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劉宗周的思想特征及其“慎獨”“敬誠”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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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宗周是明末著名的儒學大師,他所創建的蕺山學派,是一個很有影響的學派。

    黃宗羲、陳确、張履祥等都是他的學生。

    劉宗周的思想學說有鮮明的特色,和黃道周堪稱明末兩大師,其學問的淵博和氣節之高尚,為當時和後世學者所稱道。

    《明史》贊曰:“其論才守,别忠佞,足為萬世龜鑒”(《明史》本傳)。

     第一節 劉宗周的生平和思想演變 劉宗周(公元1578年—1645年)初名憲章,字起東,号念台,浙江山陰(今浙江紹興市)人,因講學山陰縣城北蕺山,學者稱為蕺山先生。

    其父早逝。

    他自幼随母依養于外祖父章穎[1]家,受到外祖父的培育,勤奮好學。

    為諸生時,劉宗周的祖父為其延請名師教授。

    萬曆二十五年(公元1597年)二十歲舉鄉試。

    萬曆二十九年(公元1601年),二十四歲中進士。

    自萬曆三十二年(公元1604年),他二十七歲任行人司行人之後,曆官禮部主事,尚寶司少卿、順天府尹、工部左侍郎、左都禦史等職。

    此後長期被排斥在野。

    天啟四年(公元1642年)、崇祯九年(公元1636年)和十五年(公元1642年)三次被革職。

    史載他“通籍四十五年,在仕版六年有半,實立朝者四年”(《劉子全書》卷四十《先君子蕺山先生年譜》)。

    劉宗周為官正直清廉,就連剛愎自用的崇祯帝朱由檢也不得不承認他“清執敢言,廷臣莫及”(《明儒學案》卷六十二《蕺山學案·劉宗周傳》)。

    南明弘光元年(即清順治二年,公元1645年),清兵南下,南京陷落,同年六月十五日杭州失守。

    劉宗周見大勢已去,明王朝危在旦夕,于六月十七日絕食而亡,享年六十八。

     劉宗周是位尚氣節、重操守、剛直敢言的封建士大夫。

    他目擊閹黨專權、朝政腐敗而挺身抨擊時弊。

    他多次上疏彈劾奸黨,聲援東林,力辯顧憲成、高攀龍等東林人士“多不乏氣節耿介之士”(《劉子全書》卷十四《修正學以淑人心以培國家元氣疏》)。

    他還和東林黨人一起,指陳時政,揭露和斥責閹黨“幹預朝政”等嚴重罪行,因而被罷斥在野。

     劉宗周長期在野,對人民的疾苦有一定的了解和同情,因而在他“重民命”“厚民生”(同上卷十五《祈天永命疏》)“匡救時艱”的社會政治主張中,不僅為民請命,要求減輕賦役和放松對百姓的政治壓制,而且揭露和抨擊晚明苛政。

     劉宗周自幼就學于外祖章穎門下。

    章穎“喜與門士激揚風節”(同上卷三十九《子劉子行狀》),對劉宗周的一生尚氣節、重操守的品德影響較大。

    萬曆三十一年(公元1603年),劉宗周二十六歲拜許孚遠(敬庵)為師。

    據《明儒學案·甘泉學案》記載,許孚遠是湛若水(甘泉)門下唐樞(一庵)的弟子,“笃信良知,而惡夫援良知以入佛者”,故反對羅汝芳之弟子周汝登(海門)“以無善無惡為宗”,以為此“非文成(即王守仁)之正傳”,作《九谛》以難之。

    劉宗周拜許為師時,“問為學之要”,許“告以存天理、遏人欲”。

    許孚遠還借為劉宗周之母作傳的機會,以“敬身之孝”勉勵劉宗周“念念不忘母氏艱苦,謹身節欲,一切世味不入于心,即胸次灑落光明,古人德業不難成,傳所謂求忠臣于孝子之門,乃劉子所以報母氏于無窮也”(同上卷四十《先君子蕺山先生年譜》)。

    次年,劉宗周北上赴行人司行人任時,路過德清,“拜别許師”,孚遠勉以“為學不在虛知,要歸實踐”,劉宗周“為之猛省”(同上)。

    劉宗周對其師十分崇敬,他說:“平生服膺許師”(同上卷十九《與履思書》),“餘年二十六,從德清許恭簡公(即許孚遠)遊,黾黾問學,于今頗有朝聞之說”(同上卷二十二《劉子暨配浩淑人孝莊章氏合葬預志》)。

