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江右王門劉邦采、王時槐、胡直的理學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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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相通,無有礙隔。

    夫人心之理,即天地萬物之理,非二也。

    若有我之私未去,堕落形骸,則不能備萬物矣。

    不能備萬物,而徒向萬物求理,與我了無幹涉。

    故曰理在心,不在天地萬物,非謂天地萬物竟無理也”(同上)。

    用這樣的觀點批評“心造天地萬物”之說,是有一定說服力的:一方面,他認為認識離不開主體(“我”),而主體如果被主觀成見(“私”)所蒙蔽,也就不能洞見萬物之理;另一方面,他又認為人的認識結果(“人心之理”)與客觀真理(“天地萬物之理”)是統一的關系,而不是等同。

    可見,宗羲的見解是很深刻的。

     “心造天地萬物”之說,是胡直理學的主題。

    《胡子衡齊》一書,基本上圍繞這一主題,故而黃宗羲稱:“先生著書,專明學的大意”。

    但是,如果用“主觀唯心主義”一語概括胡直思想了事,則未免過于簡單。

    實際上,胡直思想中頗有值得注意之處。

    首先,是勇于懷疑與獨立思考的精神;其次,是強調心學與力行不悖的注重踐履的精神。

    這些都值得闡發。

     理學中心學的一派,注重獨立思考。

    陸九淵的“六經注我”、陳獻章的“以我觀書”,都是顯例。

    在明代後期學者中,胡直也應視為突出的例子之一。

    他不僅主張獨立思考,更敢于懷疑,在《困學記》中,他寫道: 反複而思之,平心而求之,不敢循近儒,亦不敢參己見。

    久之,于先儒終不能強合,其疑有四;于近儒亦不能盡合,其疑有三。

    (同上) 這裡所說的“先儒”“近儒”,就是指程、朱與王守仁兩大派。

    胡直對于程朱一派的疑難,主要在“窮理”問題上。

    他堅持“理在心而不在物”的觀點,反對多聞多見與讀書,不主張“瞿瞿焉索物以求理”(《胡子衡齊》卷二《六锢》)。

    在為學之序上,他提出“物理遠而心性近”(同上卷七《續問》下),主張以心性為先。

    對于王守仁學派的疑難有三:其一,他認為王守仁釋格物為正心,與《大學》中“正心”條目本身意思重複,會使初學者“增繳繞之病”;其二,他提出良知中有“天則”在,不可以随意變化圓通,生“猖狂自恣”之病;其三,他反對“重内輕外”,主張“日用應酬可見之行者,皆所學之事”,不必“探索于高深”,“測度于渺茫”。

    從以上“四疑”和“三疑”的内容來看,他對程、朱的疑難,顯然都是站在“心學”的立場,然而,他又不泥于心學的清規戒律,因此又對王守仁及其後學也提出了疑難,而且其中包含有合理因素。

    在《胡子衡齊》中,有《六锢》一篇,從“虛實”“天人”“心性”“體用”“循序”“格物”六個方面闡發他自己的獨立見解,與“四疑”,“三疑”說的精神基本一緻。

     在對待佛、老二氏的态度上,胡直也表示了與衆不同的看法。

    他說: 某則以為老、佛之言或類吾儒,而吾儒之言亦有類老、佛者,此則譬之食稻衣錦,雖莊皆然。

    (《衡廬藏稿》卷二十《答唐明府書》) 又說: 某嘗以為聖人能兼夫禅,禅不能兼夫聖,以其間有公私之辨,此其所以成毫厘千裡之異也。

    (同上《答趙大洲先生》) 雖然從根本上說,胡直是反對佛、老二氏的,但是他不反對使用“老、佛之言”,認為儒、釋之分的關鍵在于“經世”與“出世”,也即“盡心”與“不盡心”: 釋氏者,雖知天地萬物之不外乎心,而卒至于逃倫棄物。

    若是異者,非心之不實也,則不盡心之過也。

    (《胡子衡齊》卷二《六锢》) 對于佛、老二氏的思想,絕大多數理學家抱着暗中吸取而公開諱言的态度,胡直這種與衆不同的兼容态度,也從一個側面反映其不因循世俗、獨立思考的學術态度。

     胡直思想中另一點值得注意之處,是強調心學與力行不悖的注重踐履的精神。

    他在給友人的信中說:“仆以為見今之語心學者,當谪議其力行與不力行,而不當竟诋其學之為非也”(《衡廬藏稿》卷二十《答唐明府書》)。

    他認為心學與力行并不矛盾,主張心學不應當受到批評,但語心學而不力行則應受到指摘。

    他還說,《周禮》中的六德、六行、六藝這“三物”皆不能離心。

    他在“三疑”之說中對“今之學者”“重内而輕外”的批評、對佛學“逃倫棄物”的批評,都表現了注重踐履與講求實際的精神。

     在知行問題上,他雖然還恪守着王守仁“知行合一”之旨,但在具體論述中則宣稱真知必須躬行。

    《胡子衡齊》中有這樣一大段他與弟子論知行的記載,茲抄錄于下: 渭南南大夫謂胡子曰:“昔予伯大夫告馬少卿曰:知行一也,唯行乃為真知’。

    馬君曰:‘今夫水溺人、火燎人孰不知之,豈必身經溺燎而後為真知哉!’伯大夫未有以應也,子則謂何?”胡子亦未有以應也。

    有座客曰:“古人有身親經虎者,見談虎而色變,此出于真知固也,然亦有不必盡然者,此不可定拟也。

    ”已而,一客傳郭黃門《使琉球錄》,群披誦之,見《錄》稱今琉球與杜氏《通典》載盡異。

    或曰:“杜氏年久遠,與今異者宜也”。

    已而又讀《星槎勝覽》,亦多異。

    《勝覽》載其國山形合抱,有翠麗大畸之高聳,今《錄》稱無之;載田沃谷盛,今稱沙礫而不碩;載氣候常熱,今稱雨過遽涼,而亦有霜雪;載造酒以甘蔗,今稱以水漬米而謂之米奇,其它不合者更夥。

