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江右王門劉邦采、王時槐、胡直的理學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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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寂”之說的,故才提出性命之論與兼修之功夫,這是他有别于江右王門學者之處,值得我們注意。

     劉邦采的“性命兼修”說有什麼樣的意義呢?黃宗羲認為: 所謂性命兼修,立體之功即宋儒之涵養;緻用之功即宋儒之省察。

    涵養是緻中,省察是緻和,立本緻用,特異其名耳。

    然功夫終是兩用,兩用則支離,未免有顧此失彼之病,非純一之學也。

    (同上) 這裡,黃宗羲把性命兼修說與宋儒修養論中的涵養省察說相對比。

    其實,在修養論問題上,宋儒的觀點有一個發展過程:理學開山周惇頤主張“主靜立極”,程頤易以“敬”字,朱熹幾經反複,終于接受程頤“主敬”說,主張靜時存養、動時省察,“内外交相養”的“持敬”說(《朱子語類》卷十二)。

    正是此說法,被陸九淵指斥為“支離”,以後便是王守仁提出“緻良知”說。

    然而王門弟子中又出現了江右學者主“歸寂”以緻中與其他學者主“緻和即緻中”的分歧,而劉邦采對王門弟子在修養論上的分歧,采取了調和的态度,他主張悟性修命、性命兼修,在形式上似乎又回到朱熹靜時存養、動時省察一途,因而招緻同門的批評以至有黃宗羲的上述評論。

     但是,劉邦采的性命兼修說真的是向宋儒涵養省察說的簡單回歸嗎?事實并非如此。

    朱熹的涵養省察,落腳點在涵養,即“收斂身心,整齊純一”,“靜為主,動為客”(《朱子語類》卷十二)。

    他反對“盡廢講學而專務踐履”(《朱文公文集》卷三十一《答張敬夫》之十八)。

    而劉邦采的性命兼修,側重點則在于“修”,雖然他也說“悟性”,但從其言論來看,主要傾向是踐履,很少于“悟”字上着墨。

    他說: 心之為體也虛,其為用也實。

    義質禮行遜出信成,緻其實也;無意、無必、無固、無我,緻其虛也。

    虛以通天下之志,實以成天下之務,虛實相生,則德不孤。

    (《明儒學案》卷十九《江右王門學案·劉師泉易蘊》) 由此可見,他所講的心體功夫,不過是無意、無必、無固、無我的實在修養,而不是所謂“收斂翕聚”,“煎銷保任”的玄妙功夫。

    下面再列舉幾條材料,全是論修養的,如說: 伯玉不以昭昭申節,冥冥堕行,感應之著察者也;原憲之克伐怨欲不行,著察之感應者也。

    念念謹念,其知也遷;念念一念,其知也凝。

    顔子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複行,主宰流行,明照俱至,猶之赤日當空,照四方而不落萬象矣。

