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顧炎武、傅山對理學的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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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清初,學者并起,群星燦爛。

    當時學術大緻有三端:一是舊有的理學,二是與理學相對立的經世緻用之學,三是考據學。

    開始,經世緻用之學與考據學是有矛盾的,但在批評理學的活動中,兩者在一定程度上結合起來。

    思想家們為解決“當世之務”,常常要到古代經、子中尋找救弊之方,因而考據方法就成為征古通今的橋梁。

    顧炎武、傅山是當時這種學術路徑的代表人物[1]。

     為什麼明末清初會有學風轉變?為什麼會批評理學?為什麼會興起樸學?本章旨在闡述顧炎武、傅山如何摒棄舊的理論形态,探索新的治學方法,從而究明當時進步學者的好尚以及學風轉變的原因。

     第一節 顧炎武的學術思想 一、顧炎武的遺民氣節 顧炎武(公元1613—1682年)字甯人,初名绛,明亡後改名炎武,江蘇昆山花埔村人。

    學者以其家鄉有亭林湖,故又尊稱他為亭林先生。

     炎武之先,世代業儒。

    其祖父以上三代都是進士,做過明朝大官。

    他自己早年參加過複社,與同鄉的歸莊相友善,以詩文并聞于世,兩人性格耿介違俗,時人稱“歸奇顧怪”。

     清兵入關,顧炎武時年三十二。

    他奔走呼号,救亡圖存。

    他曾寄希望于史可法,其《京口即事》詩中說:“河上三軍合,神京一戰收。

    祖生多意氣,擊楫正中流。

    ”通過頌揚民族英雄來抒發其偉大抱負。

    翌年,他與歸莊、吳其沆等人參加了江陰、嘉定、昆山三縣人民的抗清鬥争,結果三縣人民遭到清兵殘酷的鎮壓屠殺,他自己僅以身免:“自昔遘難初,城邑遭屠割,幾同趙卒坑,獨此一人活”(《寄弟纾及友人江南》)。

     明亡後,顧炎武仍與反清力量保持着聯系。

    唐王在福建繼位,曾遙授顧炎武以兵部職方司主事之職,顧炎武已經應诏,後以母喪未葬,未能前往就職。

     顧炎武四十五歲以後,以東南民氣柔弱,不足集事,地利亦不足進取,于是決計北遊。

    他遊曆河北、河南、山西、陝西等地,通觀形勢,陰結豪傑,以圖恢複。

    他與李因笃等二十餘人集資在山西雁門之北、五台之東墾荒,蓄積力量,做開展政治活動的物質準備。

    他認為陝西華陰進可攻取,退可守險,在地理上具有戰略價值,應當重視。

    他說:“華陰绾毂關、河之口,雖足不出戶,而能見天下之人,聞天下之事。

    一旦有警,入山守險,不過十裡之遙;若志在四方,則一出關門,亦有建瓴之便”(《亭林文集》卷四《與三侄》)。

    于是他在這一帶定居下來。

     但是,清廷經過三十餘年的統治,政權已經基本鞏固,要想複明已無現實可能。

    顧炎武也慢慢認識到這一點。

    當時,他自稱“硁硁踽踽之人”,不登權門,不涉利路,耿介自處,剛正不阿。

    康熙十七年(公元1678年)開博學宏詞科,企圖籠絡海内名流。

    一些朝臣推薦顧炎武應試,他堅決表示:“刀繩具在,毋速我死。

    ”對那些降清變節之人,他極表憤恨和藐視,寫詩斥罵說:“薊門朝士多狐鼠,舊日須眉化兒女”(《薊門送子德歸關中》)。

    他的發妻去世,作《悼亡》詩說:“地下相煩告公姥,遺民猶有一人存。

    ”顧炎武的立身大節正如他的《精衛》詩中所說:“長将一寸身,銜木到終古,我願平東海,身沉心不改,大海無平期,我心無絕時。

    ”他像精衛鳥那樣懷抱遺恨,赍志以終。

     二、顧炎武對理學的評論 理學發展至清初,已經呈現出“風靡波頹不可挽”之勢。

    它的頹勢的到來,是由這樣一些曆史事件促成的:明中葉以後資本主義的萌芽喚起了人們自我意識的覺醒,明末農民起義打翻了封建王朝的“神器”;接着,明王朝覆亡,清兵入關,這種如黃宗羲所說的“天崩地解”,給予人們的心理以巨大的刺激。

    曾經把理學作為精神支柱的封建王朝垮台了,而且早就有一些思想家對理學的空疏學風提出過懷疑和批評,但似乎到了這時,思想家們才一下子醒悟過來,于是對理學的批評形成了一股社會思潮。

