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江右王門聶豹、羅洪先的理學思想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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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求學不名一師。

    如上所述,洪先早年即服膺王學,又以江右王門學者黃宏綱、何廷仁為師,且自稱為王守仁後學。

    然而,他并不專名一師。

    在服膺王學之前,他曾慨然慕羅倫之為人;在服膺王學之後,他又師事同裡谷平李中。

    按羅倫、李中均為明代前期的朱學學者。

    宗羲稱羅倫“守宋人之途轍”(《明儒學案》卷四十五《諸儒學案·羅倫傳》),而李中則以“朱子之學”為“聖人之學”(同上卷五十三《諸儒學案·谷平日錄》)。

    可見,洪先之學雖本之王學,且師承江右王門學者,但又并不以此為限;對于朱學學者,他也曾有所師承。

    這充分體現其學術師承關系的多層次的特點。

     二是為學泛觀博覽。

    洪先自忤旨罷歸,即發憤讀書,其學無所不窺,自天文、地志、禮樂、典章、河渠、漕饷、邊防、戰陣攻守,以至陰陽、蔔筮、算數等,無不精究,說明其為學視野之寬廣。

    唐順之“自以博大不如先生”,正好反證洪先學識之博大。

     三是交友論學重在求同存異。

    洪先之學雖得自于江右王門,但并不因此而株守門戶。

    對于學術上的異同,無論是同一門派還是其他門派,他均與之廣交往、多切磋,重在求同存異。

    例如,陳九川是江右王門學者,在體用寂感問題上與洪先意見不合,洪先與之書信往還,論辯再三。

    又如,王艮是泰州學派的開創者,倡“百姓日用即道”之說,洪先雖反對此說,認為“不知反小人之中庸以嚴君子之戒懼”(《念庵羅先生集》卷四《讀困辨錄抄序》),但對其“正己物正”之說,卻欣然心領。

    據說,洪先初訪王艮,艮因病不出。

    洪先就榻旁求教,艮仍不答。

    逾日再見王艮,艮遂為之論“正己物正”之說。

    由此可見洪先虛心求教的精神。

    王畿是浙中王門學者,洪先雖與其“持論始終不合”(《明史》本傳),尤其對于王畿的“現成良知”說,反對最為激烈,但仍肯定其“速人悟入”的誠意。

    直至晚年,兩人交好如故。

    再如,唐順之是南中王門學者,認為寂感“不容人力”所為,此說雖與洪先相左,但不妨礙他們成為至交。

    耿定向曾以“夜語契心相對,達旦不寐”(《耿天台先生文集》卷十四《念庵羅先生傳》)來形容他們交誼之深。

    這一切均充分體現了羅洪先在交友論學方面的求同存異精神。

    而正因此,唐順之稱“念庵之學平正”,意即不失于偏狹。

    應該說,這是羅洪先治學的一大特點。

     必須指出,盡管羅洪先一生學行有以上特點,然其學宗王守仁,且以之為師,是得到王門諸子的承認的。

    據說羅洪先在編定《陽明年譜》時,自稱後學,不稱門生。

    錢德洪和王畿主張應改稱“門人”,認為洪先“非徒得其門”,且為“升堂入室者”(《明儒學案》卷十八《江右王門學案·羅洪先傳》)。

    鄧以贊則認為,王守仁“及門之士,概多矛盾。

    其私淑而有得者,莫如念庵”(同上)。

    宗羲稱鄧以贊此說為“定論”,指出:“天下學者,亦遂因先生之言而後得陽明之真”(同上)。

    可見,無論洪先是王守仁的“門人”還是“私淑”,其學一宗王守仁,且入其“堂奧”已為王門諸子和後世學者所公認。

    這是我們讨論羅洪先的理學思想應予以充分考慮的。

     二、理學思想的演變 羅洪先的理學思想有一個發展、演變的過程,它大體如黃宗羲所言:“始緻力于踐履,中歸攝于寂靜,晚徹悟于仁體”(同上)。

    這有他所寫的《甲寅夏遊記》為證,其大意是: “往年”他和“談學者”一樣,以為“知善知惡即是良知,依此行之即是緻知”,并“嘗從此用力”,而結果“竟無所入”,沒有找到通往“緻良知”的門徑。

    于是,他轉向以“收攝保聚”為“緻良知”功夫的“主靜”說。

    然而,近“一二年來,與前又别”,他認識到“當時之為收攝保聚偏矣”,其流弊是:“重于為我,疏于應物”。

    于是,他又轉向“仁體”說,認為程颢所言“識得仁體,以誠敬存之,不須防檢窮索”應該成為“收攝保聚之功”的“準則”(同上《論學書》)。

     上述表明,羅洪先理學思想的演變,經曆了三個階段:“往年”他“用力”于“知善知惡”的“良知”說,宗羲所謂“始緻力于踐履”,即指此而言;後來,他提倡以“收攝保聚”為功夫的“主靜”說,宗羲所謂“中歸攝于寂靜”,即指此而言;近“一二年來”,他轉向以“誠敬存之”為功夫的“仁體”說,宗羲所謂“晚徹悟于仁體”,即指此而言。

