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李颙的反身悔過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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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說,本體之學是心學,而功夫則是朱學。

     二、以“悔過自新”标宗的心性修養論 李颙親自寫作了《悔過自新說》,标出了他的心性修養論的宗旨。

    他說:“古今名儒,倡道救世者非一。

    或以主敬窮理标宗(按指朱熹),或以先立乎大标宗(按指陸九淵),或以心之精神為聖标宗(按指楊簡),或以自然标宗(按指陳獻章),或以複性标宗(按指李翺),或以緻良知标宗(按指王守仁),或以随處體認标宗(按指湛若水)……雖各家宗旨不同,要之總不出悔過自新四字,總是開人以悔過自新的門路。

    但不曾揭出此四字,所以當時講學,費許多辭說。

    愚謂不若直提悔過自新四字為說,庶當下便有依據,所謂心不妄用,功不雜施,丹府一粒,點鐵成金也”(《全集》卷一《悔過自新說》)。

     李颙認為,人性來源于“天地之理”,“至善無惡,至粹無瑕”。

    但是,為“氣質所蔽,情欲所牽,習俗所囿,時勢所移,”逐漸受到剝蝕、遷流,以至成為“卑鄙乖謬”的小人。

    但是即使成為小人,而其本性仍然廓然朗然,始終存在。

    譬如明鏡,蔽于塵垢,而光體永在。

    寶珠墜于糞坑,而寶氣長存。

    隻要刮磨洗剔,垢盡穢去,依然光明瑩潤,沒有些微損失(同上)。

    他的這種性善理論,以及明鏡寶珠的譬喻,來源于佛說。

    華嚴宗就有這種理論和譬喻,為朱熹所襲取。

    這在本書的朱熹章做過論述。

     李颙自設疑問道,六經、四書,卷帙浩繁,其中精深的道理,說也說不盡。

    這“悔過自新”四字,哪能赅括書中的微詞奧旨呢?于是自作回答道:《易經》著風雷之象,《書經》傳下了不吝改過的文字,《詩經》歌詠了天命維新的篇章,《春秋》顯微闡幽,《禮經》陶苑規矩,《樂經》變化性情,《論語》講“過則勿憚改”,《大學》寄寓着嚴格的要求,《中庸》講寡過的道理,《孟子》講集義的教訓,這六經、四書,無非希求人們“複其無過之體而歸于日新之路”,講的都是悔過自新的道理。

    接着他又設問道,六經、四書垂訓,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難道“專為一身一心悔過自新而已”嗎?于是他又回答道:如果天子能悔過自新,則君極建而天下以之平(按君極建指《洪範》皇建其有極)。

    諸侯能悔過自新,則侯度貞而國以之治(按侯度貞指公侯之度得以端正)。

    大夫能悔過自新,則臣道立而家以之齊。

    士庶人能悔過自新,則德業日隆而身以之修。

    所以,各級各類人都做到悔過自新,就能達到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目的。

    所以悔過自新就包括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

    這,有什麼可以懷疑的呢(同上)?李颙的這段議論,闡述了“悔過自新”說的經義根據,闡述了“悔過自新”的重大政治道德意義,其用意是要在讀書人中宣揚“悔過自新”在心性修養上的必要性,以取信于人。

