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顧炎武、傅山對理學的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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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狹矣”(同上卷三《與友人論易書》)。

    他主張“問道論文,益征同志,”師友之間互相質學,可以辨章學術,補苴疏漏;反之,“獨學無友,則孤陋而難成”(同上卷四《與友人書》一)。

    他的《日知錄》《音學五書》寫成後,就曾質諸不少學友。

    他的《與陸桴亭劄》說:“近刻《日知錄》八卷,特付東堂郵呈,專祈指示。

    其有不合者,望一一為之批駁,寄至都門,以便改正。

    ”又《與友人書》說:“今此舊編,有塵清覽,知我者當為攻瑕指失,俾得刊改以遺諸後人”(《蔣山傭殘稿》卷一)。

     以上談了顧炎武對待著述的嚴謹負責态度。

    它反映了樸學的嚴謹學風。

    這種學風是十分寶貴的。

    顧炎武是集事功之學與考據之學于一身的學者,他提出“凡文之不關于六經之指,當世之務者,一切不為。

    ”在批評理學的活動中,他一面崇尚事功,批評理學的空疏無用,一面師法漢儒,批評理學空言說經。

    但他所謂的“當世之務”與“六經之指”本身是有矛盾的。

    首先,當世之務包含着除舊布新的變革,對于新的事物需要新的理論來概括和說明。

    但在儒生看來,創造新理論是聖人之事,古聖所制《六經》“廣大悉備”,問題隻在于如何對它诠解。

    于是,許多新思想不得不背上經學的沉重外殼。

    其次,顧炎武在經學上花了那麼多的時間和精力,這“六經之指”是否一定關涉“當世之務”,或者說,這“六經之指”對于國計民生究有何種實用價值,應該考慮。

    顧炎武主觀上要經世緻用,卻采取了通經學古的保守的為學途徑,與徐光啟、李之藻等人的西學譯介,方以智的質測之學以及稍後顔李學派的“兵農錢谷、水火工虞”之學相比,其社會意義就顯得遜色了。

    而且顧炎武在理論方面的建樹也不如王夫之。

    總之,他在經世緻用之學方面遠不如他的考據學的成就大,難怪後來的乾嘉漢學要買椟還珠了。

     第二節 傅山的學術思想 傅山是位氣節高尚的學者。

    他博學多才,于詩賦、書法、繪畫、小學、史學,皆有精深的造詣。

    還精通醫道,尤精女科,“以醫術活人”,“貴賤一視之”(戴夢熊《傅征君傳》)。

     傅山年三十八,遭逢甲申之變。

    明亡以後,恥食清粟,隐居不仕。

    他反對清朝統治和君主專制,反對理學,反對奴俗,提倡平等和個性解放。

    他的思想具有人文主義的啟蒙色彩。

     傅山手稿長期散佚民間,後人多方訪求,輯成《霜紅龛集》,刊布于世,實僅為其著述之一斑。

    且刻本又多錯訛脫衍,更加上他行文多用隐語、僻典,這種種因素使他的文章不易讀懂。

    因此,對于他的遺文進一步搜集、整理、注釋、研究,恐怕尚需專家學者若幹年持續不懈的努力[2]。

     一、傅山生平及其遺民氣節 傅山(公元1607—1684年)[3]初名鼎臣,後更今名,字青主,一字公他,或别署啬廬,石道人,朱衣道人等(他的字号甚多,不煩列舉),山西陽曲人。