    黃宗羲也稱宗周“師許敬庵先生孚遠”(同上卷三十九《子劉子行狀》)。

    可見,從師承關系上看,王守仁和甘泉學派的心學對劉宗周的思想自然會産生影響,因而劉宗周到中年提倡“慎獨”之說是有他的思想淵源的。

     綜觀劉宗周的理學思想是一個充滿自相矛盾的體系。

    他經曆了一個發展演變的過程。

    黃宗羲概述這一演變過程說:“先生于新建之學(指王守仁的心學)凡三變:始而疑、中而信、終而辯難不遺餘力”(同上)。

    就是說,黃宗羲從王守仁的心學立場出發,認為劉宗周早年持程、朱立場懷疑王守仁的心學。

    其子劉汋也說他父親“早年不喜象山、陽明之學”(同上卷四十《先君子蕺山先生年譜》)。

    劉宗周認為陸王心學存在“皆直信本心以證聖,不喜言克己功夫,則更不用學問思辨之事矣”的弊病,“其旨痛險絕人,與龍溪(指王畿)四無之說相似”(《劉子全書遺編》卷四《與陸以建年友書》),容易導緻禅學途徑,對儒學危害甚大。

    這說明劉宗周不滿陸、王抛棄儒家《中庸》所提倡的“學問思辨行”,而提倡發明本心的修養方法。

    所以,他早年好與宗奉程朱學說的東林人士如高攀龍、魏大中、丁元薦、黃尊素等切磋學問,并且高度評價東林學派首領顧憲成的思想學說是“扶危顯微,屏玄黜頓,得朱子之正傳”(《劉子全書》卷十四《修正學以淑人心以培國家之氣疏》)。

    足見劉宗周早年的理學觀點與東林學派一樣,除自然觀以外,基本是崇尚程朱學說的。

     劉宗周中年轉向陸王心學。

    萬曆四十二年(公元1614年),他三十七歲,正值朝廷“群小在位,黨禍将興”,閹黨走卒、江西巡撫韓淩上疏參劾劉宗周,“比之為少正卯,謂行僞言堅,足以亂天下而有餘,乞賜尚方加誅,以為惑世誣民之戒”;“歸子顧、劉廷元複相繼攻之”(姚名達《劉宗周年譜》)。

    劉宗周不堪忍受“群小”對他的誣陷和壓制,于是申文吏部,請給假放歸。

    同年五月抵家,即閉門讀書,“久之,悟天下無心外之理,無心外之學。

    乃著《心論》”(《劉子全書》卷四十《先君子蕺山先生年譜》),提出“隻此一心,散為萬化;萬化複歸一心”(同上卷二十三)的觀點。

    把精神(心)看成是天地萬物的本原,從而轉向心學。

    天啟五年(公元1625年),劉宗周四十八歲,閹黨魏忠賢專權,大興黨獄,殘酷鎮壓東林黨人。

    劉宗周慨然歎曰:“天地晦冥,人心滅息,吾輩惟有講學明倫,庶幾留民彜于一線乎?”遂于同年五月朔(初一)會講于蕺山解吟軒,“痛言世道之禍,釀于人心,而人心之惡,以不學而進,今日理會此事,正欲明人心本然之善,他日不至兇于爾國,害于爾家”,“座中皆有省”。

