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李颙的反身悔過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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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即聞有所謂“正學”者。

    ……顧汩于俗學,苦無從入。

    ……茲幸天假良緣,得拜見二曲李先生,乃始抉秘密藏而剖示之,有圖有言,揭出本來面目,直捷簡易,盡撤支離之障,恍若迷津得渡,夢境乍覺者。

    ……時六月六日也。

    越翼日,叩以下手工夫。

    先生又為之圖,列其程序,次其說,反複辨論,極其詳明,惟恐惑于他歧。

    ……此千聖絕響之傳,餘何敢私,故梓之以公同志。

    (同上) 按六月六日指上文“戊申夏”的六月六日。

    《學髓》有圖有言。

    其論下手功夫,也是有圖有說。

    而圖是李颙自作。

    這部《學髓》有圖有說,體例有似周惇頤的《太極圖易說》。

    其書分兩部分,一為“揭出本來面目”的本體論,一為揭示“下手工夫”的功夫論。

    白煥彩認為這個學髓是“正學”,傳了“千聖絕響”,推崇到極點。

    他就把它刊印出來。

     再看王四服所做的《學髓序》。

    此序謂: 丁未春,先生東遊太華,餘……偕二三同志拜見。

    ……今夏,(友人省庵王君)偕含章白君,肅車奉迎。

    比至,多士擁侍,請益踵接。

    志淹博者則以淹博質,志經濟者則以經濟質。

    先生為之衷經史之謬,酌事機之宜。

    聆者震悚踴躍,自謂有得。

    然急末緩本,是謂學之膚,非學之骨也。

    既而志道德者以進德質。

    先生迪以懲忿窒欲,窮理集義,晝有存,宵有養,瞬息有考程。

    聆者鹹戚戚然動于中,自謂得所從入。

    然治病于标,可謂得學之骨,非學之髓也。

    最後,白君以向上一機請。

    先生欣然告以安身立命之旨,脫去支離,直探原本。

    言約而道大,詞顯而理精。

    白君題曰《學髓》。

    誠哉其為學髓也!……學者誠斂華就實,惟髓是急,得其髓則骨自健,膚自豐,無所往而不可。

    否則膚骨雖或無恙,而無髓不充,盧扁将望而卻矣,恐未見其能濟也。

    (同上) 按丁未是上文戊申的前一年康熙六年(公元1667年)。

    今夏則指戊申夏。

    可知李颙于康熙六年東遊華山,次年夏應白煥彩之請至同州。

    多士請益,即在次年夏。

    王四服的這篇序,把學問分為三等,淹博(博通經史)與經濟(有關國計民生的實學)是學術的末而不是本,是膚而不是骨,是最淺近的。

    進德(道德修養)是本,是骨,是進了一層,但還不是髓。

    隻有安身立命之旨才是骨中之髓,是原本,是“學髓”。

    學者隻有求得學髓,才算求得了根本。

    “學髓”之名是白煥彩所題,王四服的解說,當與李颙之意相符。

    此外,王化泰(省庵)有一篇《學髓跋》,謂《學髓》一篇,“啟人心之固有,闡昔儒所未發,洵正學之奧樞,群經之血髓也。

    ”說的也是指《學髓》為學術的根本。

     以上三篇序,一篇跋,說明了《學髓》一書的命名意旨,内容概要,成書經過,及傳授刊刻的情況,對了解這部書有參考之用。

    《全集》卷九為《東行述》,由門人趙之俊筆錄,述李颙此兩次東行所曆及友朋酬酢、講論,可以參閱。

     下文分論《學髓》的本體之學與功夫之學。

     《學髓》的本體之學,即李颙理學思想的本體論。

    李颙畫了圖,做了解釋,以明其本體之學。

    《學髓》卷端,首載此圖。

     此圖自右而左,自上而下,照李颙原圖繪制。

     李颙此圖的最上一大圈,表示“人生本原”。

    “人生本原”又稱“靈原”,是人的根本,也是天地萬物的根本,實質指的是“心”。