    在批評理學的浪潮中,北方學者的聲音最為激越。

    前人論及地理環境與學風的關系,曾指出:河北、山西、陝西一帶,士子資性樸茂,學風笃實。

    以此看清初北方學者,頗合事實。

    北方理學傳播未廣,即使理學家也比較注重實際,并沒有南方士子以空談相标榜的習俗。

    而當清廷表彰程、朱,力挽理學頹波之際,北方許多學者則對理學棄而不講,且羞以理學自命,如傅山、顔元等即其例。

    顧炎武雖然生長于江南,但思想風格與江南士子極不相同。

    正如全祖望《亭林先生神道表》所說:“先生雖世籍江南,顧其姿禀,頗不類吳會人,以是不為鄉裡所喜,而先生亦甚厭裙屐浮華之習”(《鲒埼亭集》卷十二)。

    他中年以後主要活動于關中、燕北地區。

    其學侶多系北方學者,而他論學的笃實精神也類似北方學者。

    綜觀顧炎武著述,談性理者僅數處,而大都是轉引前人存疑立異之辭。

    雖然顧炎武屢次稱引朱熹,但細繹其文,多是稱其重視訓诂、明于典章制度,而于其理學思想,則采取避而不談的态度。

     首先,顧炎武是一個反理學的思想家,隻是他反對理學不似傅山、顔元等人那樣堅決而已。

    他試圖以經學家的見地來改鑄理學,以個人的好尚來塑造朱熹的形象,因而在形式上仍然保留着宋學的枝葉。

    他說: 理學之名,自宋人始有之。

    古之所謂理學,經學也,非數十年不能通也。

    故曰:“君子之于《春秋》,沒身而已矣。

    ”今之所謂理學,禅學也。

    不取之五經而但資之語錄,校諸帖括之文而尤易也。

    又曰:“《論語》,聖人之語錄也。

    ”舍聖人之語錄而從事于後儒,此之謂不知本矣!(《亭林文集》卷三《與施愚山書》) 這裡,顧炎武以極其委婉的手法轉移了學術的方向。

    可以看出,他不是把理學當作一個時代特有的學術思潮,而是對它做了一種極寬泛的理解,提出“古之所謂理學”以與“今之所謂理學”相對立,打出經學的旗幟,以诋斥後儒的“禅學”。

    以他的看法,經學難治而所以可貴,禅學易習而不足取法。

    當理學已走向窮途末路之時,顧炎武指示這一新的學術變遷途徑是最無痛苦、最易接受的。

    這是因為,晚明王學末流“束書不觀,遊談無根”,緻使陸、王提出的“發明本心”“緻良知”的易簡功夫走進了死胡同。

    學者思以補偏救弊,自然同情朱熹讀書窮理的“道問學”主張。

    朱熹本有表彰漢儒的言論,盡管顧炎武隐以漢儒為正宗,但朱學學者此時并不感到他的提法太唐突。

    而且顧炎武以身作則,撰《日知錄》《音學五書》,考辨精審,使當時學者折服而心向往之。

    正因為如此,顧炎武“理學,經學也”的思想多少起了轉移學術方向的作用。

     其次,上面一段話,還有另外一層意思,即恢複漢儒數十年通一經的學風,摒棄斷章取義、心印證悟的語錄之學。

    漢、唐儒者治經雖有家法、師法的講究,但目的都在于由文字訓诂以通經義,而不是借明經義來建立自己的哲學理論。

    這時儒家并無所謂語錄之學。

    語錄之學出于禅學。

    禅學主張不立文字,單傳心印。

    于是,禅宗以談高僧了悟之語代替讀佛經。

    這是對佛教煩瑣哲學的一種反動。

    宋代經學也走上了這條路。

    這裡固然有經學發展的自身原因,但也不能不看到此時儒學已經深受佛學的影響。

    顧炎武指出:“今之言學者必求諸語錄,語錄之書,始于二程,前此未有也。

    今之語錄幾于充棟矣,而淫于禅學者實多。

    然其說蓋出于程門。

    ……夫學程子而涉于禅者,上蔡也,橫浦則以禅而入于儒,象山則自立一說,以排千五百年之學者,而其所謂‘收拾精神,掃去階級’,亦無非禅之宗旨矣。

    後之說者遞相演述,大抵不出乎此,而其術愈深,其言愈巧,無複象山崖異之迹,而示人以易信”(同上卷六《下學指南序》)。

    這裡,他指出,誦語錄不僅形迹似禅僧,其精神也與禅學相類。

    宋初理學家将儒家典籍中若幹講心性天命的片斷語句融會貫通,創立了一種儒家的心性哲學,聲稱得聖人心傳之奧,接續了道統,因自命道學。

    而考察他們的體認功夫,實有與禅宗相合之處,如單提儒典中數字,如“靜”“敬”“緻良知”“慎獨”等,便指為入道之方,以緻出現“束書不觀,遊談無根”的空疏流弊。

    對此,顧炎武批評說: 劉、石亂華,本于清談之流禍,人人知之。

    孰知今日之清談,有甚于前代者。

    昔之清談談老、莊,今之清談談孔、孟。

    未得其精而已遺其粗,未究其本而先辭其末。

    不習六藝之文,不考百王之典,不綜當代之務,舉夫子論學、論政之大端一切不問,而曰“一貫”,曰“無言”。

    以明心見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實學。

    股肱惰而萬事荒,爪牙亡而四國亂,神州蕩覆,宗社丘墟!昔王衍妙善玄言,自比子貢,及為石勒所殺,将死,顧而言曰:“嗚呼!吾曹雖不如古人,向若不祖尚浮虛,戮力以匡天下,猶可不至今日!”今之君子,得不有媿乎其言?(《日知錄》卷七) 這裡,顧炎武總結了一條曆史教訓:清談誤國。

