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江右王門聶豹、羅洪先的理學思想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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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求心于外也。

    故學者求道,自其求乎内之寂然者求之,使之寂而常定”(《明儒學案》卷十七《江右王門學案·雙江論學書》)。

    可見,所謂“歸寂”,簡言之,就是“求寂于心”。

    顯然,這與王守仁關于“心”的體用、動靜觀點是相違異的。

    王守仁說:“心一而已,靜其體也,而複求靜根焉,是撓其體也;動其用也,而懼其易動焉,是廢其用也。

    故求靜之心即動也,惡動之心非靜也”(《王文成公全書》卷五《答倫彥式》),認為體用原于一心,動靜不可分離;舍動求靜,就是“廢其用”而“撓其體”,這是行不通的,因為舍動求靜之心,它本身就是動而非靜。

    王門弟子正是根據上述師說,提出“寂本無歸,即感是寂,是為真寂”(《明儒學案》卷十七《江右王門學案·雙江論學書》)的觀點與聶豹的“歸寂”說進行辯難的。

     然而,聶豹所說的“歸寂”并非釋氏“寂滅”之義。

    他在回答“同門”的責難時指出: 夫禅之異于儒者,以感應為塵煩,一切斷除而寂滅之。

    今乃歸寂以通天下之感,緻虛以立天下之有,主靜以該天下之動,又何嫌于禅哉!(同上) 認為儒、釋之辨在于:釋氏“以感應為塵煩”,以“寂滅”為旨歸,故為了歸于“寂滅”,就必須“斷除”一切“塵煩”,說明在寂感問題上,釋氏是主張“廢感”以“歸寂”;與此相反,儒者是主張“歸寂”以“通感”,就是說,“感”不但不能“廢”,而且還必須“通”,“歸寂”就是“通感”之道。

    上述“儒者”的觀點,其實也是他本人思想的自白。

    據王時槐《雙江聶先生傳》載,聶豹在給歐陽德的信中就曾提出“歸寂”以“通感”的觀點,他在論及“良知本寂”之後說:“故學問之功,自其主乎内之寂然者求之,使之寂而常定也,則感無不通,外無不該,動無不制,而天下之能事畢矣”(《國朝獻征錄》卷三十九)。

    這說明在“歸寂”問題上,聶豹與釋氏的觀點不同:聶豹提倡“歸寂”是旨在通感、應事,是“入世”的,而釋氏則是旨在超世脫俗,是“出世”的。

     必須指出,聶豹雖然主張于“未發”中體認“良知”,視“歸寂”為“緻良知”的不二法門,推崇“龜山一派每言靜中體認”是“吾儒真下手處”(《明儒學案》卷十七《江右王門學案·困辨錄》),但又認為這并非适用于一切人。

    有人問:“周子言靜,而程子多言敬,有以異乎?”他說: 周曰“無欲故靜”,程曰“主一之謂敬”。

    一者無欲也,然由敬而入者,有所持循,久則内外齋莊,自無不靜。

    若入頭便主靜,惟上根者能之。

    蓋天資明健,合下便見本體,亦甚省力,而其弊也,或至厭棄事物,賺入别樣蹊徑。

    是在學者顧其天資力量而慎擇所由也。

    近世學者猖狂自恣,往往以主靜為禅學,主敬為迂學。

    哀哉!(同上) 這段話表明:第一,聶豹的“歸寂”說與周惇頤的“主靜”說在認識“本體”的方法上,是一緻的。

    他們都主張從“寂”“靜”入手,在“寂”“靜”中體認。

    顯然,這與程頤的“由敬而入”,因而“有所持循”的“主敬”說,是有所不同的。

    但是,從終極目标來看,則又是相同的,它們都是認識“本體”不可或缺的方法,故聶豹對二者均持肯定的态度。

     第二,在認識“本體”問題上所以存在着“主靜”和“主敬”兩種方法,是因為人的“天資力量”各異。

    聶豹認為,隻有“天資明健”的“上根者”才适用“入頭便主靜”的“主靜”說。

    這與王守仁關于“四句教法”的觀點,即認為隻有天資聰穎的“上根人”才适用“四無”之說頗為相似。

    說明“主靜”說并不具有普遍适用的思想品格,因而也說明他提倡“歸寂”說是有條件的。

     第三,即使适用于“上根者”的“主靜”說,也并非完美無缺,而是有其利弊得失的。

    它既有“合下便見本體,亦甚省力”之利,又有“或至厭棄事物,賺入别樣蹊徑”之弊。

    這說明聶豹對于“主靜”說的适用性的肯定不但是有條件的,而且是有分析的。

     既然如此,聶豹為何提倡“歸寂”說呢?王時槐認為,這是因為“先生患當時學者率以知之發用為良知,落支節而遺本原”,故“特揭未發之中”(《國朝獻征錄》卷三十九《雙江聶先生傳》)。

    聶豹所患的“當時學者”,不但包括朱學學者,而且更包括王門學者。

    在當時的王門學者中,确實出現過傾向于“道問學”的思想流派,他們強調“多學而識”,注重“考索記誦”。

    如:浙中王門的季本和顧應祥,他們“憫學者之空疏,隻以講說為事,故苦力窮經”(《明儒學案》卷十三《浙中王門學案·季本傳》),于“九流百家”之書,“皆識其首尾”(同上卷十四《浙中王門學案·顧應祥傳》)。

    而最顯者,莫如南中王門的薛應旂和楊豫孫,公然反對“離行言知,外事言學”(同上卷二十五《南中王門學案·薛應旂傳》),主張“知識即性”(同上《楊豫孫傳》)。

     總而言之,盡管聶豹提倡“歸寂”說有與師說相違異之處,也與“同門”的某些觀點不甚契合,然而在反對朱學、糾正王門中的朱學傾向方面,其态度是十分鮮明的,故說他的“歸寂”說與王學“頗有異同”,而并非根本的對立。