    自此每月一會,至歲終而辍講。

    “每會令學者收斂身心,使根柢凝定,為入道之基”(同上卷四十《先君子蕺山先生年譜》),由此劉宗周正式提出了“慎獨”之說。

    這與他所處之逆境和屢受打擊的遭遇有一定聯系,導緻他把世道之壞單純歸結為“人心之惡”,說什麼“世道之禍,釀于人心”,轉向内心世界去尋求出路。

     劉宗周到了晚年,已初步認識到王守仁的良知說易于同禅學合流,因而對它的信仰發生動搖,想從心學的束縛中擺脫出來。

    臨終時,他向學生指出:“若良知之說,鮮有不流于禅者”(同上)。

    囑咐學生:“學問未成,全賴諸子”(同上),把擺脫心學的希望寄托于他的學生們。

     劉宗周的著作,被後人編輯成書的有:《劉子全書》(學生董玚編)、《劉子全書遺編》(清人沈複粲編)、《劉子節要》(學生恽日初輯)、《劉子粹言》(學生張履祥輯)。

     第二節 “離氣無理”的理氣論和“道不離器”的道器論 在理和氣的關系問題上,自北宋以來,理學陣營内部就存在着分歧。

    張載則主“太虛無形,氣之本體”的元氣本體論,把“氣”作為宇宙之本原。

    程、朱則主“理本氣末”的理本體論。

    劉宗周繼承發展了張載的“氣”為宇宙本體的觀點,形成了自己頗有特點的“離氣無理”的理氣論和與此相聯系的“道不離器”的道器論。

     首先,劉宗周提出了“盈天地間一氣而已矣”(同上卷二《讀易圖說》)的觀點,認為“氣”是構成天地萬物的本原。

    正是由于這個“氣”,“天得之以為天;地得之以為地;人物得之以為人物”(同上卷十一《學言》中)。

    即是說,天、地、人以至萬物都是“氣”派生出來的。

     其次,他認為“氣”不僅是天地萬物的本原,而且是産生精神性的“理”的根源。

    劉宗周提出“離氣無所謂理”(同上)的觀點,認為“氣”是根本,為“理”之所寓,“有是氣,方有是理”,即先有“氣”然後才有“理”。

    他說: 理即是氣之理,斷然不在氣先,不在氣外。

    (同上) 有是氣,方有是理,非理能生氣也。

    (《劉子全書遺編》卷二《學言》) 非有理而後有氣,乃氣立而理因之寓也。

    (《劉子全書》卷五《聖學宗要》) 劉宗周從“有是氣,方有是理”的觀點出發,進而推論: 有氣斯有數,有數斯有象,有象斯有名,有名斯有性,有性斯有道,故道其後起也。

    (同上卷十一《學言》中) 這裡雖明顯地帶有“卦氣”“卦象”論的痕迹,但其主旨是強調有氣方有道,氣在道之先。

    故他對程、朱的理(道)在氣先的觀點提出了诘問:“求道者辄求之未始有氣之先,以為道生氣,則道亦何物也?而能遂生氣乎”(同上)? 劉宗周指出,雖然附麗于氣而存在的理,一經形成,即具有相對獨立的精神作用,但也不能誤解為“理能生氣”。

    他說: 有是氣,方有是理。

    無是氣則理于何麗?但既有是理,則此理尊而無上,遂足以為氣之主宰。

    氣若其所以從出者,非理能生氣也。

    (同上) 可見,劉宗周對理和氣的關系的認識,是比較精細的。

    他既看到了氣為理之所寓,同時也看到了理氣之間的辯證關系:理雖有它獨立的精神作用,成為“形而上者”,但仍是物質性的“氣”的産物,是從屬于“氣”的。

     第三,劉宗周遵循張載的“太虛無形、氣之本體”(《正蒙·太和篇》)的觀點,認為世界上一切有形的物體和無形的虛空,均為“氣”的不同形态。

    “太虛”是“氣”散的形态,即本來的原始的形态。

    “太虛”聚為萬物,仍不改變“氣”的本質。

    因此,劉宗周得出“虛即氣”的結論,正确地回答了“氣”從何來的問題。

    他對所謂虛生氣、無生有的論調進行诘問: 或曰:虛生氣。

    夫虛即氣也,何生之有?吾溯之未始有氣之先,亦無往而非氣也。

    (同上) 在這裡劉宗周指出“虛即氣”,就是對張載的“太虛無形、氣之本體”的概括。

    他不承認氣是别的什麼實體所生,否認在原始的物質形态——“氣”之外還有另一種非物質性的實體之存在,這就擊中了“虛生氣”“無生有”論調的要害。

     上述觀點,僅是劉宗周對張載自然觀的繼承,但他并未就此停步,而是有所發展。

     第一,劉宗周在批駁“虛生氣”“無生有”的論調的同時,論述了“有”和“無”的辯證關系。

    他從“虛即氣”的觀點出發,認為無形的“虛”和有形的“萬物”,都是“氣”的不同的存在形态。

    “當其屈也,自無而之有,有而未始有。

    及其伸也,自有而之無,無而未始無也”(同上)。

    即是說,從事物的産生看,它是從無到有,即從“氣”散為“太虛”的無形形态發展變化為“氣”聚為萬物的有形形态;從事物的消亡看,它是從有到無,即從“氣”聚為萬物的有形形态散入“太虛”,變化為“氣”散的無形形态。

    可見,一般所謂“由無到有”或“由有到無”不過是氣的聚散,由一種形态到另一種形态的變化。

    所以,“有”中有“無”,“無”中有“有”,說明事物的産生與消亡是統一的,在産生中有消亡,在消亡中有産生。

    正如他自己所概括的:“非有非無之間,而即有即無,是謂太虛,又表而尊之曰太極”(同上)。

    劉宗周把“太虛”看作是“有”和“無”的統一,又把氣之“有”(無形)和具體萬物之“有”(有形)做了一定的區别。

    這種對“氣”的原始物質存在形态變化的辯證觀點,是對“虛即氣”的唯物論觀點的深化。

    當然,劉宗周的這些辯證思維仍然是樸素的、臆測的,缺乏近代實驗科學的依據。

     第二,劉宗周進一步運用“氣”這一原始物質不同形态相互轉化的辯證觀點,對周惇頤《太極圖易說》的所謂“無極而太極”“太極本無極”的觀點做了唯物主義的解說。

     他指出“太極”即原始物質的“氣”: 一奇即太極之象,因而偶之,即陰陽兩儀之象。

    (同上) 太極、陰陽隻是一個。

    (《明儒學案》卷六十二《蕺山學案·來學問答》) 可見,他所說的“一奇”,即奇數“一”的意思。

    而所謂的“一”,即是漢代王充“元氣論”中所說的“元氣未分,混沌為一”的原始物質的“氣”。

    他所說的“因而偶之,即陰陽兩儀之象”,也正如唐末《無能子》中對混沌無形的“元氣”生成宇宙天地的描述:“天地未生,混沌一氣;一氣充溢,分為兩儀。

    有清濁焉,有輕重焉。

    輕清者上為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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