     按羅洪先的《夏遊記》冠于“甲寅”二字,表明其事在嘉靖三十三年(公元1554年),他時年五十一。

    《記》中自稱“一二年來”因覺悟到“收攝保聚”之偏而轉向了“仁體”說,當系他五十歲左右的事。

    又據他在《困辨錄序》所言:“癸卯(嘉靖二十二年,公元1543年),洪先與洛村黃君聞先生言必主于寂,心亦疑之”(同上)。

    說明他直至四十歲仍不信聶豹的“歸寂”說。

    及至後四年,聶豹陷于囹圄,“自是乃益知先生”,遂為其“歸寂”說申辯,聶豹謂為“知我”(同上),則洪先轉向“歸寂”說,已年四十四。

    這與耿定向《念庵羅先生傳》所載:洪先年四十三,與王畿辯論“現成良知”,以為“收攝保聚,一切無染,乃為主靜而歸寂”(《耿天台先生文集》卷十四),大體相符。

    由此可見,洪先提倡“主靜”說,約在四十三四歲左右。

    那麼,《記》中自稱“往年”“用力”于“知善知惡”的“良知”說,當在此以前。

    如果上述的推算無誤,則宗羲關于羅洪先理學思想演變過程的論斷,大體可以表述如下:四十三四歲以前,“緻力于踐履”;四十三四歲以後,“歸攝于寂靜”;五十歲以後,“徹悟于仁體”。

    這就是羅洪先理學思想發展、演變的大緻情況。

     至于他的理學思想是怎樣演變的,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演變,《甲寅夏遊記》言之甚明。

     例如,他之所以由“用力”于“知善知惡”的“良知”說轉向以“收攝保聚”為功夫的“主靜”說,是因為認識到“往年”對“良知”的理解有錯誤。

    他說: 夫良知者,言乎不學不慮、自然之明覺,蓋即至善之謂也。

    吾心之善,吾知之;吾心之惡,吾知之,不可謂非知也。

    善惡交雜,豈有為主于中者乎!中無所主,而知本常明,恐未可也。

    知有未明,依此行之,而謂無乖戾于既發之後,能順應于事物之來,恐未可也。

    故知善知惡之知,随出随泯,特一時之發見焉耳。

    一時之發見,未可盡指為本體,則自然之明覺,固當反求其根源。

    (同上) 顯然,這是他根據“至善”的“良知”說對“往年”的“良知”說所做的“反省”。

    他認為,“良知”是“不學不慮、自然之明覺”,是“至善之謂”,而“往年”所謂“知善知惡即是良知”,實則為“善惡交雜”之“知”,“善惡交雜”說明“中無所主”,“中無所主”則“知有未明”,“知有未明,依此行之”,則無不悖謬、“乖戾”,故其結果必然“竟無所入”。

    這是他所以放棄“往年”的“良知”說的原因。

    他又認為,“善惡交雜”之“知”,“随出随泯”,“特一時之發見”,不可“盡指為本體”,故要認識“自然明覺”的“良知本體”,“當反求其根源”。

    這個“根源”就是“靜”。

    他說: 蓋人生而靜,未有不善;不善,動之妄也。

    主靜以複之,道斯凝而不流矣。

    (同上) 在他看來,“靜”為“善”根,因此,隻要“主靜”,就可以去“動妄”之“不善”,而恢複人性固有之“至善”,亦即“不學不慮”,“自然明覺”之“良知”。

    這種“主靜以複之”的“緻良知”功夫,他也稱之為“收攝保聚之功”: 良知者,靜而明也。

    妄動以雜之,幾始失而難複矣。

    故必有收攝保聚之功,以為充達長養之地,而後定靜安慮由此出。

    (同上) 所謂“收攝保聚之功”,其實就是孟子所說的“收放心”。

    洪先認為,一旦“良知”為“妄動”所“雜”,隻有“收放心”,使之“定靜安慮”,才能恢複“良知”“靜而明”的本然狀态。

    這就是他所以轉向“主靜”說的原因。

     又如,他之所以由“收攝保聚”的“主靜”說轉向“以誠敬存之”的“仁體”說,是因為認識到“收攝保聚之功”失之于偏,即偏重于“寂”,而忽視于“感”,“以為寂在感先,感由寂發”。

    他指出,“以為寂在感先”則“不免于執寂有處”,“執寂有處”則必然以“寂”為“守内”;“以為感由寂發”則“不免于指感有時”,“指感有時”則必然以“感”為“逐外”;其流弊“必至重于為我,疏于應物”,因而有溺于釋、老二氏之嫌。

    這是他所以要起來克服“收攝保聚”之“偏”的原因。

     怎樣克服“收攝保聚”之“偏”呢?他求助于程颢的“仁體”說。

    因為程颢的“仁體”說主張“仁者渾然與物同體”。

    這種“物我合一”的“仁體”說,顯然有助于克服“重于為我,疏于應物”的“收攝保聚之功”的偏頗。

    而且,“仁體”說的“誠敬”功夫,強調“不須防檢窮索”,具有不落人為安排、順應心體自然的特點,它較之專于“守内”“重于為我”,因而落于人為有意安排的“收攝保聚之功”,顯然更能體現“不學不慮”“自然明覺”的“良知本體”。

    這是他所以轉向程颢的“仁體”說的原因。

     從羅洪先理學思想的發展、演變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它始終是圍繞着闡發王守仁的“緻良知”說而展開的:其初,他以“善惡交雜”為“良知”,以“為善去惡”的“踐履”為“緻良知”功夫;既而,他以“至善”為“良知”,以“收攝保聚”的“主靜”“守寂”為“緻良知”功夫;最後,他以“識得仁體”為“良知”,以“不須防檢窮索”的“誠敬”為“緻良知”功夫。

    像他這樣的思想演變過程,在王門學者中是具有典型性的,而這也正是其理學思想的最大特色。

     三、理學思想的特點 羅洪先的理學思想,以其“主靜”說、“仁體”說和“異端”說最具有特色。

     (一)“主靜”說 對于“心體”的探讨,是羅洪先“主靜”說的理論前提和出發點。

    他在《答陳明水》信中,對此有明白的表示。

    陳九川提出:“吾輩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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