以相成,無終相敵之理”(《張子正蒙注》卷一)。

    由“相反相仇”轉化為“互以相成”,對立是怎麼變成同一的?王夫之認為,“反者有不反者存,而非積重難回,以孤行一徑矣”(《周易外傳》卷七)。

    陰陽雙方并非各走極端,絕對排斥,而是“反者有不反者存”,“相反而固會其通”(同上)。

    這裡,王夫之以《易》理揭示了事物矛盾運動的情況。

     三、陰陽相互作用是運動的源泉和物質多樣性的原因。

    王夫之把陰陽相互作用稱作“感”,以為陰陽交感所以能産生運動。

    他說:“動靜者,陰陽交感之幾也。

    動者,陰陽之動;靜者,陰陽之靜也”(《周易内傳》卷五)。

    陰陽二氣是運動的主體,有陰陽就有交感,有交感就有運動。

    因此,運動成為“氣”的根本屬性。

    王夫之還認為,陰陽交感的矛盾運動是産生物質多樣性的原因。

    他說:“二氣之動,交感而生,凝滞而成物我之萬象”(《張子正蒙注》卷一)。

    天下萬物“不相肖而各成形色”,都是由陰陽相互作用産生的。

    一本何以能産生萬殊?王夫之引出“主持”和“分劑”兩個概念予以解釋。

    他說:“《易》固曰:‘一陰一陽之謂道。

    ’一之一之雲者,蓋以言夫主持而分劑之也”(《周易外傳》卷五)。

    所謂“主持”,是指“道”即體現在陰陽中的對立統一規律所起的作用;所謂“分劑”指的是陰陽在統一體中所處的位置和數量上的比例關系。

    在陰陽互相作用的矛盾運動中,由于有“主持”和“分劑”,所以産生了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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