    (同上) 又如: 九容不修,是無身也;九思不慎,是無心也;九疇不叙,是無天下國家也。

    修容以立人道,慎思以達天德,叙疇以順帝則。

    君子理此三者,故全也。

    (同上) 又如: 能心忘則心謙,勝心忘則心平,侈心忘則心淡,躁心忘則心泰,嫉心忘則心和。

    謙以受益,平以稱施,淡以發智,泰以明威,和以通知,成性存存,九德鹹事。

    (同上) 類似的材料還可以舉出不少。

    江右王門學者羅洪先當時評論道:“聖賢隻要人從見在尋源頭,不須别将一心換卻此心。

    師泉欲創業不享見在,豈是懸空做得?亦隻是時時收攝此見在者,使之凝一耳”(同上《劉邦采傳》)。

    這也從側面說明,劉邦采的兼修功夫,既注意内心的省察,防止人的感情的自然發洩,同時也強調不要對人的思想感情一昧采取遏制的辦法,而是通過疏導,使它們有所節制。

     劉邦采的“性命兼修”說,講求“虛以通天下之志,實以成天下之務”,很容易使人聯想到主張“明體适用”之學的清初學者李颙。

    李氏在《盩厔答問》中說:“窮理緻知,反之于内,則識心悟性;實修實證,達之于外,則開物成務,康濟群生,夫是之謂明體适用”(《二曲集》卷十四)。

    劉邦采所講的“實以成天下之務”,雖然沒有像李颙那樣充分展開,但其中蘊含的思想,卻和李颙有幾分相通之處。

     劉邦采的“性命兼修”說,是在江右王門學者力糾王門後學之弊的情況下提出來的。

    江右王門的主要代表人物(如聶豹、羅洪先)以收攝保聚的歸寂功夫,反對空言本體,反對以見在言良知。

    這種注重功夫的精神為劉邦采所吸收,然而他用“兼修”的功夫修正“歸寂”的功夫,在客觀上啟發了後來的學者,特别是東林、蕺山學派。

    從明代理學在内容上的這種微妙變化,使人看到了明代後期學術思想的發展是怎樣艱難地走着由悟到修、由内到外、由虛到實的路程。

    在這種演進的過程中,劉邦采的“性命兼修”說作為一個中間環節,是有着特殊地位的。

     第二節 王時槐的“透性”“研幾”說 王時槐(公元1521—1605年)字子植,号塘南,吉安府安福(今江西省安福縣)人。

    嘉靖二十六年(公元1547年)進士,授官南京兵部主事等職,隆慶五年(公元1571年)升任陝西參政,自請告退。

    萬曆十九年(公元1591年)再次诏起貴州參政、南京鴻胪卿、太常卿等,皆未上任即請告退。

    卒年八十四。

    著作有《論學書》《語錄》等。

     王時槐是劉邦采的同鄉,他的老師劉文敏曾與劉邦采一同受業于王守仁。

    關于他的為學經曆和學術宗旨,《明儒學案》有一概括介紹: 先生弱冠,師事同邑劉兩峰,刻意為學。

    仕而求質于四方之言學者,未之或怠,終不敢自以為得。

    五十罷官,屏絕外務,反躬密體,如是三年,有見于空寂之體。

    又十年,漸悟生生真機,無有停息,不從念慮起滅。

    學從收斂入,方能入微,故以透性為宗,研幾為要。

    (卷二十《江右王門學案·王時槐傳》) 由此可見,他的為學路徑,仍是從靜坐入手,與羅洪先、聶豹等人大體相同。

    從其學術思想的内容來看,主要仍集中在修養論方面。

    他說:“緻良知一語,惜陽明發于晚年,未及與學者深究其旨。

    先生沒後,學者大率以情識為良知,是以見諸行事,殊不得力”(同上《三益軒會語》)。

    對于王門後學的這種批評,王時槐殊為嚴厲,他說過:“學者以任情為率性,以媚世為與物同體,以破戒為不好名,以不事檢束為孔顔樂地,以虛見為超悟,以無所用恥為不動心,以放其心而不求為未嘗緻纖毫之力者,多矣,可歎哉!”(同上)這樣的說法,為後來包括東林、蕺山學派在内的許多學者所沿用,上一節我們已經提到。

    王時槐認為,為學必須從探本窮源起手,必須施之以功夫,這種探本窮源的功夫,首先是靜中涵養。

    他說: 靜中涵養,勿思前慮後,但澄然若忘,常如遊于洪濛未判之初,此樂當自得之,則真機躍如,其進自不能已矣。

    (同上《論學書·答劉心遽》) 這種靜中涵養,其實是指的人們由修養而達到的最高境界;達此境界之後,“則真機躍如,其進自不能已”,本心良知自然呈露,認識能力也就提高了。

    而要達到此種境界,在江右王門學者看來,必須要經過長期甚至是艱苦的鍛煉,這就是所謂的“工夫”。

    從以前的一些叙述中,已經可以看出,江右王門事實上是以注重功夫為特色。

    他們對浙中王門以及泰州等學派批評指責的根本之點,也即功夫問題。

    正如羅洪先所說:“龍溪之學……其謂工夫又卻是無功夫可用。

    故謂之以良知緻良知。

    ……大抵本之佛氏……直是與吾儒兢兢業業必有事一段絕不相蒙”(同上卷十八《江右王門學案·與聶雙江》)。

    可以說,黃宗羲在評價江右王學時所謂“皆能推原陽明未盡之意”,“蓋陽明一生精神俱在江右”(同上卷十六《江右王門學案·序》),正是指的他們在“緻良知”的功夫問題上對師說的發揮。

     但是,同樣是講功夫,江右王門學者卻各具獨特見解:鄒守益言“戒懼”的功夫,聶豹、羅洪先言“主靜歸寂”的功夫,劉邦采講“性命兼修”的功夫,王時槐則又以“透性”“研幾”的學說而提出“慎獨”的功夫,明末學術思想界正是在這種王門的分化中孕育着新的思想。

     王時槐的“透性”“研幾”說,是從對江右王門“主靜歸寂”派的批評中開始的。

    他論靜坐說: 學無分于動靜者也。

    特以初學之士,紛擾日久,本心真機,盡汩沒蒙蔽于塵埃中。

    是以先覺立教,欲人于初下手時暫省外事,稍息塵緣,于靜坐中默認自心真面目。

    久之邪障徹而靈光露,靜固如是,動亦如是,到此時終日應事接物,周旋于人情事變中而不舍,與靜坐一體無二。

    此定靜之所以先于能慮也。

    豈謂終身滅倫絕物,塊然枯坐,徒守頑空冷靜以為究竟哉!(同上卷二十《江右王門學案·論學書·答周守南》) 這後幾句批評,正是對主靜歸寂派而言。

    聶豹、羅洪先的功夫學說,本意在糾正“見在良知”之偏,實際上走入另一個極端,王時槐對此批評說:“羅念庵乃舉未發以究其弊,然似未免于頭上安頓”(同上《三益軒會語》)。

    所謂“于頭上安頓”,正是指歸寂派将已發、未發區别太嚴,專在未發上用功夫,非要到所謂枯槁寂寞、天理炯然的地步不可。

    王時槐則認為,“舍發而别求未發,恐無是理”(同上《論學書·答錢啟新》),他又認為,未發之中是“性”,本不容言,無可用功,若施功夫于此,正是未理解“未發”。

    他說: 未發之中,性也。

    有謂必收斂凝聚以歸未發之體者,恐未然。

    夫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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