    其先人累世業儒,家學淵源,蜚聲三晉。

    傅山生而穎異,年十五補博士弟子員(秀才)。

    年二十試高等,補為廪生。

    年二十六,妻張氏病故,他誓不再娶,鳏居終身。

    年三十,從袁繼鹹學于三立書院。

    “三立”之名取意于《左傳·襄公二十四年》穆叔之語“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

    書院主祀夔、稷、契、益等有功于人民生活的先哲,與一般書院主祀堯、舜、周、孔有别,由此可見三立書院注重實功的風旨。

    袁繼鹹時為山西提學,他選拔通省優秀生員講肄于三立書院,對傅山格外器重。

    山西民俗自古勤儉渾樸,士人往往以憂深思遠、磊落廉貞見稱于世。

    傅山被其風教,養成一種任俠堅貞的性格。

    雖然他出身仕宦之家,但并無膏粱子弟的習氣,從不以富貴驕人。

     不久,袁繼鹹遭閹黨餘孽張孫振誣劾,被逮京勘問。

    傅山出萬餘金糾通省諸生到京師訟冤,使袁誣得雪。

    于是,傅山義聲聞天下。

     傅山年三十七時,李自成率農民起義軍攻入西安,山西人民引領西望。

    傅山卻編造童謠,煽動群衆對抗闖王李自成。

    翌年,李自成起義軍攻占太原,傅山棄家,奉母旅居,自是轉徙無定。

    繼而起義軍攻入北京,崇祯帝自殺。

    清軍在吳三桂接引下大舉入關,聲言要為明複仇。

    當時傅山信以為真,曾言“時傳東國有義兵”(《霜紅龛集》卷八)。

    而當清朝入關後,傅山悲憤填胸,不願接受清朝年号,作詩雲:“掩淚山城看歲除,春正誰辨有王無”(《甲申守歲》)?傅山決心義不帝清。

    于是着朱衣黃冠為道人,遁迹山林。

    他并非企羨隐逸,真要做一名隐士,而是要像伯夷、叔齊那樣高尚其志。

    他曾說:“伯夷不降此志,此語甚好”(《霜紅龛集》卷三十六)。

    這反映了他的遺民操守。

     隐逸的生活并不能減少傅山内心的痛苦和憤怒,其詩雲:“澹靜陶處士,乃有詠荊卿”(《青羊庵》)。

    他稱頌刺秦王的荊轲。

    可是他心裡明白,不能将這些想法直接說出來,于是他寄情于詩文字畫,以隐約曲折的形式來抒發其内心憤懑的感情。

    他願意有一天能投筆從戎,去參加複明大業。

     傅山長期同下層人民接觸,逐漸改變了對農民起義的态度。

    他聽說葉廷秀參加山東的榆園義軍,即寫詩贊頌說: 鐵脊銅肝杖不糜,山東留得好男兒。

     橐裝倡散天祯俸,鼓角高鳴日月悲; 咳唾千夫來虎豹,風雲萬裡泣熊罴。

     山中不誦《無衣賦》,遙伏黃冠拜義旗。

     (《風聞葉潤蒼舉義》) 詩中熱情歌頌了農民起義軍的抗清鬥争,末兩句運用了《詩經·無衣》的典故,意謂:雖然路途遙遠,不能“修我甲兵,與子偕行”,但我的心早已跟随你們前行了。