     李颙認為:“形骸有少、有壯、有老、有死,而此一點‘靈原’無少、無壯、無老、無死,塞天地,貫古今,無須臾之或息。

    會得此,天地我立,萬化我出,千聖皆比肩,古今一旦暮。

    ”這段話的意思是:形體要消滅,而“靈原”(精神、心)不會消滅,是永存的。

    理解“靈原”永存的道理,則天地由我“靈原”而成立,萬物化生由我“靈原”而呈露。

    我就能與曆代所有的聖人同樣偉大,古往今來無非在我的瞬息之間顯現。

     李颙自己設問:“此不過一己之靈原,何以塞天地,貫古今?”又自己回答曰:“通天地萬物,上下古今,皆此靈原之實際也。

    非此靈原,無以見天地萬物,上下古今。

    非天地萬物,上下古今,亦無以見此靈原。

    是以語大語小,莫載莫破。

    ”這就是說,天地萬物,上下古今,是“靈原”(精神、心)之所産生的實際。

    而天地萬物,上下古今,正是體現了“靈原”。

    這就是精神産生萬物,萬物體現精神,與陸九淵的主觀唯心主義,楊簡的唯我論,王守仁的良知說,完全一緻。

     李颙認為,靈原“無聲無臭,不睹不聞,虛而靈,寂而神,量無不包,明無不燭,順應無不鹹宜。

    ”這就是說,“靈原”無形象、聲音、氣味;空虛寂定而又神靈;言其量,則無所不包,言其明,則無所不燭。

    這是說,心體是超形象的,心量是最廣大的,心的思維能力是無所不明的,心雖然虛寂,但其作用則神靈莫測。

    李颙這些對心的描述,顯然承襲了朱熹的心性學說,含有一定的神秘性。

     李颙認為,心體雖然虛寂,而念慮則不斷的起滅。

    念慮之起,要分别有意與無意。

    有意的念慮,即使“所起皆善,發而為言,見而為行,可則可法,事業烜卓”。

    但畢竟不是“行所無事”,而是“有為之為”,是君子所不贊同的。

    這就是他在圖注中說的“有意為善,雖善亦私”,不值得稱道。

    隻有“無念之念,乃為正念”。

    所謂“無念之念”,指不帶有物欲的念慮,完全符合天理,它“至一無二,不與物對”。

    純然是天理(至一),沒有理與欲的二者對立(無二)。

    可見所謂“有意”“無意”,乃是指念慮的是否與物欲相糾纏。

    這裡反映了明顯的“存天理,滅人欲”思想。

     李颙的“存天理,滅人欲”思想十分徹底。

    他認定人欲是惡的、非的、邪的,而天理是善的、是的、正的。

    故人欲必須克治,一直到“無欲之可克”。

    天理必須存養,一直到“無理之可存”。

    無理之可存不是說沒有天理了,而是說此心全然是天理,無可再存養了。

    這時候,“欲理兩忘,纖念不起”,回複到人生本原。

    李颙說,這樣才是“絕學”,才是學問的頂點。

    他說:念起而後有理欲之分,善與惡對,是與非對,正與邪對,人禽之關,于是乎判。

    所貴學者,在慎幾微之發,嚴理欲之辨,存理克欲。

    克而又克,以至于無欲之可克。

    存而又存,以至于無理之可存。

    欲理兩忘,纖念不起,猶鏡之照,不迎不随。

    夫是謂“絕學”,夫是之謂“大德敦化”。

    他的“欲理兩忘,纖念不起”,與道家的“心齋”“坐忘”,佛家的“涅槃”“禅定”,是有思想聯系的。

     李颙要求學者固守本真,不要“随境遷轉”。

    他認為,聲色貨利是境,人情逆順,世路夷險,也是境,窮通得喪,毀譽壽夭,也都是境。

    處身所有這些境之中,要不為所動。

    一有所動,就是人欲,就自歧自離,愈趨愈遠。

    既已離遠了,則要能複其本真,做到“不遠而複”,才可以稱為“大勇”。

     以上所論的是《學髓》的本體之學。

    現在再論《學髓》的功夫之學。

     李颙對功夫之學也畫了一個圖,如下: 此圖從上而下,從右而左,照李颙所作原圖繪制。

     李颙認為,心體即靈原是虛明寂定的,故功夫首列心體之本然。

    什麼才是虛明寂定?他說:“虛若太空,明若秋月。

    寂若夜半,定若山嶽。

