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顧炎武、傅山對理學的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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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一節中已經言及。

    “博學于文”是他通經緻用的方法和途徑,我們将在下節展開論述。

     三、顧炎武的社會政治思想 顧炎武批評宋明理學家“置四海困窮而不言,終日講危微精一之說”。

    在社會政治思想上,他直接從“人道”入手,他說:“聖人南面而治天下,必自人道始矣”(《日知錄》卷七《子張問十世》條);“天下之人各懷其家,各私其子,其常情也。

    為天子為百姓之心,必不如其自為。

    ……聖人者,因而用之,用天下之私,以成一人之公而天下治”(《亭林文集》卷一《郡縣論》五)。

    理學家們有時也談“人道”,可那是經過淨化了的“人道”,是一種“純乎天理之公,而無一毫人欲之私”的“人道”。

    顧炎武承認自私心是“常情”,要統治者順乎自然,任其發展。

     顧炎武反對超經濟的權力幹涉,主張利盡山澤而藏富于民。

    從思想淵源上說,這是儒家民本思想與道家“吾無為而民自富”思想的結合。

    唯其以自私自為做前提,則打上了不同于中古封建思想的時代印記。

    他說: 今天下之患,莫大乎貧。

    用吾之說,則五年而小康,十年而大富。

    且以馬言之:天下驿遞往來以及州縣上計京師,白事司府,迎候上官,遞送文書,及庶人在官所用之馬,一歲無慮百萬匹,其行無慮萬萬裡。

    今則十減六七,而西北之馬騾不可勝用矣。

    ……他物之稱是者不可悉數。

    且使為令者得以省耕斂,教樹畜,而田功之獲,果蓏之收,六畜之孳,材木之茂,五年之中必當倍益。

    從是而山澤之利亦可開也……今有礦焉,天子開之,是發金于五達之衢也;縣令開之,是發金于堂室之内也。

    利盡山澤而不取諸民,故曰:此富國之策也。

    (同上《郡縣論》六) 顧炎武提出的富國之策很簡單:一在簡政便民,二在開發資源。

    其前提是統治者廢除超經濟的幹涉和剝奪,放權給地方和人民,讓人們自私自為地從事經濟生産。

    這樣,國家就會“五年而小康,十年而大富。

    ” 顧炎武的社會政治主張,是要擺脫封建君主的集權政治,實行以郡縣為單位的地方自治。

    它既是世官世守的宗法組織,又是一個相對獨立的經濟實體。

    他以為隻有這樣的政體,才能使人民的自私自為得到可靠的保證。

    他認為,郡縣制自宋以後,逐漸出現“其專在上”的弊病,緻使民生日貧,國勢日弱。

    他引證陳亮的話說:“五代之際,兵、财之柄倒持于下,藝祖皇帝束之于上,以定禍亂。

    後世不原其意,束之不已,故郡縣空虛而本末俱弱”(《日知錄》卷八《法制》條)。

    宋朝開國之初,鑒于五代之亂,削除藩鎮,收回地方兵、财大權,矯正了尾大不掉的弊病。

    後世君主為鞏固其“一人而私天下”的特權,設置名目繁多的科條文簿、監司、督撫之類,用以控制和約束地方。

    結果,地方力量日弱一日,從而也影響了國家的實力。

    依顧炎武的意見,宜削弱君主權力,實行郡縣守令世襲制,并予以辟官、莅政、理财、治兵的權力。

    這樣,可以使郡縣守令像管理家事那樣盡其責任。

    這是一種類似小邦封建的政治主張,這種主張反映了力量微弱的市民階層的願望。

    雖然其用意在發展“天下之私”,具有一定的進步性,但他把這建築在君主自動放棄專制權力的基礎上,不僅毫無現實性,而且就其主張實行郡縣守令世襲制來說,毋甯說是一種曆史的退步。

     顧炎武著《生員論》,指出天下生員不下五十萬人,與胥吏勾結,武斷鄉裡,一切雜泛之差及科派之費皆取之于民,而一登科第,即攀援聲氣,依傍門戶,結成一種“朋比膠固,牢不可解”的官僚勢力。

    顧炎武認為,“國家之所以常治而不亂者,人材也”。

    而在現行的生員制度下,士子唯習場屋之文以邀功名,是造就不出用世之才的。

    因此,他主張廢除科舉制度,實行唯才是用的選舉制度。

    他提出“天下之人皆得舉而薦之”的選舉原則,以及按人口比例推選人才的選舉法,帶有明顯的民主性質。

    這種主張在十七世紀提出是很有膽識的。

     顧炎武的民主思想因素還表現在肯定下層人民“不治而議論”的正當性,以為國家治亂決定于社會有無“清議”——正直的輿論。

    他頗尊重民意,以為考察民意可以知政治得失及人才邪正。

    孔子曾說:“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

    ”顧炎武對此有所發揮,說:“‘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然則政教風俗苟非盡善,即許庶人之議矣”(《日知錄》卷十九《直言》條)。

