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陳确與理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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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夫書》)?在提出“知”的這種相對性之後,陳确正面回答了知行先後的問題:“欲見屋外步,則必須行出屋外,始能見屋外步;欲見山前步,則更須行過山前,始能見山前步。

    所謂行到然後知到者,正以此也”(同上)。

    他還通過舉例,把兩種認識方法加以對比,說:“譬如亂後至京師,風波荊棘,不容不訪,但走在路上,雖至愚極蠢之人,必能問訊,必能到京。

    若終日坐在家裡,雖聰明強記之人,将兩京十三省路程稿子倒本爛熟,終亦何益?後儒格緻之學,大率類此”(《答朱康流書》)。

    類似的觀點,陳确反複講過多次,他指出“傳聞”的不可靠、“路程稿子”的無益,而反複強調“親至其處”,表現了對直接經驗的重視。

     在陳确看來,“行”不僅是取得認識的前提,而且還是檢驗學問真假的手段。

    他說:“學問之事,先論真假……真假之辨,隻在日用常行間驗之,最易分曉”(《寄劉伯繩書》)。

    這裡,對知行關系的論述就比較深刻了。

     陳确在對朱熹“知先行後”觀點的批評中,采用了“知行合一”的命題,企圖通過對知行統一的論述,過渡到行重于知的主旨。

    他說: 雖是事從心生,然心亦從事生。

    如人有善念,始有善事,此何待言,假如吾人日行善事,又安得複有惡念乎?晝之所為,即夜之所夢,不可不察也。

    (《與吳仲木書》) 不知必不可為行,而不行必不可為知。

    (《答張考夫書》) 人但知舜之知之在前,而不知舜之行又在知前。

    蓋惟其行之笃,故求知也益詳;亦惟其知之詳,故力行也彌笃。

    (《舜明于庶物一節》) 從上述材料看,有知行并重的傾向。

    他企圖用知行無先後來批駁知先行後,殊不知這樣也造成了自己觀點中的矛盾。

     陳确還批評了《大學》中“知止”的觀點。

    所謂“知止”,指《大學》“三綱領”中“止于至善”的命題。

    朱熹一派理學家以天理為至善,便借此命題強調以體認天理為最終歸宿,由此一通百通,排斥其他方面的知識。

    針對這種觀點,陳确指出: 天下之理無窮,而一人之心有限,而傲然自信,以為吾無遺知焉者,則必天下之大妄人矣,又安得一旦貫通而釋然于天下之事之理之日也哉?(《大學辨》) 在他看來,既不存在着固定不變的“理”,同時個人的認識也不可能窮盡一切知。

    他從這兩個方面駁斥了“知止”之說。

     首先,陳确用“天下之理無窮”一語,抨擊了理學的獨斷主義。

    我們知道,理學家講“理”,雖有“天即理”“心即理”之分,但兩派都把“理”當作萬古不變的法則,程朱一派認為,理在萬物猶月印萬川,是理一而分殊,因此識一理而萬物之理皆通,所謂格物緻知,就是格緻“天理”。

    陳确指出了這一點,他說:“所謂格物緻知者,亦惟緻其知止之知而已,從此下手,哪得不禅”(《與張考夫書》)!“知止之知”即“天理”,在陳确看來,在“天理”之外,“天下之理無窮”,如果隻認一個“天理”,不就等于是佛教的“證真如”嗎?因此陳确提出“道雖一貫,而理有萬殊”(《答格緻誠正問》)之說,用“理萬”來反對程朱理學的“理一”,用經驗論來抨擊獨斷論。

    他指出: 教學相長,未有窮盡。

    學者用功,知行并進。

    故知無窮,行亦無窮,行無窮,知愈無窮。

    先後之間,如環無端,故足貴也。

    (同上) 這裡,從教與學無窮盡的經驗事實出發,提出“知無窮”“行無窮”的命題,指出了知與行的相對性。

    從這種相對意義出發,進一步批評“知止”之說: 吾不知所謂知止者,謂一知無複知耶?抑一事有一事之知止,事事有事事之知止;一時有一時之知止,時時有時時之知止耶?如其然也,則今日之知止,則今日而後,而定、靜、安、慮,得之無不能,不待言也。