     怎樣悔過自新呢?李颙認為,在讀書人“同志者”之中,講究悔過自新之學,要求在“起心動念處潛體密驗,苟有一念未純于理,即是過,即當悔而去之。

    苟有一息稍涉于懈,即非新,即當振而起之。

    ”就是說,在念慮上體察,如果有一念不合于天理,就是一種過,就要悔改,使念慮端正。

    如果有片刻放松心性修養,就不算是自新,就要振作起來,求得自新。

    這樣的悔過自新,完全是内心的省察和修養,脫離行為踐履,是難于從客觀上檢驗的。

    而所謂“一念未純于理”的“理”,實質是指道德原則和要求,不是客觀真理。

    這就表明悔過自新是唯心主義的心性修養,沒有實際的踐履意義。

    李颙又認為,在“未嘗學問之人”也要悔過自新,其要求是“先檢身過,次檢心過,悔其前非,斷其後續,亦期至于無一念之不純,無一息之稍懈而後已。

    ”這個要求談到了要先檢查身過,然後再檢查心過。

    那就是對道德的踐履放在檢查的第一步,比對讀書人中的“同志者”要求更多一些。

    而到最後,也還希望做到“無一念之不純,無一息之稍懈”。

    李颙希望把道德的枷鎖同樣也套在“未嘗學問之人”的心靈上。

     李颙認為,古代的聖帝明王,如堯、舜、禹、湯、周文、周武,以至聖人如周公、孔子,都自承為有過,“未嘗自以為無過”。

    即使如天地,亦有旱幹水溢,“不見以為無過也”。

    他說:“昔人雲,堯、舜而知其聖,非聖也,是則堯、舜未嘗自以為無過也。

    禹見囚下車而泣,是則禹未嘗自以為無過也。

    湯改過不吝,以放桀為慚德,是則湯未嘗自以為無過也。

    文王望道未見,武王儆幾銘牖,周公破斧缺斨,孔子五十學《易》,是則文、武、周、孔并未嘗自以為無過也。

    等而上之,陽愆陰伏,旱幹水溢,即天地亦必且不見以為無過也。

    ……兩儀無心,即置勿論。

    至于諸聖,固各有其悔過自新之旨焉”;“夫卑之雖愚夫婦有可循,深之至于神聖不能外。

    此悔過自新之學,所為括精粗,兼大小,該本末,徹終始,而一以貫之者欤!”千古聖人,各有悔過自新之旨,隻是他們要求高于凡人。

    但是無論如何,悔過自新之學,卑如愚夫愚婦也都可以遵循,深如神聖也都不能自外。

    它精粗、大小、本末、終始,一以貫之,誰也得講究。

     心性修養到了極處,則“悔而又悔,以至于無過之可悔;新而又新,以極于日新之不已。

    庶幾仰不愧天,俯不怍人,晝不愧影,夜不愧衾。

    在乾坤為肖子,在宇宙為完人。

    今日在名教為賢聖,将來在冥漠為神明。

    豈不快哉!”心靈的枷鎖本來是限制自由的,而李颙認為到了極處,方寸之間不留“纖微之過”,反而成為快樂。

    這種快樂,是理學家的精神滿足,不是普通人的真實快樂。

     李颙認為,悔過自新之學,功夫在于靜坐。

    “靜坐一著,乃古人下工之始基”,“過與善,界在幾微,非至精不能剖析。

    ”隻有靜坐,屏除“旁骛紛營”,才能“超悟”(同上)。

    可見,這就是《學髓》的功夫之學。

    每日三次靜坐,對着燃燒的一炷清香,悔過自新,心不旁骛。

    以心靈的枷鎖作為心靈的解脫,理學家的心性修養,不是普通人所能做到的,也不是普通人所需要做到的。

     《悔過自新說》的最後部分,舉了古今許多人的悔過自新事例以做勸勉,其中有張載、謝良佐、朱熹、吳澄、薛瑄、王守仁、羅汝芳、南大吉、董澐等理學家,以至仇覽、徐庶、周處等有名人物,顔濁鄒、索盧參等“刑戮死辱”之人,隻要悔過自新,就都有成就。

    所以人不能“以一眚自棄”。

     三、表章出身卑賤的學者的《觀感錄》 李颙編次了《觀感錄》一卷,專門表章出身于社會下層的學者。

    用他的話來說,這些學者“迹本凡鄙卑賤”,由于他們“能自奮自立,超然于高明廣大之域,上之為聖為賢,次亦獲稱善士。

    ”對他們寄予了深厚的同情,表達了衷心的景仰。

     這一卷《觀感錄》,收輯了十位出身凡鄙卑賤的學者,次其履曆,寫了贊語。

    其中沒有一位是達官顯宦。

    張珥在《觀感錄叙》裡說,這些都是“至卑賤之人”,而均為“大豪傑、大賢人”。

    可見《觀感錄》是一部具有特色的書。

    書中收錄的學者計有: 鹽丁王艮、樵夫朱恕、吏胥李珠、窯匠韓貞、商賈兼陶匠林讷、農夫夏廷美、賣油傭陳真晟、戍卒周蕙、網巾匠朱蘊奇、釘戥秤匠張本德(附見于朱蘊奇傳贊)、布衣顔山農(附見于王艮傳)、牧羊癡子王元章(附見于陳真晟傳贊)等。

