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江右王門聶豹、羅洪先的理學思想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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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要在自識本心,庶工夫有下落。

    ”洪先十分贊同九川的觀點,謂“此言誠是也”。

    就是說,隻有識得“本心”,“工夫”才有下手處。

    可見,明辨“本心”是确定下手“工夫”的前提和出發點。

    洪先的“主靜”說正是根據其“心體”說提出來的。

     “心體”問題,是關于“心”的本然狀态有“體”無“體”、孰“寂”孰“感”的問題。

    這一問題在江右王門諸子中争論最為激烈,并由此分成兩派:一派主張“寂感無時,體用無界”的“寂感體用”合一說,這大體上本之王守仁的觀點,此派以鄒守益、陳九川為代表;另一派則主張“寂感有二時,體用有二界”的“寂感體用”分離說,這顯然與師說相違異,此派以聶豹、羅洪先為代表。

    洪先在《答陳明水》信中針對陳九川提出的“心無定體”“有感而無寂”的觀點,提出“心有定體,寂然不動”的“心體”說來,就是上述兩派争論的繼續。

    羅洪先說: 來教雲:“心無定體,感無停機。

    ”……謂“心有感而無寂”,是執事之識本心也。

    不肖驗之于心,則謂心有定體,寂然不動是也;感無定體,時動時靜是也。

    心體惟其寂也,故雖出思發知,不可以見聞指,然其凝聚純一,淵然精深者亦惟能著。

    (《念庵羅先生集》卷二) 雖然陳九川認為“心無定體”,但是從他提出“心有感而無寂”來看,實則以“感”為“體”。

    與此相反,洪先提出“感無定體”“心有定體,寂然不動是也”,則是以“寂”為“體”。

    他這一“心體”本“寂”的“心體”說,顯然與陳九川以“感”為“體”的“心體”說相對立,卻與聶豹的以“寂體”為“心體”、為“良知本體”的觀點相一緻。

    故黃宗羲謂其觀點與聶豹的“歸寂”說“深相契合”。

     然而,必須指出,聶豹以“寂”為“體”隻是用以說明“心體”,羅洪先則不局限于說明“心體”,而是将其放大、推廣,用以說明一切現象的“根原”:“凡天地之交錯變易,日用之酬應作止,皆易也,皆動也,而其根則本靜,本于無極。

    此即所謂根原也”(同上卷一《答董蓉山》)。

    就是說,無論是天地萬物之錯綜變化,人倫日用之酬酢應對,“其根”無不“本靜”。

    這種以“本靜”為萬物“根源”的靜本論,是對他的以“吾心”為宇宙本原的心本論的進一步貫徹。

    其詩雲: 天地即吾心,吾心天地似; 萬物生其中,擴然無彼此。

    (同上卷十二《閑述其十三》) 既然“天地即吾心”,“萬物生其中”,亦即以“吾心”為萬物之本原;那麼,由“心體”本“寂”得出萬物本“靜”,自然是合乎邏輯的結論。

    就此而言,羅洪先的“主靜”說較之聶豹的“歸寂”說,顯然要徹底得多。

     與“心體”本“寂”的觀點相應,羅洪先提出“緻良知”的功夫屬靜而非動: 緻良知者,緻吾心之虛靜而寂焉,以出吾之是非,非逐感應以求其是非,使人擾擾外馳而無所于歸以為學也。

    夫知其發也,知而良則其未發,所謂虛靜而寂焉者也。

    (《明儒學案》卷十八《江右王門學案·雙江七十序》) 與聶豹一樣,洪先認為“知”屬“已發”,“良知”屬“未發”,即“虛靜而寂”。

    因此,所謂“緻良知”,就是“緻吾心之虛靜而寂”,而非在“感應”中去緻“吾心”之“良知”,去求“吾心”之“是非”。

    他針對當時“言良知者惡聞靜之一言”,以為“主于靜焉,偏矣”的責難,明确提出“主靜所以緻良知”的命題: 夫良知該動靜、合内外,其體統也。

    吾之主靜所以緻之,蓋言學也。

    學必有所由而入,未有入室而不由戶者。

    苟入矣,雖謂良知本靜可也,雖謂緻知為慎動亦可也。

    (《念庵羅先生集》卷一《答董蓉山》) 按這裡所謂“體統”,是指“良知”一統于“心”而言。

    “心”“該動靜、合内外”,故“良知體統”自然也“該動靜、合内外”。

    然而,從為學的角度看,所謂“緻良知”,必須“有所由而入”,這就是由“靜”而入,即以“主靜”為“緻良知”的“入室”門戶,故又說“主靜所以緻之”。

    可見,在羅洪先看來,“主靜”是通往“緻良知”的必由之路,是“所以緻良知”的功夫。

     羅洪先的“主靜”功夫有如下三個特點: 第一,“主靜”功夫自“戒懼”入手。

    他說: 良知猶言良心,主靜者求以緻之,收攝斂聚,自戒懼以入精微。

    (同上卷四《讀困辨錄抄序》) 所謂“自戒懼以入精微”,就是認為“主靜”功夫必須自“戒懼”始,實則視“戒懼”為“所以緻良知”的功夫。

    如前所述,“戒慎恐懼所以緻良知”是自王守仁以來王門諸子一脈相傳的思想觀點。

    但是,當涉及“戒懼”功夫屬動還是屬靜時,則分成兩派:鄒守益為首的一派認為,“戒懼”屬動而非靜,故賦予其“自強不息”之新義;聶豹、羅洪先一派認為,“戒懼”屬靜而非動,故說:“常令此心寂然無為,便是戒懼”(《明儒學案》卷十八《江右王門學案·答郭平川》);并且指出:“今以戒慎恐懼屬動,既失子思本旨,又因戒慎而疑吾心無寂,則并《大易》、周子之旨而滅之,無亦言之未瑩矣乎”(《念庵羅先生集》卷二《答陳明水》)!可見,羅洪先主張“戒懼”屬靜,是與其“心體”本“寂”的“心體”說相一緻的。