    脫他日又有所為知止焉,則他日之知,非即今日所未知乎?(《大學辨》) 這裡,從“事”與“時”兩個方面論證知無止,使我們看到“天下之理無窮”的命題,非但是言理之多,而且是言理之變,這就接觸到認識的深化問題,其中包含有辯證思想因素。

     其次,陳确用“一人之心有限”,駁斥朱熹的“豁然貫通”之說。

    在對認識能力的看法上,程朱理學家把“心”的作用說得神妙非凡,以便證明它可以充分認識至善盡美的“天理”,達到主體與本體的冥合。

    這方面的一個典型例子,是朱熹在《補大學格物緻知傳》中的“豁然貫通”說。

    其說認為,在緻知的過程中,隻要達到“豁然貫通”,“則衆物之表裡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

    對此,陳确直接批評說: 今曰“于衆物之表裡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是何等語?非禅門之所謂了悟,即《中庸》之所謂予知耳,病孰甚焉!(《答唯問》) 又說: 朱子“一旦豁然貫通”之說,是誘天下而禅也,亦不仁之甚者矣。

    (《翠薄山房帖》) 陳确上述批評的前提,是“道無盡,知亦無盡”(《答唯問》)。

    這同王夫之所說的“天下之物無涯,吾之格也有涯,吾所知者有量”(《讀四書大全說》卷四)一語,含義相通。

    陳确的結論是: 君子之于學也,終身焉而已。

    則其于知也,亦終身焉而已。

    故今日有今日之至善,明日又有明日之至善,非吾能素知之也,又非可一概而知也,又非吾之聰明知識可以臆而盡之也。

    (《大學辨》) 由于看到了“知”的相對性,因而必然會得出對所謂“素知”“一概而知”“臆而盡”等唯心主義認識論觀點的否定結論。

     陳确對《大學》的批評,并不僅是針對程朱一派的。

    他對友人張履祥說過,“弟辨《大學》,既異程朱,亦倍陸王”(《答張考夫書》)。

    就知行問題來看,他對于王學以至自己老師劉宗周的觀點,也都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對于王學的主旨“緻良知”說,陳确說: 陽明子雖欲合知行,然諄諄言緻良知,猶未離格緻之說。

    傳之後學,益複荒唐。

    (《揣摩說》) 在這裡,把“緻良知”與“格緻之說”等量齊觀,給我們一個很好的提示,即理學中程朱、陸王兩派在緻知問題上的分歧,隻是在用力的方向上有所不同:一個向外——用主體去冥合外在的本體;一個向内——直接認識安置在主體之中的本體。

    而在實質上,兩派有着共通之處——言知不言行。

    這正是陳确批評《大學》的主題。

    不過,陳确并沒有提到王守仁在“合知行”的口号下對知行概念的歪曲(“一念發動處便即是行”)。

    陳确認為,“窮理”必須知行俱到。

    這種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行。

    他指出:“蓋必知行俱到,而後可謂之窮理耳。

    弟竊語同學:學固不可不講,然毋徒以口講,而以心講,亦毋徒以心講,而以身講,乃得也”(《答張考夫書》)。

    這裡所講的“口、心、身”,同王夫之所主張的“身心嘗試”是一緻的。

     陳确還批評了《大學》中的“誠意”說,這在很大程度上也是針對了陸王心學的觀點。

    我們知道,程朱一派解釋《大學》,重點在“格緻”,王陽明擡出“古本”做根據,認為《大學》的重點在“誠意”(見王守仁《大學古本序》),由誠意又推導到“緻知”,也即“緻良知”。

    因此,“誠意”說便遭到陳确的反對。

    他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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