    《勝覽》所載,出本朝永樂間,今去尚未遠,乃不合如此,自非郭君親曆而目較之,鮮不以《勝覽》為是也。

    然則不躬行而雲真知者,豈不誤哉!……胡子謂南大夫曰:“善乎哉,其言知行者也!”大夫曰:“其若溺燎之辨何?”胡子曰:“夫人者雖未身經溺也,然日有溺者矣,故知溺為真;雖未身經燎也,然日有燎者矣,故知燎為真。

    且水火昕夕庸之,耳目逮之,安得不為真知?其它未庸未逮而必曰知之皆夢知也。

    即若茲堂也,吾與子升其中,然後真知斯堂之景物,彼在外者縱工考訊亦徒想象已耳。

    吾與子若久居斯堂,則所知尤詳;若遂有而主之,則何啻詳也,而且忘所為知矣。

    故謂知為行始、行為知終可也,謂真行即知、真知即行亦可也。

    彼必謂知行異者,夢語也哉,想象也哉!” ……弟子曰:“允哉,諸君子之言一也,雖然,《系辭》有曰:‘百姓日用而不知’,彼日用則行矣,而又不知何也?”曰:“百姓雖日用之,然而冥行多矣,非真行也。

    ”“然則何以為真行?”曰:“真知則無不行,真行則無不知。

    ”(《胡子衡齊》卷七《續問》上) 這段引文雖然較長,但它再現了胡直與學子們讀書講論的生動場面,其時胡直正以四川按察副使督其學政,從中可以窺見晚明書院講學之一斑。

    在胡直與學子的對話中,不僅肯定了直接經驗,同時也肯定了間接經驗,認為人們要取得知識,不可能什麼都要直接經驗。

    他還提出“真知”與“夢知”及“真行”與“冥行”的問題,指出真知是含有行的知,真行是含有知的行,在說法上雖與王守仁相似,而在旨歸上卻異趣。

    不過,他把“忘”當作知的最高境界,不免又走入神秘主義。

     胡直注重踐履與講求實際的思想特點,也與他後半生為官三十年的經曆相關。

    他的為官政績,文獻記載不多,但從其文集來看,“經世”的言論卻不在少數。

    例如,他論當時東南沿海“倭寇”事,就向上司提出“審戰地”,“嚴間諜”,“操刑賞”,“簡士兵”,“破資格”,“恤内地”等十項建議,其中多是針對時弊而發的(《衡廬藏稿》卷十九《上陳府院論倭寇》)。

    他還呼籲反對“虛文”,指出:“今日虛文之甚,其委細者固多而大端則有五:一曰無名雜徭;二曰浮羨供應;三曰宴會多費;四曰借關濫應;五曰奢僭無度”(同上)。

    從這些言論中,不難看出他講求實際的思想傾向。

    胡直認為,“天下大計有三”,其一正聖功,其二豫人才,其三培元氣。

    他以百姓為國之元氣,指出:“民為邦本,本固邦甯”,對聚斂、征輸、倭患之擾民深表憂慮,感歎道:“使仍以催科為課,則民困不知何所終也”(《衡廬藏稿》卷二十《啟江陵張相公》)。

    這些都表現出他關心民情的求實一面。

     總之,胡直的思想一方面以“理在心”“心造天地萬物”為主旨,同時又表現了獨立思考、注重踐履與講求實際的特色。

    他的思想的最終落腳點,仍然是所謂的“約禮順則”,即以封建的道德原則征服人心,支配整個社會。

    他有一段話論及人心的重要: 仆嘗訊鞫大盜,雖刑之不肯服輸,及至一二語中其獨知,盜不覺服。

    所以然者,非盜不閑掩飾,以觸其獨知,若天所管押,雖欲掩不可得也。

    可見此知不容一毫虛假,乃天下至誠之動者也。

    在盜且然,而況學者乎?其所謂明德,所謂天下之明命,所謂虛靈,所謂天理、天則、天聰明,所謂仁體,所謂生理,所謂性,所謂人之生也直,皆不能外此,吾人舍此更何所倚。

    故唯慎其獨知則可以誠意而緻平天下,可以緻中和而緻位育。

    (《衡廬藏稿》卷二十《答程太守問學》) 在這裡,胡直又是從經驗出發論證了解決人心問題的極端重要,由此也就透露出他在理論上無限誇大“心”的作用,主張“心造天地萬物”之說所具有的社會現實意義。

     *** [1]劉邦采所說的“命”,指“吾心之流行”,這與宋儒“情者心之用”(陳淳《北溪字義》)的“情”意思大體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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