    這就是聶豹理學思想的基本特色。

     第二節 羅洪先的生平學行與理學思想 一、生平學行 羅洪先(公元1504—1564年)字達夫,号念庵,江西吉水人。

    明世宗嘉靖八年(公元1529年)舉進士第一,授翰林院修撰。

    明年,告假歸。

    嘉靖十二年(公元1533年),充經筵官;十八年,召拜春坊左贊善。

    明年冬,上疏議“東宮事”,因忤旨落職歸裡。

    家居,常與王門諸子鄒守益等切磋學問,然未絕意仕宦,于人才、吏事、國計、民情,“悉加意谘訪”,謂“苟當其任,皆吾事也”(《明史》本傳)。

    郡邑田賦多積弊,洪先“精心體察”,建議有司均之,“弊頓除”(同上);歲饑,又移書有司,使民得以赈恤。

    及至年五十前後,“睹時事日非,始絕意仕宦”(《耿天台先生文集》卷十四《念庵羅先生傳》)。

    嘉靖三十七年(公元1558年),其時嚴嵩居相位,“以同鄉故,拟假邊才起用”(《明史》本傳),洪先告以“畢志林壑”,力辭不就(《明儒學案》卷十八《江右王門學案·羅洪先傳》)。

    其一生安于貧困,不求富貴,“先世田宅,盡推以與庶弟,别架數楹,僅蔽風雨”(同上)。

    巡撫馬森曾欲饋贈數千金為之築室,洪先力辭不受。

    同年項瓯東見其清貧而有意提攜,告以有富人坐死,行賄萬金,隻待洪先一言即可得手,洪先辭之;已而念富人罪不當死,洪先“囑恤刑生之,不令其知”(同上)。

    耿定向稱其“辭受取與,鹹裁以義”,“秋毫靡狥”(《耿天台先生文集》卷十四《念庵羅先生傳》),良有以也!臨終,其室内四壁蕭然,“視如懸罄”。

    有人問:“何至一貧如此?”洪先以“貧固自好”作答(《明儒學案》卷十八《江右王門學案·羅洪先傳》),大有“安貧樂道”的孔、顔之風。

    卒年六十一,贈光祿少卿,谥文恭。

    著作有《念庵羅先生集》十三卷。

     考羅洪先一生,無論身處何種境遇,均畢志于“聖學”而不移: 年十一,讀古文,慨然慕羅倫之為人,“即有志于聖學”(同上)。

     年十五,聞王守仁于贛州開府講學,心即向往;比《傳習錄》出,手抄玩讀,竟至廢寝忘食,欲往受業,父不可而止。

     年二十二,舉鄉試,因父病,辍會試。

    師事同裡谷平李中,“得其根柢”(同上)。

     年二十五,師事同郡江右王門學者黃宏綱、何廷仁,自是日究王守仁“緻知”旨。

     年二十六,赴京廷試,禦批:“學正有見,言谠而意必忠,宜擢之首者,賜進士及第一人”(《耿天台先生文集》卷十四《念庵羅先生傳》)。

    外舅太仆卿曾直聞報大喜,謂:“幸吾婿建此大事。

    ”洪先說:“丈夫事業,更有許大在。

    此等三年遞一人,奚足為大事也”(《明儒學案》卷十八《江右王門學案·羅洪先傳》)。

     年三十六,赴召。

    道南都,晤王畿諸王門學者,“質辨累日,大都主無欲旨”(《耿天台先生文集》卷十四《念庵羅先生傳》)。

    趨泰州,訪王艮,艮為之“論正己物正”說,洪先自稱:“日聞心齋言,未能盡領,論至此卻灑然有鼓舞處”(同上)。

     年三十七,抵京曆職。

    與唐順之、趙時春“日相期許,以天下自任,中外鹹稱異之曰:三翰林雲”(同上)。

     同年冬,因忤旨落職歸裡。

    從此“削迹城市”,日與鄒守益、歐陽德、聶豹諸子為會講學,然“未嘗以言詞先人”(同上)。

     年三十九,始聞聶豹“歸寂”之論。

     年四十三,赴毗陵,訪唐順之。

    順之自以博大不如洪先,稱道“念庵之學平正”(同上)。

     其時,聞王畿論“現成良知”,畿謂“良知當下具足”,不假纖毫之力,其意在速人悟入。

    洪先非之,謂“世豈有現成良知者耶?”(《明史》本傳)因慮世人“利欲之盤固,血氣之浮揚而欲從其心之所發,任其意之所行,滅裂恣肆”,故平時提誨學者,多主周惇頤“無欲故靜”說和《易·系辭》“寂然不動”語,以為“能靜寂,乃為知體之良;能收攝保聚,一切無染,乃為主靜而歸寂”(《耿天台先生文集》卷十四《念庵羅先生傳》)。

     年四十七,為聶豹《困辨錄》作序,自稱于聶豹之說,“始而灑然無所疑,已而怳然有所會,久而津津然不能舍”(《明儒學案》卷十八《江右王門學案·困辨錄後序》),甚相契合。

     年五十二,與王畿遊楚,寓黃陂深山中“習靜”。

    曾贻書楚中王門學者蔣信,謂“此心中虛無物,旁通無窮,無内外可指、動靜可分,上下四方,往古今來,渾然一片,而吾身乃其發竅,非形質所能限也”(《耿天台先生文集》卷十四《念庵羅先生傳》)。

     曾辟石蓮洞,其晚年多洞居,以之終老。

     綜觀羅洪先一生學行,有幾個顯著特點: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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