     四、顧炎武的治學方法 顧炎武所代表的學風,學者常稱之為樸學。

    樸學之義應與顧氏下面一段話聯系起來理解:“凡文之不關于六經之指、當世之務者,一切不為”(《亭林文集》卷四《與人書》)。

    這種學術宗旨與理學不同:理學的特點在于空言說經,侈談義理,以至忽視當世之務,這已為葉适、陳亮以來的學者所指摘。

    顧炎武繼承了永嘉、永康經制之學和事功之學的傳統,崇尚實學,講求經世緻用,同時又提倡紮實、細密、樸實的考據方法。

    顧炎武曾說:“必有濟世安民之識而後可以考古斷今”(《菰中随筆》卷三,《敬跻堂叢書》本)。

    訓诂考據是通經緻用的手段,這是樸學的宗旨。

    由于樸學講求通經緻用而厚古薄今,強調振興邦族,自然不能為清廷容忍而任其發展。

    于是,學術史開始轉入為考據而考據的狹路,出現了後來乾嘉時代所謂的“專門漢學”。

    煩瑣饾饤,考之于不必考之地,這是顧炎武始料所不及的。

     顧炎武掃除理學空疏之弊,開一代樸學風氣之先,其治學方法究竟有哪些特點,這是下面所要探讨的問題。

     在封建時代,聖賢經典一次次被重新解釋。

    經學對于思想文化的影響,猶如投石湖水所産生的波紋,每道波紋都産生于同一個震源,波紋之間雖有先後之分,但并不意味着彼此之間有什麼序列關系。

    在經學史上有漢人訓诂,唐人義疏,然後有宋明義理之學,清代則出現漢學。

    依照曆史發展順序,宋明理學乃繼漢、唐經學而起,但宋、明理學家從來不承認兩者之間的關系。

    他們宣稱直接繼承堯、舜、周、孔,自謂聖學,而鄙薄漢、唐經學。

     理學講求心性之學。

    明經是手段而不是目的。

    用朱熹的話說,是“借經以通乎理爾,理得則無俟乎經”(《朱子語類》卷十一)。

    而陸王心學則反對“從冊子上鑽研”,提倡“發明本心”“緻良知”的頓悟方法。

    至末流則“束書不觀,遊談無根”。

     顧炎武治經的态度與此不同,他認為,對儒者來說,通經以備用世,本身即是一種目的,“引古籌今,亦吾儒經世之用”(《亭林文集》卷四《與人書》八)。

    因此,他主張通經,以漢儒為師。

    “六經之所傳,訓诂為之主,仲尼貴多聞,漢人猶近古”(《亭林詩集》卷四《述古》);“讀書未到康成處,安敢言談議漢儒”(《菰中随筆》卷三,《敬跻堂叢書》本)。

    他抛棄了理學家的明體功夫,專心緻志于通經之業,摸索出一套紮實、細密的治學方法。

     我們先看他是如何對待讀書的。

     顧炎武一生“自少至老,未嘗一日廢書。

    ”十四歲時,他就讀完了《周易》《左傳》《國語》《戰國策》《史記》《資治通鑒》以及《孫子》《吳子》等書。

    此後,他專習科舉帖括之學達十餘年之久。

    清兵入關,他絕意仕進,摒棄帖括之學。

    在戎馬亂離之間,他手不廢卷,閱書數萬卷。

    他讀書範圍極廣,經史子集、金石碑刻、簡牍章奏、方志朝報,無所不窺,于廣博中求專深,而注力所在,尤以經史為長。

     理學家讀儒典,拈出隻言片語,便謂大本在此,至于其餘文字,可以不問。

    而顧炎武則不然,他以小學音韻為學問基礎,曾說:“古之教人,必先小學。

    小學之書,聲音文字是也”(《日知錄》卷四);“讀九經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以至諸子百家之書,亦莫不然”(《亭林文集》卷四《答李子德書》)。

    他以為讀古籍,首先要懂古音韻,懂古音韻才能明字義,明字義才可通九經及諸子百家之書。

    古代哲人學士,學非專門,一部著作中往往要牽涉到多方面的知識,而且字有體同義殊,歧出分訓,音有楚、夏之别,因地因時而異。

    因此,要明一字之義,須遍考載籍,要審一字之音,須遍驗古韻。

    然而顧炎武卻給自己立下了這繁難的讀書規程,紮紮實實,從一點一滴做起,積數十年學力去做通經緻用的學問,這種樸實學風,産生出一種與理學迥然有别的方法,就是:歸納的方法而非演繹的方法,曆史的方法而非思辨的方法,證驗的方法而非參悟的方法,實事求是,把古書還之于古人,不加入自己的主觀臆測。