    ”做到這地步就差不多了。

    圖首列心體之本然,标出功夫所至就是要恢複心體本然的虛明寂定。

     功夫之起點是齋戒,這是“神明其德”的要務。

    齋者齊也,所以齊其不齊,使念慮齊一。

    戒者,防非止惡,肅然警惕,保持精神狀态的嚴正。

     功夫之基本是靜坐。

    李颙說:“水澄則珠自現,心澄則性自朗。

    故必以靜坐為基。

    ”又說,進步之要,“其靜乎!”“學固該動靜,而動必本于靜。

    動之無妄,由于靜之能純。

    ”他的這種主靜學說,本于周惇頤的“主靜”。

     一日三度靜坐,昧爽、中午、戌亥。

    每次都坐一炷香。

    昧爽天将明未明,先坐一炷香,使心體預為凝定,然後應事不緻散亂。

    中午再坐一炷香,使上半天應事紛雜,至此得到接續清明的夜氣。

    戌亥是将近午夜,又坐一炷香,以檢驗一天來的動靜語默,是否有清有濁,清濁相乘。

    倘若内外瑩徹,灑脫不擾,那就是一天的虛明寂定。

    靜而虛明寂定,就是未發之中,動而虛明寂定,就是中節之和。

    而“緻中和”是《中庸》的道德要求。

    《中庸》說:“緻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天地萬物的位育,系于“緻中和”。

    理學家以此為道德修養的極緻,十分重視這個未發之中與已發而中節之和。

    李颙把“靜而虛明寂定”與“動而虛明寂定”同《中庸》的未發之中與已發之和聯系起來,表明他的功夫之學的理學傳統特色。

     為什麼靜坐要焚香,而且要以一炷香為限呢?李颙說,“鄙懷俗度,對香便别。

    限之一炷,以維坐性。

    ”就是說,對着一炷清香,能使鄙俗的胸懷得到澄明。

    限以一炷,是為了維持坐性。

    這一炷香猶如拴住狂牛的栓子,使它不至亂闖亂跑,趨于安定。

     靜坐功夫到家了,則呈現“湛湛澄澄,内外無物”的虛明寂定境界。

    他對此做了着力的描述。

    他說: 屏緣滌慮,獨觑本真。

    毋出入,毋動搖,毋昏昧,毋倚落。

    湛湛澄澄,内外無物。

    往複無際,動靜一原。

    含衆妙而有餘,超言思而迥出——此一念萬年之真面目也!至此,無聖凡可言,無生死可了。

    先覺之覺後覺,覺此也;六經之經後世,經此也。

    《大學》之緻知,緻此也;《中庸》之慎獨,慎此也;《論語》之時學習,學習乎此也;《孟子》之必有事,有事乎此也。

    以至濂溪之立極,程門之識仁,朱之主敬窮理,陸之先立乎其大,陽明良知,甘泉體認,無非恢複乎此也。

    外此而言學,即博盡羲皇以來所有之籍,是名“玩物”,著述積案充棟,是名“喪志”,總之為天刑之民。

    噫,弊也久矣! 李颙在這段文字裡描述了功夫到家的境界,這就是:第一,本體澄明清湛,無有任何翳障,即“内外無物”。

    含蘊一切真理,非言語思慮所能論說。

    在有限之中顯示無限。

    這就是所謂“一念萬年”的真面目,具有“一粒塵沙是一個世界”的意義。

    第二,達到這個境界,就出離生死,超脫聖凡,非一般标準所能衡量,而是永恒、絕對的。

    第三,六經、四書,講的是這個境界,周惇頤、二程、朱熹、陸九淵、王守仁、湛若水,講的也是這個境界。

    這就是學,就是學髓。

    第四,除此之外,即使博盡古今典籍,著作積案充棟,都不能算是學,隻可說是“玩物喪志”。

     《學髓》的本體之學與功夫之學,源于陸王心學。

    “靈原”即是陸九淵的本心,即是王守仁的良知。

    而功夫之學的“屏緣滌慮,獨觑本真”,即是陸九淵的“求大本”,王守仁的“緻良知”。

    這裡可以注意的是,本體之學與功夫之學都源于心學,不是像當時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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