    中國封建國家實行的是政治、學術一體化制度,士子是官吏的預備隊伍,而許多官吏同時兼有學者身份。

    在這種體制下,很難産生出職業哲學家,因而學術的發展趨向,不單是學者們的事業,而且是直接關涉到治國平天下的敏感問題。

    佛、老崇尚空無虛玄,儒家講求指實切近,因而封建統治階級奉儒學為國憲,選儒生做官吏。

    可是在宋、明時代,儒家也向虛玄一途發展,向以指實切近著稱的孔孟之學,竟被當作性理空談的資料,也出現了類似魏晉清談的局面。

    顧炎武痛悼“神州蕩覆,宗社丘墟”,固然有為封建國家着想的一面,但也包蘊着民族意識在内。

     顧炎武曾數次引用黃震的話批評心性之學:“《黃氏日抄》雲:近世喜言心學,舍全章本旨,而獨論‘人心’‘道心’,甚者單摭‘道心’二字,而直謂‘即心是道’,蓋陷于禅學而不自知,其去堯、舜、禹授受天下之本旨遠矣”(同上卷十八《心學》條)。

    “夫心所以具衆理而應萬事,正其心者,正欲之治國平天下,孔門未有專用心于内之說也。

    用心于内,近世禅學之說耳”(同上《内典》條)。

    理學家将《大學》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概括為“明體達用”,認為隻要體認到先驗的道德本體,實現了精神境界的升華,也就具備了應對萬事萬物的才具和能力。

    因此,理學家皆用心于明體的修持功夫,其流弊所至,即有黃震所批評的“陷于禅學而不自知”的傾向。

    但黃震批評僅為“專用心于内”的偏弊,并未否定理學“明體達用”,由内向外的治學程序。

    顧氏摘錄黃震之語,主要是借以揭示心學的症結所在,以圖救正晚明以來學風空疏的流弊。

    他主張通經緻用,否棄由内而外的治學程序。

    這一改變,說明他的治學路數已脫離了理學的範圍,故不可與黃震等量齊觀,概以朱學來看待。

     顧炎武多次提到,他的治學方法是“下學而上達”,所謂“聖人之道”也即是“下學上達之方”,而不是世儒所謂的“盡性至命”的空虛之論。

    他說: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非器則道無所寓。

    說在乎孔子之學琴于師襄也。

    已習其數,然後可以得其志。

    已習其志,然後可以得其為人。

    是雖孔子之天縱,未嘗不求之象數也。

    故其自言曰:“下學而上達。

    ”(同上卷一《形而下者謂之器》條) 竊歎夫百餘年以來之為學者,往往言心言性,而茫乎不得其解也。

    命與仁,夫子之所罕言也;性與天道,子貢之所未得聞也。

    性命之理,著之《易傳》,未嘗數以語人。

    其答問士也,則曰“行己有恥”;其為學,則曰“好古敏求”;其與門弟子言,舉堯、舜相傳所謂危微精一之說一切不道,而但曰:“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

    ”嗚呼!聖人之所以為學者,何其平易而可循也,故曰:“下學而上達”。

    (《亭林文集》卷三《與友人論學書》 數百年來,理學家大談心性,于《論語》“性與天道”、《周易》“性命之理”、《尚書》“危微精一”等語發揮出一整套虛玄理論。

    對此,顧炎武指出,世儒所津津樂道的“性命之理”,是聖人罕言,賢者未聞的。

    古代儒學的特點,正在于使學問歸于平易可循,于個别(器)中求得一般(道)。

     針對晚明士林空疏浮泛的學風,顧炎武提出“博學于文”“行己有恥”的主張:“愚所謂聖人之道者如之何?曰‘博學于文’,曰‘行己有恥’。

    自一身以至于天下國家,皆學之事也。

    自子臣弟友以至出入、往來、辭受、取與之間皆有恥之事也。

    恥之于人大矣!……士而不先言恥,則為無本之人;非好古而多聞,則為空虛之學。

    以無本之人而講空虛之學,吾見其日從事于聖人而去之彌遠也”(同上)。

    “博學于文”“行己有恥”,本皆孔子語,顧炎武标出此二語,表面看是循規笃古,實際上賦予了時代的新内容。

    他的“行己有恥”意在強調民族氣節,用以針砭那些阿谀取容、喪失民族氣節的人。

    他的“博學于文”,意在講求“天下國家”之事,以與那些“置四海之困窮不言,而終日講危微精一之說”者分壘别幟。

    “行己有恥”是他立身處世所奉行的信條,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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