    他尊重古經,是把它作為一種有價值的曆史經驗,而不是什麼秘旨奧典。

     歸納法是顧炎武治學的基本方法。

    這需要充分占有資料,比勘審核,尋繹離合異同之故,旁推互證,排比鈎稽,以求會萃貫通。

    顧炎武所著《詩本音》即是運用此法的典範,“即本經所用之音,互相參考,證以他書,明古音原作是讀。

    ……南宋以來,随意葉讀之謬論,至此始一一廓清,厥功甚巨”(《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四十二《經部·小學類三》)。

     曆史的方法與歸納法有密切關系。

    顧炎武對其所要研讨的問題,每一事必詳其始末,辨其源流,如《日知錄》中所論曆代風俗演變,典章制度沿革等即其範例。

    通過史迹的發現來究明興衰治亂之所以然。

    運用此種方法,他也發現古籍中許多舛謬之處,如時代錯誤,史實不符等。

     顧炎武還特别重視證驗的方法,力求名實相符,凡事有佐證方可立是非,無佐證則甯付阙疑而決不師心自用。

    他說:“史書之文中有誤字,要當旁證以求其是,不必曲為立說”(《日知錄》卷二十七《漢書注》)。

    他還重視社會實際考察,在其北遊途中,始終“以二馬二騾載書自随。

    所至厄塞,即呼老兵退卒詢其曲折,或與平日所聞不合,則即坊肆中發書而對勘之”(全祖望《鲒埼亭集》卷十二《顧亭林先生神道表》)。

     以上是顧炎武的讀書方法,但這隻是做學問的基礎功夫。

    至于著書立說,顧炎武有更嚴格的要求。

     首先,他強調著述應“以器識為先”。

    所謂“器識”就是他的經世緻用的思想。

    顧炎武非常欣賞白居易“文章合為時而著”的話。

    因此在選題上,他注意的是那些關系經義治道之大體的題目,而不屑去做無關宏旨的小考證。

    好像是醫生看病,他針對社會存在的各種痼疾,到古代文化遺産中尋找醫案、驗方。

    他的《日知錄》就是這種醫案、驗方的彙編。

    他自己就說:“所著《日知錄》三十餘卷,平生之志與業皆在其中……有王者起,得以酌取焉,其亦可以畢區區之願矣”(《亭林文集》卷三《與友人論門人書》)。

    他認為,著書的目的在于備世之用,而不是為了誇能炫博。

    因此,他不屑于羅列紛繁雜多的材料,而是有分析、有斷制,去粗取精,去僞存真。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一一九稱:“炎武學有本原,博贍而能通貫,每一事必詳其始末,參以證佐而後筆之于書,故引據浩繁而牴牾者少,非如楊慎、焦竑諸人偶然涉獵,得一義之異同,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者。

    ”所謂“有本原”“能通貫”,就是顧炎武所說的“器識”。

    《日知錄》結構嚴整,内在聯系緊密,而不同于一般的劄記、筆錄,也正在于它“以器識為先”,一以貫之。

     其次,顧炎武提倡創新精神,反對文人剿取剽說、因襲模仿的風氣。

    他認為,著書要有新的内容,“古人之所未及就,後人之所不可無,而為之。

    ”他自述其撰《日知錄》的過程說:“愚自少讀書,有所得辄記之,其有不合,時複改定,或古人先我而有者,則遂削之,積之三十餘年乃成一編。

    ”同時,顧炎武重視古代文化遺産,注意從中發掘精華,合目的地精選約收。

    他甯願去做“采銅于山”的繁難工作,而不願走“買錢充鑄”的巧便捷徑。

    顧炎武主張,“凡引前人之言,必用原文”(《日知錄》卷二十《引古必用原文》),并且要注明立言之人,不掠人之美,不張冠李戴。

    “凡述古人之言,必當引其立言之人,古人又述古人之言,則兩引之,不可襲以為己說也”(《亭林詩集》卷四《述古》)。

    顧炎武敢于開拓新的學術領域。

    他的著作不僅裁斷新、材料新,多發前人所未發,而且體例嚴謹,具有嚴肅的科學态度。

     再次,顧炎武著書立說,不務虛名。

    他反對那種不求其實,速于成書,躁于求名的學風,曾說:“疾名之不稱,則必求其實矣,君子豈有務名之心哉”(《日知錄》卷七《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他以為文不貴多,立言不為一時,著者應該對後人負責。

    “讀書不多,輕言著述,必誤後學”(《亭林餘集·與潘次耕劄》)。

    他的《日知錄》和《音學五書》都是積學數十年的力作。

    當《音學五書》刻成待印之時,發現有誤,猶緻書其弟子潘耒說:“著述之家,最不利乎以未定之書傳之于人。

    ……此書雖刻成而未可刷印,恐有舛漏以贻後人之議”(《亭林文集》卷四《與潘次耕書》)。

     複次,顧炎武反對門戶之見,主張虛心求教。

    他反對以一家之言排斥衆說,以為“排斥衆說,以申一家之論,而通經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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