    這再次表明:“本體”論與“工夫”說往往是一緻的。

    就是說,有什麼樣的“本體”論,就有什麼樣的“工夫”說與之相應。

     第二,“主靜”的最高境界,是達到“内外兩忘”。

    他說: 今歲體會得内外兩忘一言,真是緻良知之功。

    良知本無内外。

    今人未經磨剉,卻都在逐外一邊走透。

    稍知反觀而不得其要,又容易在守内一邊執着。

    脫此兩種,始入内外兩忘路徑,始是近裡有安頓人。

    此非收斂枯槁後,未易言也。

    (同上卷一《答胡青崕》) 所謂“真是緻良知之功”,就是說,隻有“内外兩忘”才是“緻良知”的真功夫,而要做到這一點:第一步,是自“戒懼”入手,“常令此心寂然無為”;第二步,是“收斂枯槁”一番,使“精神自不走透”,“至此方可語良知之通塞”(同上);隻有經過第一、第二步功夫,最後才能進到“内外兩忘”的境界。

    故說“内外兩忘”是“主靜”功夫的最高境界。

    這種“内外兩忘”的“主靜”功夫,已經近乎佛教徒的擯棄思慮、湛然靜坐的“坐禅”了。

    無怪乎以聶豹、羅洪先為代表的“寂靜”派有“落禅”之譏。

     第三,“主靜”功夫的實質在于“無欲”。

    他說: 今之議者鹹曰:“寂然矣,無為矣,又何戒懼之有?”将以工夫屬于動,無所謂靜者。

    不知無欲故靜,周子立極之功也。

    (同上卷二《答陳明水》) 按“無欲故靜”一語,源自周惇頤的《太極圖·易說》,它是作為道德修養的功夫被提出來的,具有禁欲主義的性質特點。

    羅洪先稱之為“周子立極之功”,就是認為它是達到人道之極至的一種道德修養功夫。

    既然羅洪先将“主靜”功夫與周惇頤的“無欲”說聯系起來,以為“無欲”即是“主靜”;那麼,這正好表明他提出“主靜所以緻良知”,是以理學家的道德說教即“存天理、去人欲”為旨歸的,同樣具有禁欲主義的性質特點。

    隻是與程朱派理學家的禁欲主義相比,他的禁欲主義要徹底得多。

    因為他是以全盤否定人的一切欲望為前提的。

    所以,他的禁欲主義也可以稱之為極端的禁欲主義。

     然而,他并沒有将這一具有極端禁欲主義性質特點的“主靜”說貫徹始終。

    正如以上所述,到了晚年,他又轉向“以天下為己任”的“仁體”說了。

     (二)“仁體”說 羅洪先在《答蔣道林》[1]信中曾具體言及自己省悟“萬物一體”的“仁體”說的情況: 未幾,入深山靜僻,絕人往來。

    每日塊坐一榻,更此心中虛無物,旁通無窮,有如長空,雲氣流行,無有止極,有如大海魚龍變化,無有間隔,無内外可指,無動靜可分,上下四方,往古來今,渾成一片,所謂無在而無不在。

    吾之一身乃其發竅,固非形質所能限也。

    (同上) 這就是程颢所謂“仁者渾然與物同體”。

    什麼叫“同體”?洪先解釋說: 同體也者,謂在我者亦即在物,合吾與物而同為一體,則前所謂中虛而能旁通,渾上下四方,往古來今,内外動靜而一之者也。

    故曰:視不見,聽不聞,而體物不遺。

    體之不遺也者,與之為一體故也。

    (同上) 可見,在洪先看來,所謂“同體”,是指“吾心”“體物不遺”,故說“合吾與物而同為一體”。

    顯然,這是孟子“萬物皆備于我”的“天人合一”思想。

    因此,程颢的“仁體”說也可以稱為“天人合一”說。

     然而,羅洪先的“仁體”說又有自己的思想特點,這就是:他并不以“天人合一”為“仁者”之極至,而是從“天人合一”中推衍出“仁者”必須“以天下為己任”的結論來。

    他認為,這才是“仁體”,才是“孔門教人”的根本。

    他說: 近來見得吾之一身,當以天下為己任。

    不論出與處,莫不皆然。

    真以天下為己任者,即分毫躲閃不得,亦分毫牽系不得。

    ……陽明公萬物一體之論亦是此胚胎。

    此方是天地同流,此方是為天地立心、生民立命,此方是天下皆吾度内,此方是仁體。

    孔門開口教人從此立根腳。

    ……《西銘》一篇,稍盡此體段。

    (同上《寄尹道與》) 這裡,我們可以看到羅洪先試圖将王守仁的“萬物一體之論”、張載《西銘》的“民胞物與”的義旨與他本人的“以天下為己任”的“仁體”說連成一體的用心。

    他認為,“以天下為己任”的“仁體”說早就萌發于王守仁的“萬物一體之論”;而隻有“以天下為己任”,才是“為天地立心、生民立命”,才是“仁體”。

    就此而論,羅洪先的“仁體”說與程颢的“仁體”說,顯然有所不同。

    如果說,程颢的“仁體”說的主旨在于宣揚以人配天,讓人回歸于自然,因而具有超世脫俗的思想特點;那麼,羅洪先的“仁體”說的主旨則在于以天弘人,讓人從天上回到人間,因而具有“入世”“用世”的思想特點。

    應該說,這就是羅洪先“仁體”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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