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江右王門聶豹、羅洪先的理學思想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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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特色,故他的“仁體”說也可以稱為“以天下為己任”的“仁體”說。

     (三)“異端”說 曆來儒家論“異端”,總是與“正學”相對而言。

    羅洪先的“異端”說也不例外。

    他論“異端”,就是從“名正學”開始的: 夫名以正學者,所以别其學為聖賢,不雜于他道雲爾。

    嘗考正學之明,獨在孔、孟之時,而其後莫盛于宋。

    ……夫聖賢之學,何學哉?求以複吾之心焉耳!以吾心之能應也,而遇之為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焉,于是有五倫之交;以吾心之能應,常不違其本體之則也,而形之為親、義、序、别、信焉,于是有明倫之實。

    即五倫之交而善吾酬酢變化之用,必博學以竭其才。

    即明倫之實而敦吾主宰靜定之本,必約禮以立其大。

    此聖賢之學所以周遍而不涉于流蕩,精深而不失之高虛,皆所以笃躬行而非以空談相誘,長其知見而已也。

    傳此者謂之六經,言此者謂之課試,而盡此者謂之賢才,其不出于此者,皆他道也,非吾聖賢之正也。

    (同上卷五《正學書院記》) 他認為,所謂“正學”,就是“聖賢之學”,而“聖賢之學”在于“求以複吾之心”;“心能應”,故有“五倫之交”;“心能應”又“常不違其本體”,故有“明倫之實”。

    因此,所謂“正學”“聖賢之學”,說到底,就是“明倫”“約禮”之學,它是以封建綱常倫理為本位的。

    這說明羅洪先所謂“正學”,實質上是以維護封建等級秩序為旨歸的儒家“正統”之學。

     那麼,誰是“今日”“正學”的代表呢?他認為是王守仁及其“緻良知”說: 慨自江門緻虛之說出而俗學為之一醒,然可謂分殊處,合當理會者,固未始忽遺也。

    紹興言“緻良知”不離“格物”,誠周遍矣。

    其言曰:良知者,未發之中,寂然大公之本體,便自能感而遂通,便自能物來順應。

    又曰:當知未發之中,常人亦未能皆有,是必緻之而後可謂之學,未嘗廢學言良知也。

    (同上) 他所指的“今日”,當為有明一代,認為世之學術,自“濂洛之後”,不免失之于“口談”之“偏蔽”,及至明之陳獻章創立“江門緻虛之說”,才使“俗學”為之一變,然于“分殊處”尚欠“理會”,于學術仍不免失之于偏。

    隻是到了王守仁倡“緻良知”說,才使“聖賢之學”複明于世,“周遍”而不偏。

    在他看來,王守仁補偏救弊之功,莫過于“未嘗廢學而言良知”,“不離格物”而“言緻良知”。

    而這補正了陳獻章“江門緻虛之說”不重“分殊”之偏頗。

    由此可見,羅洪先是以陳獻章的“心學”為明代“正學”之開山,而以王守仁的“緻良知”說為其代表的。

    其王學的思想立場是十分鮮明的。

     在辨明“正學”以後,所謂“異端”也就其義自明了。

    就是說,凡是與儒家的正統思想相對立的學派,均稱之為“異端”。

    由于佛教自傳入中國以來,其影響日益擴大,以至與儒學分庭抗禮,因而,曆代儒家均以佛教為最大之“異端”,“儒釋之辨”也遂之成為中國思想史上的一大論題。

    羅洪先的“異端”說正是以“儒釋之辨”為中心論題的。

    他有《異端論》一文,分上、中、下三篇,專門論述這個問題。

     羅洪先“異端”說的最大特點在于:他雖以“明倫約禮”為“正學”,卻不以其為儒、釋之辨的依據。

    在他看來,儒、釋之辨首先在于對生死問題所持的不同态度。

    他說: 儒者指釋氏莫不曰:異端,異端。

    及考其故,而棄倫理遺之。

    夫不君,其大也。

    夫聖人立中國生民之命,設名教以絕禍亂之源,莫大于明物而察倫。

    而釋氏顧遺棄之,其相去不啻南北之背馳!(同上卷三《異端論》上) 但是,他接着指出,“前所指異端雲者,不過習其常談,未有察其所以然也”(同上)。

    什麼是釋氏“遺棄”倫理之“所以然”呢?他認為是釋氏“欲脫”生死的困擾。

    而在他看來,生與死,“生人之所必有。

    聖人不以為病而不為生死之所拘,故能與世同好惡。

    而為佛之說者,首欲脫之”。

    正是在這個問題上,“吾儒者習而不察”,故“不能遠有窺以破其蔽”。

    因此,“曆千有餘年以來,止以棄倫理、遺事物為釋之謬”(同上)。

     總之,羅洪先既不同意曆來以“棄倫理、遺事物”作為指責釋氏是“異端”的主要依據,也不以其作為儒、釋之辨的分界所在。

    他認為,儒、釋之辨的分界是如何對待生死問題:儒家不回避生死,佛家則妄想超脫生死。

     其實,無論是以倫理問題還是以生死問題去論辯儒、釋異同,均無可厚非。

    因為儒、釋兩家對待上述問題的态度,确是截然相反。

    然而,更為重要的,是揭示這種态度截然相反的實質。

    我們認為,其實質在于它反映了兩種世界觀和人生觀的對立:儒家以世界為實有,故采取積極用世的态度,是“入世”的;佛家以世界為虛幻,故采取消極厭世的态度,是“出世”的。