     清順治十一年(公元1654年),宋謙在晉豫邊界策動起義,事敗被捕,供出傅山知情。

    傅山以“叛逆欽犯”被執,下太原獄,時年四十八歲。

    在嚴刑拷掠下,傅山抗詞不屈,絕食九日。

    後清朝政府查無實據,加上友人營救,傅山得以出獄。

    出獄後有詩雲:“病還山寺可,生出獄門羞。

    ……有頭朝老母,無顔對神州”(《山寺病中望村僑感不死詩》)。

     傅山仰慕甯願蹈東海而義不帝秦的魯仲連。

    他還仰慕東漢伏波将軍馬援,馳騁疆場,為中興大業建立功勳。

    這種感情,或許就是後來江南之行的思想基礎。

    傅山五十三歲左右,曾遊江南。

    羅振玉指出:“是時南中舟山、台灣之師連年入海溯江,己亥夏,蒼水方破金陵,先生南遊适在此數年,觀篇中‘怆臣心兮五百田客’語,疑先生殆有浮海之志。

    惟篇中又有‘薜荔兮離離,不遑衣之兮,臣母老矣’語,殆又以惓惓老母,故不果與”(《傅青主先生年譜》,據丁寶铨輯本。

    下簡稱《年譜》)?果如羅氏語,則傅山可能要參加鄭成功、張煌言的抗清隊伍,但系念老母,未果于行。

     傅山年七十三時,清廷诏傅山膺試博學宏詞科,傅山稱病不赴,地方官府命役夫用闆床擡他進京。

    離京三十裡時,傅山托言病重,堅卧古寺,拒不入城參加考試。

    康熙诏旨免試,特授中書舍人。

    相國馮溥令人擡他入城謝恩,他望見午門,淚涔涔而下,馮溥強掖之使謝,傅山遂仆倒在地。

    康熙以其年邁放歸,大學士以下皆出城相送,他卻說:“後世或妄以劉因輩賢我,且死不瞑目矣。

    ”奇語驚人,聞者咋舌。

    史稱元初劉因高隐不仕,但他仍稱臣于元。

    傅山羞與劉因為伍,明确表示了他不願稱臣的态度。

     傅山與顧炎武交誼深厚,過從之際,兩人相互切磋學問,砥砺氣節。

    顧炎武《酬傅處士次韻》有雲:“清切頻吹越石笳,窮愁猶駕阮生車,時當漢臘遺臣祭,義激韓仇舊相家。

    ”四句中用了四個典故,一說晉劉琨(越石)在晉陽為胡騎所圍,劉琨中夜奏胡笳,激起胡騎鄉思,棄圍而去。

    一說阮籍處魏晉之際,佯狂放誕,率意駕車,不由徑路,遇窮途痛哭而返。

    一說陳鹹在新莽之時,臘祭仍用漢制。

    一說張良五世相韓,韓為秦所滅,張良募勇士狙擊秦皇于博浪沙。

    顧炎武以劉琨、阮籍、陳鹹、張良比況傅山,高度贊揚了傅山的遺民氣節。

     二、批評理學,提出“無理勝理” 清初,康熙帝大力提倡程朱理學,一批理學耆儒因而受到重用。

    他們不講華夷之辨,單講君臣之義,認為清廷統治是“天理”的體現,以此為清朝張目,同時也為他們自己俯首新朝的行為做辯護。

    傅山就是在這種曆史背景下,對理學陣營發動進攻的。

    他在一封标有“秘言”字樣轉給戴廷栻的信中,指責康熙帝提倡理學,并說道:“以堯、舜之冠,加于狗頭之上,狗即可以為堯、舜乎”(引自郝樹侯《傅山傳》)?不難看出,他對理學的批評,實際上是抗清鬥争在理論戰線的反映。

     (一)對理學弊誤的抉摘。

    理學的核心思想是“天理”論。

    傅山下了極大的工夫,查考先秦典籍,确定“理”字在古代的意義。

    他這樣做的目的,就是要從古人那裡獲得理論根據,作為批評後世“鄙儒”的思想武器。

    他考察了《尚書》《周禮》《詩經》《孟子》《禮記》等儒家典籍,寫道: 《書》為帝王治世之本,而不言“理”字,惟《周官》則有“燮理陰陽”一字。

    《詩》詠性情,而用“理”字者,但“乃疆乃理”之類三四見,皆不作道理之理用,豈古人不知有此字耶?看《孟子》“理義說心”用“理”字處,傻生動,何嘗口龈牙也?《禮記》則“理”字多矣,亦不覺甚可厭人。