    十二人中,張本德、顔鈞、王元章附見于其他人的傳贊。

    十二人中,屬于泰州學派者七人,占強半以上。

     李颙在《觀感錄》自序中指出,人不論聖凡貴賤,精神品質的基礎都是同樣的。

    他說,先儒謂“個個人心有仲尼”,蓋以個個人心有良知也。

    每人心中有一個孔子,因為每人都有良知。

    人們精神品質的基礎,彼此相同。

    知是知非,知好知惡,這種良知,聖人與凡人同,高貴者與卑賤者同。

    因為這個緣故,所以人們可以超凡入聖,由賤而貴。

    但是人們終于有聖凡貴賤之分,關鍵在是否立志。

    李颙在《觀感錄》的傳贊中反複強調立志的重要。

    立志則不昧本良,順而發展,凡即為聖。

    志不立,則一點良知,情移境奪,反複牿亡,聖即為凡。

    實質上的真貴真賤,乃在于精神上的為聖為凡。

    至于社會地位的所謂貴賤,隻是區區不足道的“迹”而已,不值得計較。

     輯集在《觀感錄》裡的,是田夫、樵子、陶匠、牧人、織工、戍卒、賣油傭、鬻帽商、竈場鹽丁、衙門皂快,執業低下,為社會所輕賤。

    李颙把他們收輯在一編之内,俨然奉為聖賢。

    他在《觀感錄》裡對人物的品評标準,顯然與缙紳先生不同。

    曆來有各種傳記,傳将相,傳名宦,傳循吏,傳儒林,傳文苑,傳遊俠,傳滑稽,傳龜策,傳藝術,傳刺客,傳列女,卻沒有專傳“卑賤之人”的。

    就這一點來說,李颙的思想為同時代人所不能及。

     李颙告誡人們,不要“以類自拘”。

    “類”,指社會階級階層。

    居于社會底層的“卑賤之人”,不要被自己的社會地位束縛住。

    要自立自奮,卓然不拔。

     《觀感錄》的張珥序,作于康熙八年(公元1669年)。

    則《觀感錄》的寫成當不晚于此時。

    這時候,李颙四十多歲,正在壯年。

    他為理學倡道的思想已很堅定。

    他希望通過《觀感錄》,有更多的人觀而感,感而奮起。

    他在《觀感錄》的自序裡說: 心齋先生(王艮)本一鹽丁也,販鹽山東,登孔廟而毅然思齊,紹前啟後,師範百世。

    小泉先生(周蕙)本一戍卒也,守墩蘭州,聞論學而慷慨笃信,任道擔當,風韻四訖。

    他若朱光信(朱恕)以樵豎而證性命,韓樂吾(韓貞)以陶工而覺斯人,農夫夏雲峰(夏廷美)之表正鄉闾,網匠朱子節(朱蘊奇)之介潔不苟,之數子者,初曷嘗以類自拘哉?……謹次其履曆之概,為以類自拘者鏡。

    竊意觀則必感,感則必奮,奮則又何前修之不可企及?有志者亦若是,特在乎勉之而已矣。

     這篇序文,召号下層社會的“卑賤之人”奮起向王艮、周蕙等學習,“上之為聖為賢,次亦獲稱善士”。

    雖然還是以封建道德的要求來期望他們,但是在把卑賤者提高起來,使他們也有接受教育機會這一點上,是有進步意義的。

     四、《四書反身錄》論學術 李颙的《四書反身錄》很有名,從康熙至道光,四次刊行。

    一刻于陝西學政許孫荃,再刻于肇慶知府李彥瑁,三刻于江蘇學使湯金钊,四刻于廣信知府銘德。

    自康熙二十五年丙寅(公元1686年)初刻至道光十一年辛卯(公元1831年),一百四十多年間四次刊行,可見其書的受重視(見《四書反身錄》卷首《銘德序》)。

     《四書反身錄》八卷,由李颙口授,門人王心敬劄記。

    全書計《大學》一卷,《中庸》一卷,《論語》四卷,《孟子》二卷。

    王心敬原序謂:“《四書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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