    這就是我們從上述的儒、釋之辨中所得出的結論。

     此外,羅洪先在《異端論》中還提到儒、釋之辨的其他觀點,如:儒家認為人有“智愚賢不肖”之差異,釋氏則否認有這種差異,以為“自性本覺圓融淨妙至為希有”“上天下地惟吾獨尊”。

    由于這些觀點均系曆來儒家所提倡,并非洪先本人之獨創,且亦無多大的理論特色,因此,我們就不再詳加論列了。

     綜觀羅洪先的理學思想,有兩點值得注意: 第一,就其“良知”說的理論基礎而言,屬于抽象人性論。

    無論其初主張的“善惡交雜”的“良知”說,後來主張的“至善”的“良知”說,還是最終主張的“仁體”的“良知”說,都是離開人的社會性和曆史發展去談論人性的善惡的。

    因此,盡管他的“良知”說有一個發展、演變的過程,但在理論上卻沒有前進一步。

     第二,然而,就其整個思想傾向而言,則具有由虛而實的特點。

    他之所以由“内外兩忘”的“主靜”說轉向“以天下為己任”的“仁體”說,正是反映其人生态度的轉變:由超世脫俗的“出世”态度轉向應于世務的“入世”态度,故說這在王門學者中具有典型的意義。

     第三節 聶豹、羅洪先理學思想評價 在江右王門中,聶豹、羅洪先的理學思想頗有特色。

    他們根據王守仁“心之本體,原自不動”的觀點,提出“所以緻良知”的“歸寂”“主靜”說。

    他們對于師說有繼承的一面,即都認為“良知本體”是“未發之中”“寂然不動”;然而,在如何“緻良知”的問題上卻标立新意,以為“歸寂”“主靜”才是“緻良知”的功夫。

    正因為如此,他們遭到鄒守益、黃宏綱、王畿、陳九川等人的非難,被視為背離了師說而溺于禅。

    鄒守益等人的非難自有其道理在。

    因為王守仁雖認為“良知本體”“寂然不動”,為“未發之中”,亦即以“寂”、以“靜”為“良知本體”,但又指出,“良知本體”之“寂”“靜”不能離“感”和“動”而獨存,因此,隻有即“感”求“寂”、即“動”求“靜”,才是“緻良知”的功夫。

    而聶豹、羅洪先則認為“寂”“靜”可以離“感”“動”而獨存。

    因此,他們主張“緻良知”必須由“寂”“靜”而入。

    這是一種離“感”求“寂”、離“動”求“靜”的“緻良知”功夫,它與鄒守益等人主張的“緻良知”功夫,顯然是對立的。

     必須指出,江右王門内部就如何“緻良知”的問題所進行的争論,并沒有根本性的歧異。

    因為他們都認為“良知”是“不學而能、不慮而知”,是先驗的;而“所以緻良知者”,不論是“即感求寂”“即動求靜”,還是離“感”求“寂”、離“動”求“靜”,都隻不過是一種純心理的活動。

    然而,就寂感、動靜的相互關系而言,他們的觀點又是互相對立的。

    鄒守益等人主張“寂感無時”,就是承認寂感之間互相依存,有着不可分割的聯系。

    聶豹、羅洪先主張“寂感有二時”,則是否認寂感之間的依存關系,割裂二者之間的聯系。

     盡管聶豹和羅洪先的“歸寂”“主靜”說理論上是錯誤的,但是,他們在發展王學方面,是有貢獻的。

    例如,聶豹所以提倡“歸寂”說,就是為了申明師說,糾正“世之學者”對“良知之學”的曲解。

    他說: 先師以世之學者,率以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為聖人,以有所不知不能為儒者所深恥,一切入手,便從多學而識、考索記誦上鑽研,勞苦纏絆,擔擱了天下無限好資質的人,乃謂良知自知緻而養之,不待學慮,千變萬化,皆由此出。

    (《明儒學案》卷十七《江右王門學案·困辨錄》) 在他看來,王守仁之所以倡“緻良知”說,是為了轉變當時學者以“多學而識、考索記誦”為“知能”的風氣,而他之所以倡“歸寂”說,則是為了申明其師的上述意圖,以挽救“當時學者”“落支節而遺本原”的流弊。

     又如,羅洪先之所以提倡“主靜”說,則是有感于其時王守仁“門下承領本體太易”,而欠缺“靜定工夫”。

    說明他提倡“主靜”說,同樣寓有補偏救弊的用意,隻是側重點有所不同罷了。

    故宗羲謂“天下學者亦遂因先生之言而後得陽明之真”。

    無怪乎孫奇逢編《理學宗傳》,将他與周惇頤、張載、程颢、程頤、邵雍、朱熹、陸九淵、薛瑄、王守仁、顧憲成等并列為宋明理學之正傳,謂其學“真切為己,明之真儒”(《理學宗傳》卷十《羅文恭公》)。

    足見他在理學史上是享有盛譽的。

    至于他的“仁體”說,不但申論王守仁關于《學》《庸》宗旨合一的觀點,而且還力圖以王學去溝通張(載)、程(颢)的關、洛之學,因而使其理學思想具有“渾然一體”的特點。

     總而言之,聶豹、羅洪先的理學思想在昌明王學、發揮師說方面,寓有新意,頗有特色。

    尤其是他們各自從“本體”或“工夫”的不同角度對師說所做的發揮,雖然并非盡如師意,但是,就其立說之初衷而言,則仍然是為了補王學流傳中之偏,救王學流傳中之弊,以恢複“陽明之真”,故說他們在發展王學方面,是有貢獻的。

     *** [1]按羅洪先《答蔣道林》的信寫于嘉靖三十五年(公元1556年),其時他五十三歲。

    這與上述洪先年五十以後轉向“仁體”說可以互相印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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