    (《傅山手稿一束》,見《中國哲學》第十輯) 他考察了道家的典籍,認為“《老子》八十一章絕不及‘理’字。

    莊子,學《老》者,而用‘理’字率不甚着意”(《雜著錄》手稿)。

    他考察了法家韓非的著作,指出:“韓非曰:‘理者,成物之文也。

    ’解‘理’字最明切矣”(《傅山手稿一束》)。

    他又着重考察了《周易》,最後得出結論說: 唐虞之書無“理”,而周始有“理”,曰“燮理”。

    “理”,用之名,非其之名,後世之“理”,皆其之也。

    其之而為其所其也。

    羲、文之《易》無“理”,而孔子讀《易》始有“理”,曰:“黃中通理”,曰“暢”、曰“發”,則其所謂“理”者,如“理蒸而屯洩也”,至于“四支”,“事業”,末也,亦非其之也。

    “觀變陰陽以來,發揮剛柔而理于義”,亦非其之也。

    “窮理盡性”,其之矣,而其之與後儒之其之異。

    (《聖人為惡篇》) 傅山意謂:古人使用“理”字,皆做動詞,不做名詞。

    由于當時無科學的語法專用詞彙,傅山以“用”代動詞,取“發用”之意,以“其”代名詞,所以說:“理,用之名,非其之名。

    ”他認為,古人講“燮理”,“黃中通理”“暢”“發”皆做動詞,而後世之“理”,“皆其之”即皆做名詞。

    “其之而為其(後儒)所其”,即是說,名詞的意義乃後儒所加。

    “窮理盡性,其之矣”,這一“理”字雖做名詞使用,但與後儒所理解的意義不同。

    這樣,傅山就突破了宋儒引古為重,托聖人立言的理論防線。

     宋明理學家習慣用理氣範疇來探讨世界本原問題。

    對此,傅山說道:“老夫嘗謂氣在理先,氣蒸成始有理,山川、人物、草木、鳥獸、蟲魚皆然。

    若言理在氣先,但好聽耳,實無着落”(《傅山手稿一束》)。

    他認為,理隻能是事物的文理、條理和秩序,它必附麗于事物而存在,而宋儒之理,懸空孤緻,聽來玄妙,“實無着落”。

    這裡,他指出了“理在氣先”觀點的虛妄性。

     傅山說:“宋儒好纏理字,理本有義,好字而出自儒者之口,隻覺其聲容俱可笑也。

    如《中庸注》‘性即理也’,亦可笑。

    其辭大有漏,然其竅則自《易·系》‘窮理盡性以至于命’來。

    似不背聖人之旨,不背則不背其字耳。

    聖人之所謂理者,圓備無漏;才落儒家之口,則疏直易尋之理可見。

    至于盤根錯節之理,則不可知矣。

    聖人‘窮理盡性’之言,全自上‘觀變于陰陽、發揮于剛柔’來。

    宋人之所謂理者,似能發明孟子‘性善’之義,以為依傍大頭顱,并不圓通四炤。

    理之有善有惡,猶乎性之有善有惡,不得謂理全無惡也。

    即樹木之理,根株枝節,而忽有糾拏雜糅之結,斤斧所不能施者,謂此中無理耶”(同上)?理學“性即理”的命題首先是由程頤提出的,其意義在于把先驗的道德本體和宇宙本體等同起來,以此來構架“天人一體”的理學體系。

    傅山認為,“其辭大有漏”,指出這一命題在邏輯上是不周延的。

    首先,宇宙間的事物是無窮盡的,聖人的态度是不以有所不知為恥,而宋儒則自命無所不知,偶有會心,便以為窮盡了宇宙之理。

    傅山批評說:“唯于理有未窮,故其知有不盡,不知其知果有能盡時乎?聖人有所不知,則窮理之能事,斷非鄙儒小拘者所能颟顸欺人也”(同上)。

    其次,宋儒把天理論與性善論相溝通,認為理即善,善即理。

    傅山認為,這也是不周延的判斷。

    在他看來,性有善有惡,理也有善有惡,善有善之理,惡也有惡之理。

    這裡,傅山批評了理學家執“理”自是,自欺欺人的獨斷性。

     理學家自其創說之時,就發明了道統觀,謂自家學派“獨得孔孟之傳”,以此來排斥事功之學,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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